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言之,委託虽然以失败论处,但不会列为冒险者这一方致命的失误,公会会考量当时的情况加以判断。

    “委託人擅自行动的标準是?”“冒险者毕竟收了钱,只要不到霸道蛮横的地步,通常会配合对方要求。不过这也有个限度,碰上自己去送死的傻子,我们也没必要奉陪。”言下之意,碰到这种状况大可见死不救,这是冒险者之间的潜规则。

    假如因为冒险者力有未逮,导致委託人不幸丧命,公会将会毫不留情地处罚冒险者。但整件事如果必须归咎于委託人,公会也会衡量状况决定处分。这种情况最常见的处罚是降阶,对于冒险者来说是一大损伤,但总比陪着委託人一起赴死好太多了。

    “难怪护卫委託会列为阶级c以上的难度。”“对吧。”劫尔没有挑明着讲,因为这种事实在不好在公会大厅正中央说明。这是冒险者之间心照不宣的规矩,绝对不会洩漏给委託人知道,公会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地承认。

    不过,这件事跟利瑟尔他们这次的委託无关,劫尔也是评估过觉得没有问题,才会同意他接取委託的。

    “无论如何,这都是护卫委託,必须叮咛伊雷文好好保护委託人才行。沙德伯爵的时候也是,要是没有事先嘱咐,他根本不会主动挺身保护……”“他不太可能把委託人排得比你优先吧。”“如果他是宁可抛下你优先保护委託人的超级大白痴,当时我会更拚命反对他加入队伍的。”利瑟尔面露苦笑,接过了史塔德递来的公会卡。

    公会立即捎来了护卫委託的日期通知。立即到什麽程度?利瑟尔他们接下委託的当天,通知就来了。

    据说,公会职员去通知委託人的时候,对方的答桉是“现在马上出发”。这实在不太可能,所以最后敲定了最早的出发日期,决定在翌日执行委託。看来这位委託人很有行动力,利瑟尔面带微笑答应了。

    到了隔天早上,叁人坐在约定地点,也就是公会设置的桌子旁边,等待委託人抵达。

    “我不太会接护卫委託欸……大哥竟然会接喔,看不出来。”伊雷文打了个呵欠,百无聊赖地趴到桌子上。

    “想移动到其他地方的时候会接,选个护卫马车的委託就可以顺道搭车过去。”“是喔——”“不能以乘客的身份租借马车吗?”“反正不管怎样都得负责护卫工作,事先讲明条件比较轻松吧。”确实如此,搭乘马车长途旅行的时候必须聘僱护卫。

    如果遭遇魔物的时候可以全部交由负责护卫的冒险者处理,那当然没问题。但劫尔怎麽看都是一副冒险者打扮,再加上一刀的名号广为人知,他总不能坐在乘客席上悠哉看着人家跟魔物作战。劫尔自己觉得无所谓,但旁人可不这麽想。

    “被人家硬卢去作战好讨厌喔。”“伊雷文,坐正。”利瑟尔拍拍他的背,于是伊雷文一下子挺直了背嵴,然后就这麽靠到椅背上。看来他不打算在委託人面前表现出有规矩的样子。

    一般都是这样吗?利瑟尔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在那一边,他只见过侍卫立正迎接,不清楚这时候该怎麽做才对。

    “既然都要保护了,来个女的吧,总比男的好!”“男性委託人比较方便保护吧,我们也比较自在呀。”“这是动力的问题好吗。不过都看过那张委託单了,现在就算来个美女,我也不会心动了啦。”那可是魔物研究家,怎麽看都是重视研究胜于一切的学者。不论性别为何,不难想像对方铁定是个特立独行的人物。

    “贾吉那次委託的时候很惊人哟。”“喔……那时候明明是野外,队长还坐在椅子上嘛。”“叁餐很豪华。”劫尔也说。

    “真假?太有动力了吧!”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利瑟尔一行人等在挤满冒险者的公会当中这麽想道。远处响起钟声,表示他们约定的时间到了;同时,又有一个人走进了忙碌开阖的公会大门。

    众人一向对于来往的冒险者毫不在意,週遭的视线此刻却纷纷汇聚到门口。

    “时间应该刚刚好才对……好了,现在小生该怎麽办呢?”门口站着一位怎麽看都不像冒险者的人物。

    那人一身白袍,虽然带点绉折,不过整件外袍是雪白的。高挑的身躯苗条瘦削,看起来弱不禁风,一点也不像有力气的样子。头发四处乱翘,留得很长,盖住了那个人的右半边脸。仔细一看,那些乱翘的部分原来是与头发同色的羽毛。

    是鸟族兽人,在王都并不多见,不过应该是委託人之类的吧。汇聚在兽人身上的视线,随即又散开了。

    “是那个人喔?”“我想应该不会错。”中性的五官,缺乏曲线的身材。伊雷文正看着那个人,纳闷对方是男是女,利瑟尔便在他眼前站起身来。看见利瑟尔主动起身相迎,劫尔和伊雷文交换了一个眼神。原来是女的。

    那家伙还是这麽绅士,二人边聊边望着利瑟尔走近委託人。众人才刚移开视线,此刻又纷纷看向他们。

    “不好意思,请问是魔物研究家吗?”“嗯?是的,没有错,你就是接受护卫委託的冒险者?”“是的,今天还请多多指教了。”听见委託人毫不迟疑地称他为冒险者,利瑟尔的微笑也比平时耀眼了两成。虽然心裡明白对方只是对此不感兴趣,所以才不觉得疑惑,但利瑟尔每一次报上冒险者的头衔都遭到旁人再叁确认,遇见这种人实在喜不自胜。

    看见利瑟尔灿烂的笑容,她眨了眨眼睛,稍微低头致意。

    “我才是。啊,应该这麽说才对……麻烦您多多关照了。”“不必太过拘谨,对我们用一般的态度就可以囉。总之我们先决定今天的行程安排吧,这边请。”四人一同围坐在刚才那张桌子旁边,劫尔和伊雷文也简单打过了招呼。

    研究家应该是第一次来到公会,面对冒险者们剽悍的视线却一点也不畏缩,她应该已经满脑子都想着魔物了吧。但对于现状,她并不是没有任何想法。

    这叁人组特别引人注目,眼前这位高雅男子的气质更是异于常人。看来这次是群超凡脱俗的人接下了自己的委託,她双手插在白袍口袋裡,观察着他们一行人。

    “委託单上面没有指定地点,所以我们打算挑选离这裡近一点的地方。你觉得如何呢?”“小生也不清楚这种时候该怎麽做,本来打算全部交给你们决定。也可以提出要求吗?”“我们愿意尽可能满足你的要求。”“嗯……”研究家一手抵着下颚思索起来。原以为冒险者会负责寻找轻松简单的方法,没想到他们还愿意聆听委託人的需求,真是太感谢了。

    因为他们有实力,所以才愿意这麽做吧。他们看起来不像是打肿脸充胖子、不自量力跑进危险场所的人,既然如此,就代表无论指定什麽样的地方,他们都能够进行十全的护卫,值得信赖。

    “这样的话,小生想看看兽型的魔物,最好挑个特异的环境……”“那麽,我们就到附近的森林吧。那裡林木生长密集,魔物生态也很有特色。”研究家自己也知道,这种说法好像太偏向学术论调了。她才刚觉得自己不该这麽表达,听见利瑟尔立即的答复,又闭上了刚张开的嘴巴。

    “徒步穿越平原的期间顺道观察同种魔物,进入森林之后再比较它们在不同环境下的生态,这样可以吗?”“……嗯,麻烦你们了。”听起来太棒了。研究家满足地这麽想道,同时感觉到迟来的疑惑:这人真的是冒险者吗?察觉她的想法,利瑟尔有些沮丧,先获得赞美再被贬下去真是太教人难过了。

    “喔?我还以为你会说想去迷宫欸。”“迷宫的环境太特殊了,可能不适合观察……啊,不过如果委託人想去的话,我们也可以带你进迷宫哦。”“嗯,真诱人的提桉。不过小生对于体力方面不太有信心,这一次就先按照刚才的行程吧。”这一次。叁个人都注意到了她的措辞,但隐约有股不祥的预感,所以谁也没有多问。

    “这样啊,成功采集到元素精灵魔力水的冒险者原来就是你们啊。”“是的。委託品没有什麽异状吧?”“没有,它现在还放在小生的工房裡呢,量倒是减少了一些。”一行人漫步在平原上,利瑟尔和研究家聊得相当热络。

    研究家对于详细的采集过程相当好奇,利瑟尔于是巨细靡遗地向她说明,接着反过来换利瑟尔听她讲述研究成果。他们一个是研究家,一个是冒险者,领域分明全无交集,讨论的话匣子却停不下来。

    “我完全听不懂队长他们在讲什麽欸。”“那家伙也算是知识分子了。”对话中的术语越来越多,彼此不断进行假设与证明,简直像在宣读论文一样。利瑟尔读过的研究书籍可以堆成一座山,加上他相当顺从自己的求知慾,所以不会跟不上魔物研究家的话题。即使有些地方不理解,也只要询问一下立刻就明白了。

    研究家的头发像羽毛蕴含空气般微微蓬起,是因为兴致高昂的缘故吗?从她平稳的语调难以听出情绪起伏,不过遇到了志气相投的交谈对象,她的心情其实相当兴奋。

    “可以构筑魔力回路——”“这样的话重点应该不是魔核——”“但还要考量魔力指定……啊,那边有草原鼠的洞穴。”“啊,不好意思。”利瑟尔的手摆在她腰部,在他不着痕迹的引导之下,研究家顺势避开了地洞。

    “你还真是绅士。不用对小生这麽客气,就算绊倒了,小生也不会说是你们怠忽职守啊。”“万一真的绊倒,会弄脏你那身白袍的。”“白袍就是穿来弄脏的啊。”“不论如何,让女性的衣服沾上泥巴都是男性的耻辱呀。”利瑟尔粲然一笑,研究家听了瞠大双眼,接着放声笑了开来。

    她的头发倏然蓬起,又缓缓恢复原状,利瑟尔兴味盎然地看着这一幕。伊雷文的头发是不是也会动呀?利瑟尔偷瞄了他一眼。

    伊雷文摇了摇头。他的头发真的只是普通发丝而已,利瑟尔再怎麽期待也动不起来。

    “队长要是碰到有女的跟他作对会怎样啊?”“他不会手下留情吧……但说不定会顾虑一下对方的处境。”凡是女性不分老少,利瑟尔都以这种态度应对,可见他有多麽绅士。

    无论面对什麽样的女性都一律平等,彻底的平等,所以鲜少有女性误以为自己在他心目中与众不同。有些女孩子见到他仍会投以向往的目光,但爱慕到狂热地步的人就几乎没有了。正因为利瑟尔对于旁人的情绪十分敏锐,他会极力避免引人误会的举动,不让别人抱持着自己无法回应的感情。

    “原来如此,虽然小生没有这类经验,不过被当成女孩子看待也是满令人愉快的一件事情。”研究家勉强止住了笑,看向利瑟尔,唇畔仍带着笑意。

    “你真是个好男人。老实说不是小生偏好的类型,但就连小生都快被你吸引囉。”“荣幸之至。”看见她愉快地眯起没被头发遮住的一边眼睛,利瑟尔也露出沉稳的微笑。

    这只是嘴上的玩笑,双方都没有当真。最好的证据,就是二人立刻又展开了学术讨论,彷彿什麽事也没发生一样。

    “这对话超没情调的啦。”“有情调你不是又要抱怨了?”“当然啊。”利瑟尔应该没听见他们的对话,这时候却偶然回过头来。伊雷文见状,冲着他露出灿烂的笑容,挥了挥手这麽说。听见他光明正大搬出那种“反正队长就是要以我为优先就对了”的臭小鬼论调,劫尔无奈地将视线转向一旁。

    无边无际的草原。劫尔漫无目的地看着远方,忽然在视野中瞥见了蠢动的影子。

    “喂。”听见劫尔叫住他,利瑟尔立刻点点头。他为了打断对话向研究家道了歉,接着重新确认在公会提过的约定。

    “以防万一,还是容我再重复一次。魔物出现的时候,在我们说好之前一步也不要离开原地。只要你遵守这一点,做什麽都没有问题。”“知道了。”这指示实在太简单扼要了。一般来说,当然应该谈好更仔细的指示,例如遭到包围的时候、魔物数量过多的时候该如何应对。这次没有详细的指令,不过研究家也毫不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