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打算前往阿斯塔尼亚。未来预计会再回到王都,但还是会离开这裡很长一段时间。”贾吉缓缓眨了一下眼睛,微张的双唇颤抖,想说些什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那双颤动的眼瞳逐渐溢满水气,利瑟尔仰望着这一幕,绝不出声催促,只是等待他开口。

    他的嘴巴开阖几次之后紧紧抿起,尽管犹豫不决,最后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不……要……、……”贾吉整张脸皱了起来,泪水同时夺眶而出,硬是把自己说到一半的话吞了回去。利瑟尔见状垂下眉头笑了,忍着呜咽低垂的脸庞、为了不说出心声紧紧咬住的嘴唇、忍不住扑簌簌掉着眼泪的双眼,以他高挑的身材都掩藏不住。

    真不想让他流泪,利瑟尔边想边伸出手。

    “贾吉。”“……呜……”手心包覆住他的一边脸颊,贾吉于是看了过来,眼神裡绝没有一丝责备的色彩。他就是这样的人呀,利瑟尔苦笑,用指尖抹去他不停流下的泪水。

    “别哭。”“对……不起……”“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呀。”贾吉颤动的眼瞳看向利瑟尔,平时弯驼的背嵴躬得更低了。

    他抬起不听使唤的手,握住利瑟尔抚摸自己脸颊的那隻手掌。他说不出口的挽留都表现在这个动作上,一定是下意识的举动吧。贾吉深吸一口气,勉强控制住颤抖的嗓音,静静放松了手掌。

    “我会难过……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嗯。”“舍不得也是……当然的……”贾吉眨眨眼睛,一道泪水又随之流下。

    利瑟尔拭去了那滴眼泪,彷彿在表达把他弄哭的歉意,以及自己不希望他流泪的心思。他温柔抚摸贾吉泛红的眼角,贾吉很舒服似地眯起了眼睛。

    他知道利瑟尔对自己很温柔,也知道他并不会对每个人都投以这种慈爱的眼神。所以没问题的,贾吉露出笑容。

    “但最让我高兴的还是,利瑟尔大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贾吉眼中仍然泛着泪光,露出了软绵绵的笑容。利瑟尔见状眯起眼甜美地笑了,拭去泪水的那隻手夸奖似地梳理着他柔软的鬈发。劫尔站在利瑟尔身后,表情一脸无奈,却也没有多说什麽。

    贾吉尽管害羞,还是任凭利瑟尔触碰,这时他忽然别开视线开口。

    “我想问个很奇怪的问题,那个,利瑟尔大哥也……会觉得舍不得吗?”“当然呀。”利瑟尔有趣地答道,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贾吉听了高兴又感动得双眼闪闪发亮,看见那道笑容又愣愣地眨了眨残留水气的眼睛。

    “你以为我会满不在乎地离开?”“咦……啊,不是的!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贾吉边否认边倏地直起背嵴,但目光又不舍地追随着利瑟尔离开的手掌。他红着脸一时哑口无言,又战战兢兢重新躬下身子,利瑟尔见状再次将手伸了过去。

    “不是说你冷酷无情之类的,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只是?”利瑟尔执起他的手,贾吉也顺从地把手交给他。该怎麽说才好呢,他沉默不语。

    利瑟尔脸上总是挂着沉稳的微笑,说穿了就是不会表现出太多样的情绪。对于自己人,利瑟尔并没有彻底隐瞒情绪,但确实无法想像他感到寂寞、舍不得离开的模样。

    “那个……”贾吉在脑中一片溷乱之下,就这麽说出了原本不打算说的话。

    “我想要……知道理由吧……”完蛋了。下一秒,贾吉绝望得忍不住蹲坐在地。

    这就像是在叫利瑟尔如果真的舍不得,就拿出证据一样,即使他没有这个意思,这本来也是必须靠自己寻找的答桉——“利瑟尔把自己视为自家人”的理由,他明明不打算问,却不小心问出口了。

    利瑟尔绝对不喜欢人家这样刺探,贾吉想到这一点,脸上一下子没了血色,原本泛着潮红的脸颊一下子刷白,看得出他原本消退的泪水又再次盈满眼眶。

    “利瑟尔大哥……那个……这……我不是……”没有什麽事情比在憧憬的人面前出丑来得更教人痛苦,贾吉现在深有所感。

    完蛋了,利瑟尔大哥绝对受不了我了……他泫然欲泣,却忽然有人牵过他的手。贾吉战战兢兢地抬起视线,看见利瑟尔仍然握着他的手,为他褪去脱到一半的手套。

    “别担心,我没有误会任何事情。”抬头一看,利瑟尔的笑容映入眼帘。只见那人佩服地打量了一下手上那隻大手套,接着低头看向贾吉。

    “贾吉,你也变了呢。”“咦……?”利瑟尔注意到了。

    最近的贾吉确实比较有自信了。刚才的失言就是个好例子,从前的贾吉一定会觉得这麽想“太不要脸了”,即使是下意识当中也不可能浮现这种想法。贾吉年纪轻轻就拥有自己的店铺,而且经营得相当成功,却一直没有因而培养出自信心……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利瑟尔也明白,贾吉刚才说那句话并不是有意的,而且贾吉自己也明白那句话代表什麽意思,因此才能够立刻反省。既然如此,给他一个他寻求的答桉做为奖励也不为过吧?

    “我只特别告诉好孩子哟。”利瑟尔朝着蹲坐在地的贾吉伸出双手,触碰他柔软的头发,弯腰靠近茫然仰望着这裡的那张脸庞,像说悄悄话一样将脸靠了过去。他微微一笑,缓缓张开双唇。

    “你是我来到这裡之后最早交谈的对象,也是最早引起我兴趣的人。”贾吉张着嘴,愣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目送利瑟尔的脸庞移开,脑中思绪正在高速翻腾。

    “(这麽说来一开始他身边还没有劫尔大哥在……这裡,指的是哪裡?王都?咦,所以一开始利瑟尔大哥身边还没有任何人,自己是最早……话说利瑟尔大哥究竟是从哪裡来的?咦,最早也就是第一个的意思,那什麽,那把剑,最早指的是那个时候……)”也可以说他脑中一片溷乱。

    “你可以更有自信一点。”利瑟尔说完,将手套放上他掌心,贾吉的泪腺随之溃堤。

    舍不得的事情就是舍不得,贾吉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利瑟尔笑着尽情安慰了他一阵子。这家伙果然太宠年轻人了,劫尔无奈地叹了口气。

    后来准备离开的时候,“王座”感知到贾吉过于强烈的情绪,店门一瞬间打不开,吓了二人一跳。

    店主该不会想动用强制手段吧,他们回过头去,只见贾吉一个劲地迭声道歉,看来应该不是故意的吧。

    早上接取委託之际,利瑟尔约了史塔德一起用晚餐。

    史塔德当然不可能拒绝。到了太阳完全下山,比约定时间稍早的时候,利瑟尔来到公会,迎接他的是行云流水般完成了所有工作,准备万全的史塔德。

    一打开公会大门,史塔德便快步朝他走近,利瑟尔微微一笑,对他开口。

    “已经准备好了吗?”“是的。”“那我们走吧。”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澹然望着这裡,利瑟尔彷彿看见他身上飞出小花;谁也看不出史塔德的情绪变化,利瑟尔却能轻易解读。太好了,看来他很高兴,利瑟尔边想边带着史塔德走出公会。

    他们的目的地是那间熟悉的酒馆。见到利瑟尔造访,那裡的老板只会以一贯不适合做服务业的表情,对他说句“欢迎光临”而已,而且那裡的客人音量适中,整个空间不会太嘈杂也不会过于安静,很适合谈话。

    再加上料理美味,吃都吃不腻,没有不光顾的理由。

    “老板,你好。”“……欢迎光临。”“我们可以坐靠边的位子吗?”老板点了头,于是利瑟尔和史塔德一起走向靠牆的座位。

    店裡还有几位客人,不过在安静空间裡吵闹的那种人不太会造访这家酒馆,看见利瑟尔他们出现而汇集过来的视线也立刻转开了。这种氛围让人自在,二人边想边坐下。

    “很荣幸接到你的邀约。”“能和你一起吃饭,我也很开心哟。”利瑟尔自然地这麽说。史塔德依旧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但心裡并不像表面那样不为所动,利瑟尔彷彿看见他背后不断飞出小花。

    老板将水和擦手巾放在他们桌上,又离开了。等到老板走远,利瑟尔便开了口,毕竟要说这些还是在喝酒之前比较适合。

    “我暂时没有办法跟你见面了。”史塔德玻璃珠般的眼瞳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利瑟尔,澹漠的表情不动声色,但心裡绝没有这麽镇定。

    从史塔德放置手掌的部分开始,木製的桌子随着发出来的噼裡声逐渐变色,颜色变深的部分已经完全冻结。到了表面开始结霜的时候,木桌终于喀一声从冻结部分的边缘破开。

    “我们决定启程前往阿斯塔尼亚。之后打算再回到这裡来,但不知道会等到什麽时候。”但利瑟尔的目光从未移开史塔德的眼瞳,也丝毫不打算收回自己放在桌上的手。

    “我们预计在这一次骑士公开演练的日子出发。”寒冰逐渐侵蚀桌面,史塔德那一侧已经几乎完全冻结。桌上的玻璃杯也从底部被冰霜覆盖,杯中倒满的水由外侧开始结冰。

    最后,水终于从中心往外冻结。不负“绝对零度”之名的力量仍然在桌面持续扩展,即将碰触到利瑟尔的手,但他的手依旧动也不动。

    “我不要。”史塔德的眼睛像人偶般眨也不眨,牢牢凝视着利瑟尔,朝他伸出手。尽管上一秒触碰到这隻手的所有东西都冻结成冰,利瑟尔还是没有避开,伸来的指尖碰触到利瑟尔的袖子,接着紧紧握住。

    “我不要。我想和你待在一起。”他的声调澹漠,态度任谁看来都是如此冷静沉着,却已经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