站到城牆上,连远方的地平线都一览无遗,微风吹动头发。

    发丝拂过利瑟尔的眼角,他微微垂下眼睑,低头看向下方遥远的地面。底下有个独立于城门之外的侧门,供通行之用,众多冒险者正在侧门前作战。

    “不愧是冒险者,大家都很习于作战呢。”“大概想趁现在减少魔物数量吧!”“赶在棘手的魔物出现之前。”附近没有深层等级的魔物,冒险者应战的身影熟练俐落,高阶级并不是虚有其名。

    袭来的魔物数量众多,难以一眼看出冒险者的战果,不过魔物的数量确实在减少当中。唯一可惜的是,他们没有閒工夫剥取素材。

    “b阶以上的队伍到地面作战!c阶、d阶负责掩护,e阶以下负责搬运物资。不要忘了从城牆上掩护攻击!”不远处的城牆上,忽然传来激励士气的号令。

    看样子,发号施令的是位冒险者。旁边站了一位神情紧张的公会职员,是蕾菈,利瑟尔之前在商业国的冒险者公会见过她。

    “那位冒险者是谁呀?”“谁知道。”“不知道欸——”利瑟尔将兴趣缺缺的二人抛在一边,回想公会规章。

    不只是魔物大侵袭,凡是城市遭受魔物攻击时的应对方法,规章当中都有明确记载。冒险者须至最近的冒险者公会集合,并遵从公会职员指示前往作战,以及——“原来如此,他是公会指名的指挥官呀。”“指名?”“发生魔物袭击的时候,规定是尽可能由公会职员指挥作战。假如职员无法指挥,就必须指定冒险者担任指挥官。”“原来还有这种规定喔!”“除了你大概没人知道。”要蕾菈负责指挥冒险者,对她来说负担确实太大了。

    她的实力不弱,一对一可以将d阶级冒险者打到跪地求饶,但是能不能在这种危机中带领众多冒险者应战,那又是另一回事。因此,她毫不犹豫地指定了眼前的a阶冒险者担任指挥官。

    冒险者基本上不遵从任何人的命令,但只要对方的实力比自己强大,他们多少愿意服从。蕾菈这个决策相当英明。

    “那我们负责掩护喔,从这边就是用弓箭囉?”伊雷文说。

    “大概吧。”“伊雷文会使用弓箭吧,袭击我的时候弓术也很高明呢。”“队长,你这样讲我心情好复杂喔。啊大哥咧?”“用过几次。”只是挥剑作战比较符合劫尔的性格而已。

    看样子大哥使用弓箭的技术也不会差到哪裡去,伊雷文跑到旁边,拿了两把閒置的弓回来。

    “咦,没有我的?”“啥?”“嗯?”利瑟尔正要伸手去接,才发现没有自己的份,百思不得其解。

    “队长,你会用弓箭喔?”“没有用过耶。”碰也没碰过弓,怎麽还想光明正大拿来用?

    利瑟尔一副有点惋惜的样子,他大概只是想试用看看而已吧。假如误伤我军就不好了,劫尔他们只抛下一句“下次再让你用”,没有把弓箭交给利瑟尔。

    “你用魔法就好。”“对嘛队长,这是你大显身手的好机会欸!”前卫负责拦阻魔物,再由魔法师一网打尽。

    现在利瑟尔受到坚固的城牆保护,这种作战方式相当理想。往溷战区域施放魔法可能危及友方,不过从城牆上放眼望去,连后方群聚的魔物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这麽说来,没有看见其他人在使用魔法呢。”“应该分派去负责强化了吧。嘿咻!”“哇,好厉害哦。伊雷文,你射中了耶!”“射中啦。”“你们这样讲也算是夸奖喔?”伊雷文射出的箭矢不偏不倚刺中了一头魔物。

    瞄準的位置果然是脑门,他为什麽对脑门如此执着?利瑟尔和劫尔不由得定睛看着那隻头上插着箭矢的魔物,这时,伊雷文又拉弓射中了另一头魔物的脑门。

    “来啦,大哥也来打!”“我技术不怎麽样喔。”劫尔也举起弓箭,尽管久未用箭,他拉起弓来还是架式十足。

    他瞄準目标,眉间蹙得更深了,本来就凶神恶煞的相貌又多了几分肃杀之气。被这张脸狙杀可不是开玩笑的,利瑟尔露出温煦的微笑看着这一幕。就在这时——“呃。”“啊。”“哎呀……”一道响亮的“啪喀”声,劫尔手中的弓硬生生断成两截。

    “好惊人的技术。”“囉嗦。”“拉弓拉到断掉喔,根本不是人!”“吵死了。”“劫尔,手没受伤吧?”听见利瑟尔这麽问,劫尔不以为意地朝他挥挥手,将报废的弓丢到一旁。

    伊雷文看了哈哈大笑,他扬起狡黠的笑容,拿起一支箭矢搭在弦上,接着使尽浑身的力气拉弓。不论他再怎麽拉,弓身只发出吱嘎声响,一点也没有折断的迹象。

    随着弓弦咻的一声回弹,又一支箭矢插上魔物的脑门。

    “真厉害。啊,劫尔也试试丢石头如何?以你的臂力,用丢的也——”“丢你个头。”一群射箭掩护的人当中,一个男人独自丢着石头,这情景太诡异了。

    隔着一段距离,蕾菈也听见了这阵欢声笑语。尽管在这场重大危机当中传来嬉笑声,蕾菈却毫不介意,既然身为冒险者,在战斗当中一定也有馀力开开玩笑吧。

    气氛好像很欢乐。蕾菈轻笑着这麽想道,漫不经心地看向那裡。

    “——什唔啊唔啊唔啊啊啊啊啊!!”“!?出了什麽事!”蕾菈的动摇之强烈,连她身边冷静发号施令的冒险者指挥官,都吓得肩膀勐力抖了一下。只见蕾菈脸上挂着不知道是欢喜、恐惧还是惊愕的表情,抬起颤抖的手,指向某个地方。指挥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但蕾菈抖得太大力了,他看了一下子才搞懂她在指哪裡。

    “什麽,你说那叁人组?……为什麽会有冒险者以外的人待在这裡?”“不、不是,不是不是不是的,他们是冒险者……应该是!”贵族跑到这种地方閒逛实在不太寻常。负责指挥的冒险者才刚皱起眉头这麽想,蕾菈却说出一句教他不敢置信的话,紧接着从他眼前哒哒哒火速飞奔出去。

    “好好好好好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你还是这麽有精神。”“有精神?这应该叫做形迹可疑吧?”一个兽人甩着鲜豔的红发这麽说。人变多了!蕾菈不禁嘴角抽搐。

    这个队伍拥有打倒地底龙的实力,这位新加入的兽人一定也是绝对强者。看他跟另外二人站在一起也不会格格不入,绝对不会错,蕾菈如此确信。自从遇见利瑟尔他们之后,蕾菈看见a阶冒险者也不觉得感动了。

    “为为、为、为什麽你们在这种地方握着弓箭呀!不到底下吗!?”“?指令说阶级b以上才分配到地面作战,以我的阶级……”“e阶对吧!?啊,我想起来了,你是e阶!队伍阶级是c!”“啊,后来我顺利升上d阶囉,不过队伍阶级没变。”“升阶了!恭喜你!”蕾菈朝气十足地道出恭贺,接着崩溃跪地。

    “呜哇啊啊啊太浪费啦啊啊啊啊!”看见蕾菈抱头哀号,附近的人不清楚发生了什麽事,只觉得有点恐怖。

    这家伙很懂嘛,伊雷文露出狡诈的笑容。劫尔极度无奈地叹了口气,利瑟尔则朝蕾菈伸出手。

    “请起来吧,职员小姐,弄脏你那身整齐的制服就不好了。”“呜……谢谢你……”蕾菈伸出手,举棋不定地游移了好一阵子,最后才戒慎恐惧地放到利瑟尔的手掌上。

    “话说回来,职员小姐,令堂是公会长吗?”“啊,是的!咦,你们见过——”“喂,怎麽了,出了什麽问题?”这时,指挥官暂时发完号令,终于追到蕾菈身边来。

    透过公会职员转达,指挥官才能掌握商业国的整体动向,因此他必须与职员共同行动。蕾菈明知如此,还是不顾一切冲出去,指挥官还以为出什麽大事了。

    “不好意思,不小心跟她聊得太久了。”“不会。………………你是冒险者喔?”最后的最后,指挥官忍不住脱口说出真心话。

    我最近明明比以前更有冒险者的样子了呀?利瑟尔满脸不可思议,劫尔和伊雷文则望着他心想,这家伙又在想些莫名其妙的事了。这男人不会高估自己的实力,也不会妄自菲薄,为什麽只有扯到这一点的时候标准这麽宽松?

    “话说回来,这次歼灭魔物是你的指示吗?”利瑟尔忽然这麽问,身为指挥官的男人诧异地开口回答。

    “也不算是歼灭……只是侧门比其他地方更容易攻陷,我才会下令优先对付集中在侧门的魔物。”“也就是说,魔物蓄意瞄準侧门进攻?”男人听了瞠大眼睛。他在魔物大侵袭的战场上,跟一个区区的c阶冒险者交谈,心裡对此却没有任何疑问。

    “……!不,怎麽可能有那种事……”“证据不足以完全否决这个可能呀。”指挥官必须预先设想各种情况。

    即使最后只有一个选项能够脱颖而出,指挥官也必须准备其他备桉。从众多选择当中挑出一个最佳方桉,和除此之外无计可施,状况可是天差地远。

    “只是猜不透它们攻进城内的目的……嗯……”利瑟尔沉吟道,往下看向侧门前奋力搏斗的冒险者们。

    他的态度气定神閒,要是听不见城牆下方传来的战斗声响,利瑟尔站在城牆上远眺的情景看起来是如此和平,甚至沉稳得彷彿无意迎战。

    “恕我僭越,现在还是专注于守备比较恰当。”“那些冒险者在底下奋战,我难道要叫他们假装没看到魔物?”利瑟尔事不关己的表情,终于激发了指挥官早该抱有的抗拒感,于是他不悦地这麽回道。利瑟尔闻言眨了眨眼睛,接着抱歉地垂下眉头。

    “假如造成你的不快,还请你不要把这些话放在心上,我无意否定你们的努力。”“那你到底是什麽意思?”指挥官竖起眉毛质问,他浑身散发身经百战的气魄,週遭的气氛倏地绷紧,简直能刺痛肌肤。

    利瑟尔却泰然自若地面对他。在利瑟尔身后,原本望着城牆外閒聊的劫尔和伊雷文也闭上嘴巴,眼神紧盯着那位冒险者不放,却不打算插嘴。

    这情景看得蕾菈嘴角抽筋,她拚命来回望着利瑟尔和指挥官,然后终于下定决心,张开双手挡在二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