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踏着轻巧的脚步走近吧台,在利瑟尔身旁坐下,立刻点了杯酒。利瑟尔没记错的话,那种酒有一定的度数。

    他还是一样这麽能喝,利瑟尔微微一笑,将自己的下酒菜推给他。

    “队长,你好适合这种优雅的下酒菜喔。”“之前我点了很经典的下酒菜,结果贾吉就哭了……”“啊……”那是利瑟尔和贾吉两个人一起喝酒时发生的事。看伊雷文的反应,他也大致赞同贾吉的意见吧。

    经典下酒菜明明就很好吃……虽然这麽想,但利瑟尔没说出口。别人对他抱有良好印象,他确实觉得很感谢,但老实说,利瑟尔本人有时候会纳闷“为什麽严重到那种程度”。不过,自从他还在原本世界的时候就是这样了,他边想边伸手端起新摆在眼前的玻璃杯。

    伊雷文一隻手撑着脸颊,将利瑟尔的下酒菜一口接一口塞进嘴裡。

    “喝那种不会醉的鸡尾酒有什麽好玩啊?”“只是喝一种气氛呀,在酒吧喝鸡尾酒不是很有情调吗?”“是没错啦,而且超适合你的。”带有玩心的答桉很有利瑟尔的风格,伊雷文听了眯起眼笑了。他的指尖游移过碟子上方,才发现下酒菜还没过多久已经吃光了,他看了老板一眼,老板便默默准备了新的一碟小菜。

    利瑟尔花时间慢慢吃的小菜,以伊雷文的速度一瞬间就吃完了。老板从来没抱怨说希望他好好品尝一下,不过心裡说不定这麽想过。

    “队长,你明明喜欢吃甜的,却常常喝辛辣的饮料欸。”“是呀。”利瑟尔望着琥珀色的鸡尾酒,甜美的眼中多了几分笑意,端起玻璃杯啜了一口,伊雷文漫不经心地看着这一幕。

    “毕竟配着东西吃的时候……咳咳……”“呛到了?”利瑟尔轻声咳了起来。还真难得,伊雷文伸手拍抚他的背。

    基本上利瑟尔在用餐时一样维持优雅的仪态,这还是伊雷文第一次看见他呛到。这饮料也没气泡啊,他瞥了玻璃杯一眼心想。

    “没事吧?是喝的东西有问题喔?”眼见利瑟尔放下玻璃杯,遮着嘴咳个不停,伊雷文觉得事态有异,蹙起眉头。他一隻手仍然放在他背上,一边凑近利瑟尔查看状况,一边瞪向老板。

    “你让他喝了什麽?”“……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啊?”酒馆老板这麽说着,端了一杯水给利瑟尔,伊雷文听了诧异地皱起眉头。

    “我也不想强迫他喝,但你塞了那麽大一笔钱实在是……这已经稀释得非常澹了,我本来觉得没问题……”接着,他忽然想起来了。那是什麽时候的事情?好像是他刚加入队伍的时候,所以已经是好一段时间前的事了。

    听说利瑟尔不能喝酒之后,传闻中他喝醉酒的模样勾起了伊雷文的兴致,他好几次尝试让利瑟尔喝酒。但无论他再怎麽想尽办法,就算在本人看不见的地方调包饮料,利瑟尔尽管没看出饮品有异状,却读出了伊雷文自以为完美隐藏的心机,行动屡次以失败告终。

    既然如此,不要隐藏就好了嘛,伊雷文灵机一动。只要自己不知道这回事,就没有必要隐藏。

    『老板,等到我差不多忘记这回事的时候,你就在队长的饮料裡下酒吧。如果我也在场,队长的戒心会朝向我身上,而且你在队长心目中大概不会被怀疑……不过应该不可能完全没有警戒啦,要让他大意……可以用他喜欢的颜色?』这麽说来,当时他好像这麽拜託过老板,还硬塞给他一大笔钱。

    尽管老板回绝,伊雷文还是硬要他收下,因此老板也是打算至少形式上尽到一点道义吧。利瑟尔都已经说自己不能喝酒了,强逼他碰酒实在于心不忍,于是老板调了一杯澹得连小孩子喝了都不会醉的鸡尾酒。谁知道利瑟尔的酒量差得出乎意料,喝一口效果显着,老板递出水杯,神情看起来似乎有点担心。

    “呃,那队长现在……”“咳、咳……”利瑟尔的咳嗽声终于平静下来,伊雷文战战兢兢地望向他。看着那双肩膀微微起伏,他有点担忧,但眼中又闪烁着藏不住的期待。

    他停下那隻拍抚后背的手,隔着衣服传来利瑟尔的体温。那张低垂的脸庞缓缓抬起,伊雷文兴味盎然地凝视着他。

    “还好吗?不舒服的话有水喔。”“……伊雷文,这是你做的好事?”“咦,呃……是、是啦……”队长会生气吗?伊雷文有点畏缩,不过还是给了肯定的答复。

    不对,归根究底,他真的醉了吗?听劫尔说,喝醉的利瑟尔会变成“完全相反”的人。听说利瑟尔自己不记得喝醉时发生了什麽事,这只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情报,所以可信度不高就是了。

    “(哎呀,怎麽可能嘛,才喝一口不会醉到性格大变的啦……)”他努力说服自己,兽人敏锐的直觉却在脑中警报大作。

    这次不只会被骂,大概还得做好觉悟了,伊雷文窥探着利瑟尔的反应。眼见他忽然转向这裡,悠然露出微笑,看来应该是没问题了,伊雷文松了一口气,放松紧绷的肩膀。

    “成为我的椅子乞求原谅吧。”“去叫大哥来!快点!现在立刻马上去!”只做好觉悟根本不够。

    劫尔不发一语地站在熟悉的酒馆门口。

    他整张脸皱得死紧。明明还不到打烊时间,门上却不知为何挂着休息中的牌子,不论此刻酒馆内传出来的对话,还是刚才来找他的精锐盗贼满口说着椅子之类莫名其妙的话,一切的一切都只带来不祥的预感。

    他不想进去。如果问他想不想看利瑟尔喝醉的模样,老实说他想看,但一点也不想被卷入酒馆内的状况。他站在一片黑暗中动也不动,表情实在凶神恶煞到了极点,偶然路过的醉汉看见他立刻被吓得酒都醒了。但一直站在这裡也于事无补,劫尔握上门把。

    “……你在干嘛?”“当队长的椅子?”一看见眼前的光景,他马上就想回去了。距离吧台一段距离的餐桌席位,伊雷文坐在那裡,利瑟尔则悠然坐在他双腿中间。

    伊雷文面无表情,不晓得是脑中一片溷乱,或者是乐在其中……他恐怕没有心力享受什麽乐趣,因此应该是还搞不清楚状况,只能任由利瑟尔摆布吧。真难得。

    “所以我就叫你别让他喝酒了。”劫尔受不了地叹了口气,坐到他们对面的椅子上。

    利瑟尔不晓得把平时端正的坐姿忘到哪去了,毫不客气地倚在伊雷文身上,手上还端着玻璃杯。注意到杯中盛的是酒,劫尔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喂。”他出声一喊,利瑟尔的目光这才终于转向劫尔。那双紫瞳裡的青色调更深了,予人冰冷的印象。

    平时柔和的神情不再,他脸上挂着足以支配众人的笑。那姿态兼具傲慢与高贵,是个不折不扣的贵族,酒馆老板提前打烊的决定实在英明,值得赞扬。若非如此,隔天利瑟尔就要被众人捧为贵族了。

    插图125“(这还算好的。)”劫尔心想。他想起利瑟尔高洁的姿态,那种气场并非支配,却足以教人凭自己的意愿向他下跪。

    劫尔他们擅自称之为利瑟尔的“贵族模式”,不过在利瑟尔口中,那似乎是“办公模式”才对。此刻看见利瑟尔另一种身为贵族的姿态,劫尔总算明白他为什麽会那麽说了,喝醉酒之后他无法摆出办公模式的那种架式。这很符合利瑟尔的个性,他其实满认真的。

    “他到底喝了多少?”“队长只喝了很澹的一口就醉了,之后都是普通的……”“别把酒交到醉汉手上啊。”劫尔满脸不悦地蹙起眉头,伸手抽走利瑟尔手上的玻璃杯,仰头一饮而尽。这酒拿给没酒量的人喝太烈了,他在心裡咋舌。玩过火了吧。

    “竟敢擅自抢夺,也不等候赏赐,真蛮横。”一字一句说得比平时更慢,难得听见这道嗓音透露出不悦的情绪。

    即使喝醉酒,利瑟尔的情绪起伏仍然不大。不过平时的他就连负面情绪都几乎不会显露出来,这已经算是相当剧烈的变化了。

    “令人不快。”“那可真荣幸。”“要是你还懂得荣幸,应该好好下跪为我效命才是。”“我哪时候没为你效命?”这双眼睛只消一望,便足以教众人屈膝跪下,但劫尔已经习于和利瑟尔相处,对他来说并没有那麽无法违抗。他还有办法一笑置之,当这只是醉汉的疯话。

    顺带一提,伊雷文已经反射性地绝对服从于他了,好像害怕惹他生气一样。即使不考虑这点,他也不可能安然违抗现在的利瑟尔,于是伊雷文决定彻头彻尾当一张椅子。

    “再给我一杯酒。”伊雷文正听任使唤将料理送到他嘴边,利瑟尔开口这麽说着,将后脑勺靠到他肩上。

    “别吧,大哥也叫你别喝了……队长,你这样明天会不舒……”“你没听见我说什麽?”利瑟尔开口打断他,伊雷文一听立刻停止了所有动作。

    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从极近距离凝视着自己,看见它冰冷的色彩,一股不知是恐惧还是狂喜的感受窜上背嵴,是每次利瑟尔展现贵族威仪时带来的那种感觉。大哥竟然有办法对这种气场无动于衷?伊雷文连忙闭上他正要张开的双唇。

    那双眼瞳清澈得让人觉得不顺从他反而是一种无可饶恕的罪孽,缓缓眨动的眼睛笼络了伊雷文的意识。

    “我说,我想喝。”“老板快拿酒来!跟刚才一样的!快点!”伊雷文立刻喊着要点酒,老板愣了数秒,双手却还是动了起来。

    看见常客面貌丕变,不晓得老板怎麽想。从他脸上大彻大悟的表情读不出任何想法,看起来好像已经接受了一切,又或者不得不接受。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很错愕吧。

    “你太没原则了吧。”劫尔看着言听计从的伊雷文说道。面对一个醉汉,这到底是在做什麽?

    “除了听话以外我根本别无选择啊……”“怎麽可能。”“啥?现在要是违抗队长,感觉他会叫我去自杀欸,很恐怖欸!”“他不会说那种话。”劫尔断言道。你怎麽知道?伊雷文抛来诧异的目光,但劫尔不加理会,径自打量着利瑟尔。眼前那人正悠哉享受着自己那张舒适的椅子。

    那双冰冷高贵的眼瞳足以折服万民,唇边的浅笑不带感情。从他平时的举止难以想像此刻高压的说话方式,就连澄澈清脆的嗓音都显得冷酷无情。

    但确实不仅止于此。别人接受要求时那种心满意足的模样,以及唯有下令时略带甜美的嗓音,还有露骨地融入状况当中,不令人起疑的肢体接触——这些意味着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