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抵达这个结论之前,沙德内心想必也是百般纠葛。瞧见他脸上的神情彷彿做了逼不得已的决定,利瑟尔重新打起精神,明朗地开口说道。

    “毕竟比起单纯的魔物行为异常,背后有人谋划还比较容易解决。”“什麽意思?”听见沙德诧异地这麽问,利瑟尔反而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魔物的行动没有人能够预测,不过只要有人为意志干预,我们就能推测今后的动向了,不是吗?

    ”看见利瑟尔沉稳的笑容,沙德高速运转的思绪一瞬间冻结了。

    举出异形支配者的名号,代表利瑟尔也风闻过这号人物,不可能不知道他的权威有多绝对、这位魔法师又有多麽超越常人认知。即使如此,利瑟尔的语调中却没有故作轻松的从容,也没有严阵以待的紧张,像閒聊一样说得理所当然。

    “城门遭到对方击破的可能性相当高。”然而,沙德暂时停止的思绪,也立刻在强制之下开始运转。

    利瑟尔拿起桌上的笔,笔尖滑过摊开的地图。他在圆形的城牆西侧,标示着西门的地方打了个大叉,又画出箭头,从外侧指向城内。

    “那不是魔物有办法破坏的城门。”“我想,支配者大概已经动过手脚了。”“你怎麽知道的?”沙德响亮地咋舌一声,狠狠瞪着地图。

    他不再怀疑利瑟尔了,无论是多麽难以置信的消息他都会接纳。沙德也拥有身为商人的一面,既然说过要相信利瑟尔,他就不会食言。

    “如果要潜入城内,只能从这边进来,没错吧?”“等一下,你的意思是,那家伙已经——”“已经溷入城内了,应该不会错。对他来说,待在城裡也比较方便。”利瑟尔挪动手指,指向距离商业国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魔物大侵袭发生的时候,支配者必须待在城外,才能确认自己的魔法范围是否涵盖了所有魔物。

    ”利瑟尔指出的地方,正是魔物涌来的方向。

    只要知道是哪一座迷宫引发了大侵袭,即可预测遭遇袭击的是哪一座城市。等待大侵袭发生的期间,他有充分的时间可以准备。商业国遇袭,恐怕不是对方蓄意选择的结果,只是这座城市刚好位于出事的迷宫附近而已。

    沙德响亮的咋舌声在室内响起,感受得到他的烦躁。

    “成功操纵魔物之后,支配者就没有必要待在城外了,他只要进入城内,从容不迫地指挥大侵袭就好。留在外面可能会遭遇其他魔物袭击,城内不但安全,情报也会自动送上门来。”接着,利瑟尔转而指向西门。

    “商业国遭到包围的时候,城门已经全部关闭了。不过,其中一座城门打开过吧?”“啊,原来是这个意思喔!”伊雷文正百无聊赖地玩弄利瑟尔的头发,一听之下,他蓦地放开手叫出声来。

    “小子,你们没听他说过啊?”“现在听到啦!”在劫尔和伊雷文看来,假如利瑟尔有意告诉他们详情,不必多问他自然会说;而利瑟尔也觉得,同一段话没有必要让他们听两次。真搞不懂这些小子到底信不信赖彼此,因萨伊兀自点点头。

    “通往城外的地下密道只有一条。我们过来的时候走过一次,已经确认没有遭人使用的迹象了。”“你留了备份地图?交出来。”“别担心,我只是记在脑中而已。”总觉得利瑟尔话中带着几分得意,听得沙德有点不悦。这段对话当中值得他洋洋得意的时机多得是,为什麽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话是这麽说,但那家伙也不一定会在西门动手脚吧?”因萨伊开口。

    “你刚刚特地看过城门吧。”劫尔问。

    “结果咧?”“不清楚。支配者那种等级的魔法师认真隐藏起来,老实说我也看不出所以然。”细看之下,顶多只会觉得好像有什麽机关,却无法肯定。若非经过隐藏,利瑟尔甚至能够辨认那是什麽样的魔法。

    “不过依照他的性格,他一定很喜欢精心策画的战术,而且关键的一击非由自己亲自动手不可。嗯……”利瑟尔寻思似地轻触唇边。

    “城门是众人拚命守护的关口,假如能控制住城门,那就代表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他不曾怀疑自己的天分,却喜欢证明自己有多优秀,是那种看见别人东奔西走会产生优越感的类型。”利瑟尔描述的人格特质,并不是传闻中异形支配者的性格。

    传说中的支配者充满谜团,他鲜少在人前露面,厌恶与人来往。至于人格特质,也只有零星的传闻指出他是个态度高压的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线索。

    既然如此,为什麽利瑟尔说得如此肯定?

    “你见过他?”“不,没有当面见过。只是……”利瑟尔说着,拿出一本书。虽然他没帮自己配上“锵锵”的音效,不过可以感受到几分得意。

    “各位也许觉得这只是纸上谈兵,不愿意听信,不过作者的性格其实不难看穿。”利瑟尔说道,指向书籍作者的名字。从书名可以看出那是一本魔法研究书,标题底下写着作者姓名,正是话题中心那位魔法师的名字。

    “他的书非常难读。乍看之下好像是创新的写法,但是对于我们这些看过无数研究书籍的读者来说,这本书只是刻意偏离基础,因此显得新奇而已。”内容确实是很厉害没错,这位书痴又补上一句。一反平时沉稳的态度,批评书籍的时候,他的措辞也显得有些严苛。

    “字裡行间彷彿在说『反正也没有人能够理解』、『我的理论才是真理』,自我意识高得都从文章当中流露出来了。”“烂透了。”“读起来反而有点意思,所以我忍不住买了好几本。”利瑟尔接连拿出几本研究书,并排在桌上。跟书迷只有一线之隔嘛,劫尔看了心想。利瑟尔那副说得兴高采烈的模样,看了更是一言难尽。

    “你是叫我把那些书当成判断依据?”“我没有强迫的意思。”沙德那样想也很正常,利瑟尔说得乾脆。

    但是,利瑟尔从小阅书无数,对于作者感兴趣的时候,他也有不少机会与对方直接会面。加上利瑟尔识人的眼光优秀,这些经验足以将他的推论升华为确信。

    “刚才东侧魔物的中枢,也就是石巨人已经铲除了,东门的冒险者也正以惊人的气势讨伐魔物。”利瑟尔他们不久前才刚离开东门一带。

    东门的事态是谁造成的,自然无须多言。异形支配者还没有发现,这裡出现了足以摇撼他自尊心的人物。

    “出现了实力高强的战士,能够瞬间斩杀最深层等级的石巨人,再加上消灭魔物的速度也随之提升,这绝对不是支配者乐见的情形。他的自尊不会允许这场大侵袭像以往一样,透过单纯的歼灭魔物收场。”利瑟尔再次指向西门。

    “所以,现在就是他破坏城门的最佳时机。”这一次,所有人都深深理解了他的意思。

    有人忿然不悦,有人兀自沉思,有人兴味索然,有人则显得相当愉快,四个人的视线落在桌上,看着那一点也不像冒险者的平整指尖。

    “他打算借此减缓歼灭魔物的速度?”“让魔物冲进城内,分散冒险者的人手?该怎麽说,好拐弯抹角喔。”“如果这是场实验,主谋一定不希望太早结束吧。”劫尔说。

    “毕竟是难得的机会呀。”既然这只是扰乱敌方的战术,魔物应该不会全数涌进城内。采取适当对策,即可将受害程度压到最低。

    “这也就是说……小子,你刻意把破坏城门的时机诱导到这时候啦?”“比起城门不知道什麽时候会遭到破坏,还是速战速决比较妥当吧。”不好吗?利瑟尔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因萨伊见状哈哈大笑,接着伸出手。

    那隻大手覆上利瑟尔头顶,毫不客气地揉了几下,又离开了。利瑟尔眨了眨眼睛,立刻露出温煦的微笑。

    “被夸奖了。”“开心吗?”“没想到还满开心的。”听见劫尔的问句,利瑟尔老实点点头,沙德则在一旁定睛凝视着他。

    确实如此,这时候破坏城门,总比士兵筋疲力竭之后遭到破坏好太多了。一旦知道破门时机,也不必白费多馀的兵力时时戒备。利瑟尔第一次前来会面只是不久之前的事,在这麽短的时间之内,他便能想到这一步,还付诸实行。

    “……那麽,我方的对策还是掩人耳目为上。”利瑟尔说,异形支配者是“对于优美的战术抱有优越感”的人。

    既然如此,他的水準根本无法与利瑟尔相提并论。利瑟尔这麽做无所谓优越感,也没有任何情绪。

    他完美达成目的,却做得如此自然,手腕显然远远凌驾于支配者之上。

    “是啊,难得掌握了这个时机嘛。”因萨伊附和。

    “对方动的那些手脚,其他魔法师无法应付吗?”“和他同样等级的魔法师也许有办法,至少凭我的能力是办不到的。”异形支配者好歹也是人称魔法权威的男人,看来希望淼茫。

    沙德立刻舍弃了这个可能。他将门外待命的引路人叫进房内,接连指示魔物涌进城内的对策,以及强化避难民众聚集场所周边的围栏等等。

    听完指示,引路人迅速退出门外。沙德目送他离开,锐利的目光没有因此放缓,他立刻瞪向地图。

    “你说主谋已经潜伏在城裡了?”“是的。”地点没有人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