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幽暗无光,烛火耗氧,密室靠洞顶的七颗灵力球照明,灵力越强越光明,亦可验证练功进度。

    眼下情况不言而喻,叶澜玄无法靠自身修炼破阶突破,反而把自己折磨得不人不鬼。

    萧鼎之走进暗室,身体散发出幽冷香气,很快将浓郁腥味全面覆盖。

    蒲团前,卧榻上很多暗褐色血斑,叶澜玄侧倒在地,双腿还呈打坐姿势盘曲着。

    散开的墨发四散铺开,无神的双眼微微涣散,瞳孔里印着萧鼎之的鞋履,满脸写着生无可恋。

    萧鼎之俯身抱起他,放在榻上,给他渡灵回魂。

    叶澜玄手指微动,醒来忽然咯咯发笑,笑声喑哑撕裂,听着颇为惊悚。

    萧鼎之观他没有走火入魔之相,便任由他笑。

    笑失了声,叶澜玄又紧紧握住萧鼎之的手腕,力度大的似要捏碎才好。

    各种发泄行为轮番上场,直到他声嘶力竭方才作罢。

    这种癫狂的状态称之为复魂。

    无论仙魔妖,只要修炼到一定阶段都有瓶颈期,心浮气躁意志力撑不住痛苦幻象,精气反噬就会走火入魔。境界越高,越难自控,下场便是暴毙而亡。

    萧鼎之度过无数瓶颈期才摸到魔神的边界,一着不慎全盘皆输。

    如今看叶澜玄在疯魔的边缘痛苦挣扎,他身子弱,意志力却很顽强,不输于自己。若是治愈心疾,解除不知谁下的灵力禁锢,下一个大乘仙修就是他。

    萧鼎之靠在叶澜玄耳畔,问:“魔域危机四伏,为一把剑器以身犯险值得么?”

    叶澜玄满脸是汗,水色看着比平日都好,但精神恍惚,听得进话,却不知道谁在耳旁呢喃。

    他断断续续道:“没有值……与不值,只有我愿……或不愿。”

    萧鼎之:“你徒弟从未敬过你,在他眼中你朝三暮四,他打心底瞧不上你,你做什么都是徒劳,何必费这心神?”

    “我没有……许多事不是……”说道此处,叶澜玄上气不接下气,按着胸口,嘴角有古怪的东西溢出。

    他想吞咽下去,萧鼎之扶着他的脖颈,用手轻轻揉捏他的脸颊,柔声哄道:“吐出来,吐出来就好了。”

    叶澜玄哇地一声,呕出一团暗褐色丝絮状粘稠物。

    萧鼎之看着那污秽东西,越发觉得栖云该死,若非他守口如瓶,不肯透露极乐的信息,怎会留他贱命苟延残喘。

    萧鼎之运灵帮叶澜玄吸出体内残余的魔力,他很快就能恢复神识。

    极乐翎羽会使人产幻渴欲,人力无法消除,所以萧鼎之才笃定叶澜玄会难忍欲念,求着双修,然而他宁可折磨自己,也不放下尊严相求。

    这是叶澜玄吗?重欲的他去哪儿了?超常的定力从何而来?是我不够强,不足以引起他的兴趣,还是那几个废物道君有我没有的独特魅力?

    从未自我怀疑过的萧鼎之,看着叶澜玄虚弱的面容陷入沉思。

    叶澜玄走过地狱,回到人间。单薄的眼皮缓缓睁开,看到萧鼎之守在身边,一时激动难以自持,水汽晕湿双眸:“徒弟,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萧鼎之回神,说:“你日日唤我逆徒,说我气你,见不到岂不更好?”

    “我说的见不到是生死相隔。”叶澜玄偏头,黄泉路上走了一遭,心情起伏太大,含不住的水光顺着眼角滑入鬓角,消失在发丝中。

    几番生死一线,每每转醒看见的第一个人必是萧鼎之,这不可能是巧合,言出必行的大魔尊守在黄泉路上,不让无常轻易勾走自己的魂魄。

    他不会生死相随,只会全力相护。

    “你命硬,轻易死不了。”

    “……”

    萧鼎之总有本事打散叶澜玄澎湃的情绪,生死对他而言完全无感。

    叶澜玄悻悻然,刚才那滴泪白流了。

    萧鼎之不打招呼,起身便走。

    没过多久,他又回来,手里端着清水和一些水分足的果子。

    “擦擦脸,簌簌口,吃点东西。”他说。

    叶澜玄不爱吃水果,嘟囔:“我不吃果皮。”

    “嘿。”这是要我伺候?萧鼎之脸色又沉了。

    “嘿什么,不许人说实话啊?”叶澜玄洗漱完毕咸鱼躺平,“不吃也无妨。”

    萧鼎之盯他一眼,不再多说。

    四下没有短刀匕首,他拿着陌上霜开始削果皮。

    三尺长剑着用在巴掌大小的小果子上,便是萧鼎之这种用剑高手也有些不顺手。

    画面就更不用说了,绝色美人蹙眉低头认真小心地在剑刃上转动小果子,一大截突出的剑刃寒光熠熠,随着动作划出一圈圈淡淡光晕。

    场面既好看又好笑。

    他提剑便是杀戮,何曾做过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好比杀鸡用了屠龙刀,令人懵逼的同时又无比震撼。

    萧鼎之削完果皮,本就很小的果子基本只剩果核了。他不甚满意,重新选了个大的果子再试。

    叶澜玄拿起盘中的果核吃得津津有味,酸涩的口感冲这心意也变得甘甜无比。

    “我闭关的这些日子外头平静吗?”叶澜玄咂嘴问道。

    萧鼎之没回话,专心削果子。

    好像明知故问了。

    叶澜玄转了个话题:“不知魔修为何侵扰雁北城,上回你抓到那个偷窥魔修该问问他。”

    这话萧鼎之倒是接了:“雁北城地下有妖魔共用的灵源。”

    叶澜玄咀嚼的动作骤停,迅速咽下口中果肉,惊道:“如此说魔修不会善罢甘休,雁北城依然不安全,你的震慑力恐怕维持不了多久。”

    “你有办法?”萧鼎之将削好的漂亮果子递给叶澜玄。

    叶澜玄没了吃东西的心思,接过,摇头:“没有办法。”

    “那你操心作甚。”萧鼎之用帛绢擦拭陌上霜锋刃上的果子汁液,“要么提剑斩妖除魔,要么安心修炼。等你战力足够为雁北城民报仇就出山扫荡魔域。”

    “可报完仇,死去的人也不能复活啊。”叶澜玄很愁。

    “修仙界只剩你一人了?”萧鼎之不想抬杠,但叶澜玄的能力不配过多虑,毕竟忧愁伤身。

    叶澜玄闭关的这段时间,外面并非风平浪静,无极峰时常有讯传来,大小宗门都来人求见萧鼎之,想亲眼见见传闻中的少年大乘仙修。

    萧鼎之自是不会理这些人。

    也有人越过无极峰前来闯山,弱一点的被剑术初成的童儿拦在门外,强一些的被萧鼎之隔着距离揍得爹妈不识,流血流泪也没看到大乘仙修是何样貌。

    岁末,妖界派了几个修为不错的妖修来九溪峰打探情况,全都有来无回。

    魔修一直没有动静,萧鼎之不做无用猜测,反正魔域迟早受他统领。

    这些小事在萧鼎之看来就是风平浪静,不值一提。

    “说得好,我天生操心命。”叶澜玄垂头丧气,脑中无故出现网络游戏画面,忽然灵机一动。

    我做不成adc还不能个辅助吗?萧鼎之战力这么强,我何必勉强自己与他比肩,转修加速加buff的技能,做个专业奶爸,以后遇到大战什么的,不至于一无是处拖后腿。

    最好修习萧鼎之倚赖的辅助法术,让他逃不出自己的五指山。

    叶澜玄打定主意,问:“徒弟,你修的什么道法?”

    省人先知人。原主的藏书很丰富,各门各派的道法都有,四大宗门的独家秘籍是鱼们相赠的,说是让他多了解五行灵根的相辅相成,以便双修时更和谐。

    原主不曾翻看,但叶澜玄在给萧鼎之总结修炼要领时,每一本藏书都仔细研读过。

    古书有图画,小部分篆体不认识,看图便懂了,所有重要技法都深刻在心。转修需要时间,但志在人为。

    萧鼎之不知叶澜玄为何突然问这个,说:“我学得杂,开了灵窍能容五行,道法不会相斥。”

    牛——逼!

    换个直白的说法,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他都有了,这离九劫涅槃炼至五重,灵根升华后拥有冰暗风雷九种属性只差一点了。他一旦入魔,后四种最强的属性也集齐了。

    这是什么飞天速度,比运载火箭还快!

    叶澜玄暗暗咂舌,道:“总有个主修吧?”

    “你是我师尊,不知我修什么?”

    “这……”这不是你开挂了吗,我一个新手玩家,金手指都是残废的,没有主导权,说多了都是泪。

    叶澜玄默哀三秒,道:“我早就承认我捡了个师尊的名号,平日里除了关心你的吃穿用度,别的方面没帮上忙,交谈尽是闲聊,失职失责。现在你告诉我主修什么,我尽量精钻那方面的加成术法,为你加持。”

    叶澜玄常常重言示好,将身心都交付给自己,但萧鼎之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清道不明。

    两人各有各的心思和秘密,却都心照不宣,看破不说破。

    萧鼎之面色平静,道:“我主修古法役灵道,加成术法乃火之金乌。你单系水灵根,如何精钻金火之术?”

    古法役灵道是亦正亦邪的远古秘宗道,仙魔两界都有收录,原主的藏书里有几卷但不齐,修成后战力高不说,还能超脱九重天外。但修习极难,容易殒命,无人敢挑战。

    九重天外是什么境界无人知晓,可能真神仙都没去过。萧鼎之追求的境界叶澜玄无法理解,只知他心比天高。

    那么多正宗道法他不修,选个仙魔通用的高深诡道修炼,潜藏的魔性不灭,叶澜玄又愁得蹙拢眉头。

    沉吟良久,叶澜玄沉声道:“灵根可以洗。”

    萧鼎之的狭长凤目倏忽张大,连眼尾朱砂都殷红欲滴。

    萧鼎之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重修混天净灵术净化魔力,但雁北城之乱后,他嫌混天净灵术转换麻烦,又捡起古法役灵道来修习。

    他为叶澜玄改道而行,叶澜玄却要为他洗灵根。

    他的心情难以言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