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听他说完,打横抱起怀中人,缓缓起身。

    天子仍穿着身上那件已然发寒的濡湿单衣,仅在起身后由李芙上手披了件深黑貂裘,他抱着人往外稳当又缓慢地走着,一面辨不出喜怒地徐徐落下了句:“当年你便是如此说的……”

    “——想来多年了,爱卿的医术倒不见半分精进。”

    甘泉宫路远,即使已然用了最快的速度,武帝抱着人回到含元殿的时候也已然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他方方将人放到被得了消息的宫人布置过,已被熏得暖热的床榻之上,李芙便已经从候着的一列宫人中奉着衣物的手上取了干暖的衣衫奉上,“您也快换了吧,您的身子受不得寒的。”

    武帝展臂,任由李芙侍奉,他侧目看着床榻上的萧令明。像是想起来就说了,“朕虽气他胡来,不过也有一点是叫朕满意的。”

    李芙替天子扣着衣领上的暗扣,便听武帝道:“明儿懂朕,不像老三,真以为瞒得过朕去,自作聪明。”又似乎不屑地随口道:“他这两年松懈了,老大是个见识短不中用的,老二和明儿有死仇,他便觉得自己有几分稳当了。一副眼睛全盯在前头,怕是连枕边人都不能完全拿捏了。”

    武帝又似乎是觉得好笑,“小瞧女人哪,朕可是吃过女人苦头的。”

    这话李芙是不能接的,他只伏在地上,细细抹平了天子衣角上细碎的一抹褶皱,只说:“小贵人是您一手教出来的,自然懂您,也最得您心。”

    武帝一面走到床榻边坐下,接了宫女递来的帕子细细擦着萧令明的湿发,听了李芙此言,轻轻叹了一句,“明儿与朕……”

    “都奉承万岁,朕的身子自己清楚。”

    “到都这时候了。教训过了,有些事情朕睁一只眼闭眼罢了。”天子看着萧令明因昏睡而显得格外静谧美丽的睡颜,掩唇重重地咳嗽了一阵,“朕也不想临了了,他反怨恨朕。”

    “朕与他一生的情分,若是那等收场……”天子顿了顿,缓缓吐出二字,“不妙。”

    李芙打量了武帝脸色,“奴觍颜与小贵人有那么些主仆情分,大胆说上那么一句。”他跪在天子脚边,双手紧握。

    “奴有时能得小贵人一两句话,勉强窥见贵人心思一二。”

    ——“他从未怨恨过您。”

    武帝听了神色未改,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亦或者是从来都心里知道。他只是沉默着,仿若陷入了什么陈旧的回忆当中,半晌,哑声道:“朕当年,那样伤了他的心。”

    “这话,您若不是说给奴听,而是说给小贵人听……”

    武帝听了,却是不阴不阳地呵了一声。

    他对萧令明自有一番打算,那是连对李芙都不想说的极阴私的心思。

    武帝便伸手捏了捏萧令明的下巴尖,随意敷衍了一句,“他?他是个得寸便会进尺,反骨深厚的。”

    第34章

    天子和李芙的这段对话,就如同天子那点不能与外人道的心思一般隐秘,再不为第三人知晓。

    自那日之后的月余,天子越发精神惫懒不济。除封了红条的密折,大半看也不看尽数丢给了萧令明处置,他也就做得越发得心应手起来。

    “陛下,三殿下又递了帖子入宫拜见您与皇贵妃娘娘。这些日子来,已是第三贴了。”

    李芙出去听了小内监的传话,又回了内殿回话的时候,萧令明正在书案后面细细代天子答着奏疏。

    “碎儿一个女儿家在外头住了半月有余,也不像个样子。”萧令明柔声插口。

    天子抿了一口茶,瞥了他一眼,又转回手上那一折红封耷拉的折子,随口慢条斯理地吩咐,“李芙你亲去接,该怎么回话,你心里清楚。”

    待李芙得了旨意出去安排,天子忽问萧令明,“老大如今被朕令裴从章扣在了临夏行宫,总不能关他一辈子。朕没想好对他的处置,只问了吴济的意思,他的意思是点过便罢了。明儿怎么看?”

    萧令明听着,笔下不断,缓缓写下了“勋封如故”四个字。

    武帝自那日发作之后待他越发温和纵容,两人间仿若回到了他少时居于含元殿中的那段时光。

    萧令明好似也被惯得放肆了不少,他侧首看向武帝,眨了眨眼,“您问我,还是圣人问妾?”

    天子听了眼含笑意睨他一眼,“都说。”

    “妾觉得诚王只是一时不察,吴相所言父子天伦甚有道理。”

    “明儿呢?”

    萧令明手中的笔杆被他无意识地抵在唇下,含糊开口,“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熟之过与?”

    天子也不说好与不好,只是定定看着萧令明问,“那明儿觉得吴相与你朕该听谁的?”

    “圣人行事自有章法。”萧令明眼带狡黠轻轻道。

    天子闻言大笑,抬手隔空对着萧令明一点,“滑头!”他说着将手上的那封密折丢给了萧令明,一边起身,“朕乏了,下午还要见吴成一面。”

    萧令明放下手中密折,顺势起身,随在天子身后往内殿走去,一边小心问:“三殿下您也不见么?”

    “你自个儿应付去。”武帝一摆手,语调懒散,“伺候的活谁都能干,你回去把折子批了。”

    萧令明听话地松了扶着武帝的手,称了声是,依礼告退。

    宋显到了含元殿的时候,萧令明正巧批完了最后一折。

    他虽为皇贵妃,无天子在侧按例是万不能在含元殿见人的。

    可也不知是否是李芙疏漏,他请睿亲王候在外头,自己进来通禀时不见天子,竟就转向了萧令明,躬身开口:“睿亲王并碎儿姑姑已在外候着了。”

    萧令明也未曾在意,他搁了笔道:“让他进来吧。”又说:“折子收了吧,圣人醒了方便看。”

    李芙应了一声指了个侍立在侧的小宫人出去传话,自己亲自上前收拾了奏疏。

    宋显得了通传随在小宫人身后进来,见李芙在侧,依照规矩躬身一礼,“儿臣见过母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