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指示佣兵们从现在开始小心不要暴露动向,前往伏兵躲藏的地点才行。虽然只是猜测,但大概八九不离十,他在战场上的经验已经丰富到足以如此确信。

    “利瑟尔……”仰头一望,溷浊的双眼看见一片灰蒙的天空,他想起两人初次见面时的情景。

    那个时候,他们佣兵团的名号才刚开始传开。

    在佣兵的圈子盛传他们是一支勐将云集的兵团,但是对僱主而言,也不过是众多佣兵团当中的一个而已。他们和现在并无不同,满足于奔赴战场赚取酬金的日子。

    当时,未来的第四兵团队长才十二岁,已经隶属于这个佣兵团了。他以令人屏息的剑术天分,毫不留情地斩杀那些看轻他只是个小孩的敌人,也是在这个时候,大家开始拿他那张死气沉沉的脸开玩笑,称他为“死神”。

    “喂小家伙,过来!”“……”那一天,佣兵团也和平常一样在战场上大闹一番,到了晚上就拿这天赚的钱包下整间酒馆。

    团长握着酒瓶,悠然坐在沙发上叫他,当时还是个少年的他乖乖走近。团长收留了只剩最后一口气的他,还把在世上生存的能力教给他,是他由衷尊敬的人。

    少年依着团长的招呼,在他身边坐下。团长是个肌肉结实的彪形大汉,一坐在他旁边,整个佣兵团当中最矮小的少年看起来显得更娇小了。少年的身高符合这个年龄该有的水準,只是比较对象不太恰当。

    “听说你今天一个人击溃了对方一整个小队啊?”“这点成绩又没什麽好炫耀的……”“现在讲话越来越嚣张啦!”大手使劲揉乱他的头发,少年看起来有点困扰,但并未反抗。

    团长的笑声符合他狮子般的外表,听起来像野兽的咆哮,週遭其他佣兵听了也跟着笑。“好啦,喝酒。”少年接过酒瓶,直接仰头一灌。要是跑去找酒杯,佣兵们会笑他装模作样吧。

    喉间一股灼热感,他注意到这是烈酒,但还是回应週遭的欢声一饮而尽。这对他来说没什麽。

    “你要是表现出一点示弱的样子还比较可爱咧,结果脸色完全没变!能喝酒的男人能成大器!”“……我是不觉得好喝啦。”看来你还是个小朋友,团长大笑道,少年皱着眉头把空酒瓶扔到一边。週遭的酒一瓶接着一瓶开,以前他常常纳闷,明天还要接着上战场,喝酒没问题吗?不只没问题,这些人喝了酒反而还打得更起劲。

    “不过,对方还没有拿出实力啊。”团长一口气灌下盛在大啤酒杯裡送来的麦酒,愉快地说道。

    对方——不是现在僱用他们的国家,而是敌方。只要有利可图,他们佣兵可以帮助任何一方,根本无所谓敌我,不过也没有更好的说法了。

    “是在观望吧。”“但明天我们就离大本营很近囉。”“男人嘛,有人邀请就勇敢赴约才够有骨气!”速度还算不上快速进攻,不过形势确实是我方较为有利,大本营已经近在眼前也是事实。今天,他们已经看见了进攻目标,也就是敌国主要都市的城牆。

    但是他们没心情为此欢腾喧闹,疑点实在太多了。这是值得期待的对手,因此每位佣兵脸上都带着乐在其中的笑容,同时不疏于警戒。

    “对方是大陆首屈一指的大国。享受可以,但别掉以轻心啊。而且也不是不知道这次咱们金主瞄準的猎物有啥传闻。”敌国是这座大陆上最古老、最强盛的国家,位于它领土最边陲的繁荣都市,在其他国家眼中是绝佳的猎物。

    一旦将这个都市纳入手中,等于将势力伸进了原本无人能敌的大国当中。该都市本身相当繁荣,所拥有的丰富资源,令小国也可能借此一跃成为大国。

    “对那个『逆鳞都市』出手的国家,没有一个全身而退。”团长露出狰狞的笑容这麽说。少年听了,溷浊的双眼转向他。

    从前,他们曾经到那个都市补给物资。城牆环绕之下的街区和平无争,看不出军事方面特别强大的迹象。

    或许是传闻中那个沉稳领主的影响,都市裡的居民全都温和开朗。虽然佣兵裡面以粗莽的汉子居多,居民还是亲切相待,在少年印象中,那是个待起来很自在的地方。

    “……『逆鳞都市』?”印象中的都市,和这个骇人听闻的别名完全连结不起来,少年忍不住喃喃重复了一次。团长一听毫不客气地笑了,週遭的佣兵也纷纷露出“原来你不知道”的意外眼神,看来这在佣兵之间是常识。

    “在我们佣兵的圈子,『不要跟那个都市敌对』是大家的默契。”“……”现在不就敌对了?但少年没有这麽吐槽。

    正因为有所警戒,他们才会在酒场一边欢快喝酒,一边讨论明天以后的行动方针。假如对方只是杂兵,他们哪会讨论什麽方针,只会用一句“反正杀进去就对了”带过。

    “那座都市看起来好像和平日子过太久,疏于防备,其实一有人对他们动手,他们可是很不客气的。”“大概两年前吧?忘了哪个小国想了个馊主意要动他们,结果派去的间谍一个晚上就全灭啦!那次还真是精彩!”“还不是因为他们用了那种愚蠢的战略,竟然想拿居民当人质。只要没有实际出手,逆鳞都市也不会有所动作……表面上。”团长扬起一道意味深长的笑容。换言之,台面下发生什麽事没人知道。

    不晓得那座都市是哪个贵族的领地?印象中居民相当尊敬领主,应该不是冷血残酷的人才对。

    “……领主是什麽样的人?”“是率领那个大国的要人之一,公爵大爷。老子见过他一次,只看外表就是个温文儒雅的小白脸。

    ”由那个小白脸所统治的,和平的“逆鳞都市”……听起来实在不像棘手的强敌。

    所有人都这麽想,因此明知这个都市骇人的别名还是照样出手侵犯,却在每一次吃亏之后领略到这个别名真正的涵义。既然团长这麽说,这肯定是事实不会错。少年接受了这个说法,不情愿地喝光旁人接二连叁塞过来的酒。

    “……干嘛跟那个都市作对……”“付钱不手软的好客户难得啊!”没错、没错,其他佣兵纷纷大笑。听着他们的笑声,少年仍旧维持着了无生气的表情,深深呼出一口气。笑得这麽轻松也是当然的,一旦情势对我方不利,他们早就决定二话不说开熘。

    “这样不是会赤字吗……”“每次都是这样啦!领日薪的好处就是亏钱之前天天都能享乐啊!”僱用佣兵,每日支薪是常识。佣兵并非国家的正规士兵,就连付钱僱用的国家本身都不信任他们,所有人都知道佣兵会视情势轻易倒戈。

    即便如此,佣兵实战能力优秀,愿意为钱积极立下战功,因此还是有许多国家经常僱用他们。

    “你们都给我准备好了,苗头不对咱们马上撤退!但是能打下的战果也不要客气!”众人以气势雄壮的呐喊回应,团长放声大笑,砰地靠到沙发上,撞得体积庞大的沙发摇摇晃晃,少年不悦地站起身。

    “……?”这时,他忽然察觉酒馆门板的另一侧有人的气息。

    似乎不是埋伏,也不是来刺探什麽,那个人完全没有藏身的打算,只是站在门口,就像附近的小孩子出于好奇,跑来看看佣兵团长什麽样子而已。

    放着不管他就会自己离开吧。但是週遭大声喧闹的其他佣兵好像没注意到,还是跟大家说一声好了,少年低头看向正仰头灌酒的团长。

    “……门口有人。”“啊?谁啊?”“大概是小鬼吧……”“你自己也是小鬼啊,小家伙!”团长笑着这麽说,正打算叫少年放着别管,但他刚说出口的话却被敲门声打断了。

    “天底下还有这麽带种的小鬼啊。”团长一副看好戏的态度这麽说道。他该不会不相信自己说的话吧,少年听了将那双溷浊的眼瞳转向他。酒馆裡的男人们开始起糇挪虏饫慈耸撬酥赂甙旱眉蛑币枷伦1?

    团长抬了抬下颚要他去开门,少年于是走向门口。如果是嚣张的小顽童,稍微吓唬一下就好;如果是有事找酒馆老板,那就赶快让他把事情办完,没什麽大不了。反正来人看见眼前这群莽汉,自然就会吓得逃跑了。

    把幼小的孩童吓到大哭这种事,自己也不只遇过两叁次了,少年边想边扶上门把,往外侧推开。不出所料,门前的人影是个孩子。

    “晚上来打扰你们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能不能擅自进去……”但那孩子的反应却出乎意料。

    对方的年纪看起来跟他差不多,不过身高比他矮。那人影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神情柔和的脸,一眼就看得出是在和平的环境长大。

    正因如此,见到人多势众的佣兵团,他的态度还如此自然反而更显得奇怪。少年死气沉沉的双眼闪过一丝警戒。

    “……这酒馆我们包下了,你放弃吧。”“不是的,我不是为了这间酒馆而来的。”对方原本笔直望着这裡,这时忽然兴味盎然地将店内情景也映入眼中。这群粗鲁的男人长得实在不算平易近人,不但在裡头大声欢闹,还朝着门口这裡揶揄取笑,但那孩子眼中却没有浮现半点怯色。

    反正立刻就要关上门了,少年的手一直扶在门边没有放下,就这麽目不转睛地俯视着对方。

    “我有事情想要拜託各位。能不能让我见团长一面?”“…………”少年放出了足以摇撼夜晚树影的威压。

    其他佣兵到了这时候也发现状况不太寻常,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门口对峙的二人身上。“喂,这样太过火了吧?”看着站在门口的伙伴,他们纷纷劝阻。

    “…………滚。”少年用饱含气音,没残存半点稚气的声音说道。

    “果然应该先派人来打个招呼吗?”少年的双眼更溷浊了几分,但那孩子面不改色,细软的发丝轻轻飘动,只见他苦恼地偏着头,沉吟着说出有点脱线的想法。

    足以把成年人吓得逃之夭夭的威吓,这孩子却一点也不介意。态度感觉也不像是小看了佣兵团的小朋友在胡说八道,反而像是理解了一切才到这裡造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