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啊,最近不是有点乱吗?我是说,有可疑的冒险者从其他地方流浪到王都来……”“看起来真是喔逞凶斗狠,态度又恶劣,有时候还会恐吓勒索咧!”“是我们宪兵力有未逮,实在非常抱歉。”“哎呀,不用这麽说啦,宪兵大哥,你们也没办法对冒险者出手嘛。而且也是多亏你们在那些冒险者附近巡来巡去,实际上也几乎没什麽人受害呀。”听见她们呵呵笑,我才抬起刚才低下的头。

    正如她们所说,除非是现行犯,否则宪兵无法擅自拘禁冒险者。冒险者完全属于冒险者公会管辖,宪兵对他们出手是越权的行为。每个国家的相关规定各不相同,但王都这方面的规定算是其中最普遍的一种。

    正因如此,宪兵和冒险者公会在其他地方时常发生各式各样的摩擦。幸好在王都,子爵大人和公会长的关系十分良好,我也不只一两次见过两位大人只是说声“我希望能让宪兵这边处罚他们。”“请便——”就协商完毕。由于冒险者公会位于我负责的地区,因此我常常陪伴子爵大人同行。

    “话说那些冒险者呀,听说他们好像已经离开王都了!”“我没有接获类似的报告啊……”“好像是刚刚才发生的事情嘛!”所以说你们为什麽会知道?

    “他们老是那样为所欲为,走了正好清静!”“对了、对了,关于这件事呀,好像跟那个贵族有关系哦,那个『旅店贵族』!”听见少妇兴奋地说出那个名字,我忍不住竖起耳朵。

    绰号“旅店贵族”的那位沉稳男子,是频繁出现在市井之间茶馀饭后话题的一位冒险者,他投宿在某间旅店,行为举止充满贵族气质。虽然这绰号气派得好像会压过本人的气势,用在那个人身上却教人心服口服。

    我也不晓得是出于偶然还是怎麽回事,见过那名男子几次。他带着原本从不与任何人共同行动的一刀,最近还把一个难以捉摸的红发兽人纳为伙伴,可以说他才是真正摸不清底细的人物。

    第一次见到他,是怀疑他冒充贵族的时候。听说有名男子伪装贵族身份,我冲进旅店一看,那裡只有如假包换的贵族……呃,虽然他不是贵族。

    他第一次到城外执行委託的时候,看见他出城的守卫还跑来执勤据点确认:“那个人不是贵族吗?

    ”顺带一提,他们还怀疑一刀是绑架犯。

    当我担任子爵马车的随行护卫,在路上和剧团起了纠纷的时候,那个贵族一样的男人竟然从剧团成员裡面走出来跟我搭话,这件事还记忆犹新。看见他已经理所当然地跟子爵大人彼此认识,我惊讶到愣在原地。还记得子爵大人似乎聊得很高兴,一副将对方视为对等地位的态度,让我相当错愕——错愕的不是子爵大人与冒险者这麽交谈,而是自己竟然不觉得双方这种态度有任何不对劲。

    到了不久前,我还被他当作联络子爵的传令人员使唤。

    『执事长,我明天的行程呢!』『早上进城开例行会议,宪兵的预算桉也必须在明天之前提出。中午参加男爵主办的午餐会,下午与某位大人聚会,接下来……』『那就从下午开始吧!哎呀,我现在就开始期待了,为了利瑟尔阁下,我看预算桉在今天之内就可以完成了!』『那真是太好了,看您一个字都还没动笔,在下原本还非常担心呢。』我没有那麽大的胆子,不敢吐槽子爵大人直接舍弃了那场聚会。

    子爵慷慨地展现他快活的笑容,执事长在一旁笑眯眯地旁观,将我带到子爵面前的宪兵总长也是同样反应。回程,总长喃喃对我说:“感觉我们可以顺利争取到预算……”看他脸上一言难尽的表情,真是辛苦他了。

    “那位旅店贵族做了什麽吗?”回想结束,我开口问她们怎麽会提到那名男子。

    或许是我平常不曾主动加入对话,女士们一脸意外,不过随后便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她们恐怕也知道我曾经误以为那名男子是冒牌贵族,还闯入旅店盘问的事情。

    我不太希望别人提起这件事,但她们一脸“曾经有点牵连总是难免会在意嘛!”的表情看着这裡,我实在难以开口。

    “听说啊,那些冒险者好像跑去纠缠旅店贵族哦……”少妇像在吐露什麽秘密似地起了个头,主妇们“呀”地欢呼,彷彿接下来要讲的是英雄史诗。

    他们是现在王都最受讨论的人物,这又是最新消息,故事恐怕会从这裡野火燎原般传开来吧。

    “我家老公不是在酒馆当厨师吗?昨天呀,听说旅店贵族到他工作的酒馆来光顾哦。”“你先生工作的地方不是有点高级吗,不愧是贵族!”“但我之前还看到他在普通的路边摊吃串烧呢。他不知道该从哪边开始咬,还是伊雷文那孩子教他的,有点可爱对吧!”“如果我再年轻个二十岁就好了!哎呀,不过旅店贵族对我来说还是太难高攀了啦!”立刻爆出一阵笑声,她们以惊人的速度偏离主题,我试图请她们别笑,努力将话题导回正轨。

    他们在旁人口中的形象,和我所知道的简直天差地远。先前确实有一次,他托我带口信给子爵大人,我到旅店去转达子爵的回复时,看见他高贵的眼神因睡意而显得有点柔和。那副模样的确出乎我的意料,但他清静的气质依然没变。

    看见那名男子居然觉得“可爱”,这些女士们真是太强大了。

    “(今天他一定也还在睡吧。)”真受不了,冒险者就是太没纪律了。

    “没错、没错,贵族他们正在喝酒的时候,那些家伙就跑来了!”听见她们回到正题,我赶紧拉回注意力免得漏听了重点。

    “那些家伙沾到酒哦,肯定没有什麽好事……”“没错,那些野蛮的家伙喝醉了就会大闹对吧?听说他们越闹越大声,还跑去骚扰店员,根本为所欲为!你们想,旅店贵族吃东西那麽优雅,那些家伙当然就盯上他了。他们一隻手拿着啤酒杯走过去,打算把酒泼到他身上呢!”那位女士比手画脚地讲得口沫横飞,主妇们一听立刻群起咒骂,对那些冒险者的厌恶、对沉稳男子带点好奇的好感使得她们骂得更加起劲,那种骇人的气势让我差点忍不住倒退。今后还是尽可能不要与女性为敌吧。

    “就在下一秒!”少妇看见週遭的反应满足地笑了,她的故事也迎来最高潮。

    “伊雷文那孩子就把他刚才正在喝的那瓶酒,整支砸到对方脸上!”女士们瞬间爆出一阵欢声,但我只觉得不敢置信,拚命压抑住即将抽筋的表情。

    我记得她们一开始不是说那个酷似贵族的男人是被人纠缠的一方吗?呃,听起来是这样没有错,但在还没有人出手的状况下,把对方砸得满脸是血,这样还可以断定他们是受害者吗?

    “伊雷文那孩子也真调皮呢!”“这不是一句调皮就能带过的问题吧……”“哎呀,你看他本来就有点痞痞的嘛,这也没有办法呀。”“这也不是一句没办法就能带过的问题吧……”“不过伊雷文是很亲人又讨喜的小朋友呢,嘴巴又甜,我老是忍不住多送一点东西给他。”太太你说的是谁?

    我认识的那名兽人,看人的眼神可是带着发自内心的嘲讽。那男人脱口就是挑衅,蜿蜒爬过地面一般的杀气深不可测。笑容更是嗜虐,看不出半点亲切讨喜。

    看来他是表面功夫做得很好的那种人。也许是平时的所作所为使然,连着瓶子被打烂整张脸的冒险者被骂成自作自受,出手砸瓶子的犯人却只被说是调皮的孩子。表现得亲切讨喜实在很吃香。

    “后来呀,事情差点演变成乱斗,幸好贵族跟他们说『这样会给店家造成困扰』,所以伊雷文就和那些家伙去外面解决,结果听说伊雷文那孩子马上就一个人回来了。”“伊雷文的实力好强哦!”“后来呢?那些冒险者怎麽了?”“嗯……贵族他们就照样喝酒用餐,结账的时候好像还多付了银币,说是造成酒馆困扰的赔礼,然后就回去了。也不知道那些冒险者后来怎麽了。”“讨厌,旅店贵族真的好绅士哦!造成困扰的明明就是那些冒险者!”我是觉得绅士应该不会在发生纠纷(甚至有点像是他们“引发”了纠纷)的酒馆若无其事地继续用餐啦。

    不过,我点点头。八卦閒谈果然是各路情报的宝库,我今早从值夜宪兵那边接获的报告,内容正是有几名冒险者满身疮痍地被人弃置在路边。

    宪兵巡逻的时候把他们捡回去,清晨就将那些人送到冒险者公会了。还不知道他们是跟谁起了争执,公会那边也说弄清事情原委之后会通知我们,没想到这麽快就釐清真相了。

    “感谢各位提供珍贵的情报,那麽我差不多该告辞了。”“要是有什麽事情再麻烦你囉。不说这个了,你什麽时候才要讨老婆呀?”“像你这样年纪轻轻就出人头地的优良对象,竟然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太可惜了啦。”我发自内心想说这真是多管閒事,而且她们为什麽连我没有交往对象都知道?

    “对了,你也学学旅店贵族呀!先前啊,我绊了一跤,苹果滚到旁边去了,他还帮我捡耶!”只是几个苹果,我也是会帮忙捡的。

    “而且还执起我的手问我:『你没事吧?』然后对我露出那个微笑!实在是!我瞬间都理解了公主爱上王子的心情!”不,这我无法。光是执起手就能让对方内心的公主觉醒,这世界上究竟有几个人办得到?至少我是没有办法。

    “慢着,你把你家老公放到哪去啦!”“哎哟,装帅哥的是另外一个胃啦!”我转身背对她们毫无结束迹象的八卦閒谈,朝着下个目的地迈开脚步。

    “啊,宪兵长先生。”“是道具商人啊。”半路上,我遇到了正在准备开店的某位道具店店主。

    他身材高挑,从远处也容易看见,脸上挂着内敛的笑容。这一带距离中心街不远,我常常亲自过来,因此跟这位店主也见过几次面。

    尤其是最近,为了调查商业公会职员的丑闻事件,我时常找他问话。

    “最近你店裡好像比较少看到莫名其妙的客人了?”“是的,那个,平时受你们关照了。”长得这麽高,店主的态度却显得畏畏缩缩,不过我知道他并不是怕我,只是个性使然。以前因为他这种性格和商店评价之间的落差,常有恶质的客人上门骚扰,当时我还满替他担心的。

    但他畏畏缩缩地跑到执勤据点来,畏畏缩缩地带我们到他店裡,然后畏畏缩缩地把动弹不得的强盗和恐吓犯交给我们的次数,已经用一隻手也数不完了。我夸他能干,道具商人却说厉害的是他的商店,我不太懂这是什麽意思。

    “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利瑟尔大哥和劫尔大哥常常在这裡出入的关系,莫名其妙的客人也减少了,生意做得很顺利。”道具商人高兴地这麽说。又是那个名字,我抬头看他。

    侦讯的时候他总是脸色铁青,迭声说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这时候却露出了陶醉的笑容,笑得软绵绵的。

    “你跟他很要好?”“咦,像我这样的人怎麽可能……!不过,那个,他确实是对我很温柔……还会摸我的头……”道具商人害羞地红着脸颊、遮着嘴巴,他做起这种动作却一点也不别扭,还真不简单。

    我无法想像那位沉稳男子随便摸别人头的模样,他和道具商人应该算是相当熟稔吧。不过,这年纪的男人被摸头还觉得开心真的好吗?

    无论如何,既然跟他很要好,应该会知道沉稳男子今天的行程安排才对。

    “如果你跟他很熟的话,我有件事想要请教。我晚点打算去找他,但不确定他在不在旅店。”“咦,去找利瑟尔大哥吗……为什麽呢?”“稍微有点事情需要问他。”关于昨晚的事件,其实只要从蛇族兽人口中问出口供就可以了,但我不知道兽人的所在地。既然如此,还是先拜访知道住宿地点的那一方比较快——我只是单纯这麽想而已,道具商人却不知所措地低头看着我。

    他看起来有点诧异,口中发出沉吟,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我吧。难道是怀疑我想加害于那位沉稳男子?被这麽直率的青年提防,我有点受到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