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瑟尔思考了片刻,仰头望向城牆顶端。视线另一端,蕾菈正兴奋地向他挥手,指挥官也在她身边。

    “其他地方或许也出现了这种异常状况,方便让我们先离开一下吗?”利瑟尔稍微扯开嗓门这麽说,週遭的冒险者听了,一下子全都看向他。

    魔物之间彼此联手,试图以出乎意料的手段侵入城牆,这种反常的事态足以扰乱他们的平常心。劫尔是能保全他们性命的强者,利瑟尔却想将他带走——投向利瑟尔的目光当中,下意识溷杂了些许敌意。

    “杂鱼。”伊雷文低声啐道。他迈开脚步,正准备为利瑟尔挡住那些家伙的视线,利瑟尔却委婉拒绝了他,反而朝着那群冒险者粲然一笑,开口说道:“劫尔很厉害吧?但我不会把他让给你们的。”嗓音裡带着几分自豪,冒险者们一瞬间无言以对。

    同时,先前险恶的气氛也烟消云散。劫尔无奈地叹了口气,伊雷文则一脸“这人在说什麽”的表情,多看了身边的人一眼。

    “没有人在身边扶持,你们就无法靠自己的双脚站起来吗?”他的嗓音安稳沉静,像善意的劝告。

    “不可能吧?因为你们是崇尚自由的冒险者呀。”这裡是侧门门口,手中仍然握着剑柄的冒险者也站在他眼前。

    但是,利瑟尔仍然直言不讳。不是因为有劫尔和伊雷文保障他的安全,也不是因为确信冒险者们不会对他动手。这是他对这群冒险者的挑衅,他要借此告诉他们,在杀气腾腾的战场上,自己比谁都还要自由、不受任何事物拘束。

    “你们没兴趣当保家卫国的英雄,你们也不是宪兵,没有义务守护国民。驱除魔物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对你们而言没有什麽特别。”所有人都侧耳倾听这道嗓音,聆听他的一字一句。

    “即使如此,你们还是选择站在这裡。”看见那人紫水晶般的眼眸当中,高洁的色彩显得更加深沉,一阵激昂的震颤攀上人群的背嵴。

    “你们凭着守护自身尊严的意志,凭着冒险者特有的自由,选择挺身而出,保卫马凯德。这样的勇士,事到如今还需要介意什麽?”侧门外侧传来与魔物交战的声响,除此之外,週遭一片寂静。利瑟尔悠然扫视週遭一圈,露出微笑。

    “挡在你们面前的不是绝望,只是每天赖以为生的食粮,请你们轻松解决这项任务吧。”他打趣地眯起眼睛,笑着说出接下来的话,鼓动眼前这群人内心的勇气。

    “去吧,好好大玩一场。”话声刚落,紧绷到极点的氛围立刻爆发。

    冒险者们手执武器高声呐喊,此呼彼应,所有人都在无法抑遏的冲动之下杀进战场,争相冲向魔物。他们奋力挥剑,斩杀敌军,那身影裡面没有刚才对一刀的憧憬。

    “你刚刚才说刚开战不要使出全力……”“大家好像比我想像中更有冲劲呢。”冒险者本来就情绪高昂又热血,一旦激起斗志,气势可不能小觑。

    关于这方面,只要有人能够驾驭他们就没有问题。利瑟尔心想,朝着城牆顶端挥挥手。蕾菈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指挥官站在她身边,眼中一样带着满溢而出的激昂色彩,使劲朝他点点头。

    “改变编制!c阶半数改派至————!”听着指挥官意志坚定的宏亮嗓音,利瑟尔一行人静静离开现场。

    叁人走在街道上,稀罕地看着市区空无一人的景象。

    “你率领过大军?”“咦?”听见劫尔突如其来的疑问,利瑟尔稍微回想了一下。

    在他原本的世界,贵族除了爵位以外也相当重视军阶,这是贵族的一种门面。因此,利瑟尔也曾经以总司令的身份上过一次战场,但只是待在阵营深处,被我军视若珍宝一般层层保护而已。

    “如果形式上挂名也算的话,我小时候算是有过类似经验吧。”“形式上喔。”劫尔他们看向利瑟尔的目光满是狐疑。

    激励众人的士气并不简单,更别说这次的对象还是自由奔放、不臣服于任何势力的冒险者。假如利瑟尔所言属实,他鼓动人心的卓越手腕究竟是哪裡学来的?

    “啊,不过我有个学习对象哦。”也许是察觉劫尔和伊雷文想说什麽,利瑟尔的脸庞一下子亮了起来。

    “陛下很擅长做这种事。”“不难想像。”“看他那副样子嘛。”劫尔和伊雷文回想起在巷子裡见过的那位王者,立刻领会过来,没有多加反驳。

    当时由于眼前这男人的父亲搅局,很多事情一下子抛到了九霄云外,不过利瑟尔的王确实拥有绝对王者的风范。正是因为这种威仪,年纪尚轻对他而言不构成任何阻碍,看了甚至相信他凭着眼神就足以使人下跪。

    “但是队长,你跟他是完全相反的——”伊雷文说到一半,忽然噤口。

    “找到了吗?”利瑟尔问。

    “宾果。东边?”“是的。先解决第一个吧。”伊雷文将目光投向某处,扬起一道乐于践踏别人的笑容。这种时候他总是特别愉快,利瑟尔有趣地笑了。

    精锐盗贼想必就在附近,但利瑟尔完全无法察觉他们在哪裡。看见伊雷文以手势朝着看不见的人物打暗号,利瑟尔环顾週遭。“在那裡。”劫尔伸手为他指出精锐盗贼的位置,利瑟尔瞧见了一点点人影。

    他边看着屋顶边往前走,就在这时——“喂。”劫尔伸手停下了他的脚步。怎麽了?利瑟尔看向前方,一名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那裡,悠然挡在道路中央。

    男子一身随处可见的商人打扮,利瑟尔没有表现出任何警戒,反而叫住了正要挡到他身前的二人,彷彿早已等待许久般开口。

    “是领主大人吧?”“是的,有请各位移驾。请往这边走。”在男子敦促之下,利瑟尔一行人跟在他身后走去。

    第叁卷第叁十八章叁人从容不迫地跟在领路人身后。

    “你本来说要去看看其他地方的状况欸,这样好吗?”“没关系的,那本来就只是离开现场的借口而已。”“喔。”尽管不明白背后的原因,伊雷文还是点点头接受了。既然利瑟尔如此判断,这麽做肯定有其必要。

    但是……他以手指弹了弹自己的剑柄。难得碰到大侵袭,魔物大军近在眼前,自己却什麽也没做,只拿弓箭削减了两叁隻魔物而已,有点意犹未尽。

    “伊雷文,怎麽了?”注意到他一副有点不满的样子,利瑟尔这麽问道。听见这句话,伊雷文露骨地闹起别扭来。

    “没有啊?你只叫我手下那些家伙去办事,只让大哥上阵,我一点都不觉得无聊喔?”“原来你嫌无聊呀。”利瑟尔面露苦笑,斜眼打量伊雷文的神色。豔红的马尾在他身后甩动,他是想大闹一番,还是希望自己派上用场?是想大开杀戒,还是想帮上忙?若是后者,虽然对于满脸不服气的伊雷文有点不好意思,利瑟尔还是忍不住觉得好笑。事到如今,他怎麽还这麽想?

    “多亏你守在我身边,我才有办法拜託劫尔哦?”伊雷文一瞬间瞠目结舌地张开嘴巴,说不出话来。劫尔无奈的眼神,告诉他利瑟尔所言不假。

    “你觉得这家伙看起来像是甘冒任何一点风险的男人?”“啥?”“看就知道他只对零风险高报酬有兴趣嘛。”“那当然最理想囉。”利瑟尔没有自我牺牲的精神。

    既然君主需要自己辅佐,自我牺牲等于是对君主的反抗,同时也等于抛弃了跟随自己的臣下。贬低自己的价值,就是贬低他们的价值。

    因此,不论采取任何行动,维护自身安全永远是利瑟尔的前提。这次也一样,他会尽可能避免在魔物大侵袭的战场上落单。

    “这样太不重视你了,不好意思。装备换新以后,你交手过的强敌确实也只有精灵之王而已,玩得不够尽兴吧。”利瑟尔认真反省。

    看着那张侧脸,伊雷文愣愣地睁大眼睛,彷彿听见了什麽难以置信的话。接着,他别开视线,藏起逐渐发烫的脸颊。

    “算了,当我没说……”“下一次我会拜託你的。”“算了啦。”“你不用忍耐哦?”“就跟你说算了嘛!”伊雷文抱头哀号,彷彿在说“饶了我吧”。

    他觉得自己只是稍微闹一下别扭,却遭遇惨痛的反击——不过,与其说是惨痛,倒不如说是甜到蛀牙的反击比较贴切。

    “既然这样,还是随你爱怎样就怎样比较好啦。”言外之意,暗示这件事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忍耐。利瑟尔不禁面露微笑,劫尔也心想“这家伙自作自受”,两人双双看着伊雷文,无疑是落井下石。

    “那就麻烦你多多指教囉。”“嗯。”利瑟尔高兴地笑了。伊雷文瞥了他一眼,没有放缓脚步,只点头应了一声,视线又飘往别处去了。

    “话说回来,那家伙才刚说你是区区的冒险者,事到如今又有什麽贵干?”“那听起来倒不太像领主大人的真心话。”一行人完全不把走在前头的领路人放在心上,就这麽聊起了商业国的领主沙德,领路人心裡捏了一把冷汗。

    “你怎麽知道?”“一看就知道他的思维很灵活呀。”“看他那张臭脸?”“这个嘛,与其说是灵活,倒不如说……嗯……”利瑟尔寻思道,将头发拨到耳后,不疾不徐地开口。

    “为了商业国好,他不惜利用任何派得上用场的东西。”劫尔听了明白过来,别开视线的伊雷文也心领神会,领路人在一旁悄悄听着这段对话,心裡也忍不住点头。工作狂的工作态度,博得了众人深厚的信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