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锦衣卫所的大门啊,多少高官权贵见着了锦衣卫大人都吓得屁滚尿流,可他方大柱竟然主动和锦衣卫大人们搭话,若是放在以前,简直是想都不敢想。

    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胆子。

    站在右边的锦衣卫板着一张脸,上下打量了方大柱一番,看得方大柱是愈发地胆寒。

    突然,那锦衣卫向着方大柱伸出了手,吓得方大柱条件反射般地跪在了地上,连连喊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那锦衣卫只凉凉地瞥了方大柱一眼,却没有解释,只接过了方大柱手中的食盒,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然后板着脸说了句,“知道了,东西会交给指挥使大人的,你若是没有事,可以走了。”

    “是是是,”方大柱连声应着,从地上爬了起来,道,“那小人就先 行告退了……”

    那锦衣卫没有搭话,待看着方大柱坐上了驴车,越走越远以后,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陶醉道,“这饭菜真香,好想尝上一口。”

    “这可是指挥使大人的东西,你不要命了?”左边那锦衣卫看了他一眼,警告道。

    “我也就是说说,哪里敢动指挥使大人的东西,不过刚刚那人不是说这饭菜是叫什么方氏食肆送来的吗?”右边那锦衣卫道,“我先将东西送进去,若是指挥使大人吃了,不就说明,咱们也可以去方氏食肆买来尝尝吗?”

    那左边的锦衣卫一听这话,也有些意动,但还是连声催促道,“你先送去再说,若这方氏食肆是得罪了指挥使大人才来故意讨好,你以为你还吃得到?”

    右边的锦衣卫一想,确实是这个理,便将食盒拿好,入了锦衣卫所,七拐八绕好不容易走到了一扇门前,轻轻地敲了敲门,道,“指挥使大人……”

    待听见里头应了声以后,他才敢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头的陈设十分简单,仅一桌一椅,一个及膝的小塌,和整整一排用来存放案卷的书柜,便也就没了。

    裴韶安正坐在那简陋的桌子前,手捧着一册案卷正在找着什么东西,听见推门声以后,头也不抬的问道,“何事?”

    那人双手捧着食盒放在了裴韶安的面前,恭恭敬敬道,“卑职……”他将方大柱的话,又向裴韶安转述了一遍。

    说完以后,许久都没有听见裴韶安的动静,他也没敢抬头去看,自然也不知道裴韶安盯着那食盒不知道多久,才轻声“嗯”了一声,“知道了,出去吧。”

    “是!”那锦衣卫冲着裴韶安抱了抱拳,转身向外面走去。

    没有让他丢掉,那就是说明,这方氏食肆的来路应当没问题,所以他也有口福了!

    裴韶安本是想在今日上午,将手头上那卷案卷赶紧看完的,他自入了锦衣卫所,一直是矜矜业业,将全副身心都交托其中,这才能在短短时间内爬到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可没曾想,今日那食盒的饭菜香味儿争先恐后地往他的鼻尖涌着,让他禁不住地想着,昨夜在方氏食肆尝着的那长寿面的滋味,连着眼前的字都进不了脑子了,只觉得自己多年以来的自制力就要因为这小小的食盒化为乌有。

    他看了看手中的案卷,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食盒,终于还是选择伸出手,拿住了那食盒——

    然后起身向门外走去,最后将那食盒放在了外头的桌子上,又回了屋子里,“砰”地一声将门给关上了。

    外头的锦衣卫见状,面面相觑,指挥使大人这般,到底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

    若是没生气,为何要将这食盒拿出来?

    若是生气了,为何指挥使大人今日竟然如此温柔,没有直接将它给砸出来?

    不过很快,众人终于知道了答案。

    到了吃午膳的时候,裴韶安也终于 将手中那案卷研读地差不多了,遂又再度站起身,走了出来,走到了之前放置食盒的地方,又将它给拿了起来。

    没了看完案卷的任务在背后追着他跑,裴韶安只觉得这会子再闻到这食盒里传出来的饭菜香,终于没有之前那般罪恶了。

    他随意选了个没人的座儿坐下,开始打量起眼前的这食盒。

    这食盒样子看起来十分朴素,外头是铜制的,上面只用篆书雕刻了方氏食肆四个字,便再没有任何花纹了。

    裴韶安将那食盒的盖子打开,一股热气便顺着食盒的口子直直地冒了出来,这里头竟然还是热的!

    他心中也兴起了些许好奇之心,从里到外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这才发现,这食盒用了双层的铜制作而成,中间不知道夹了什么东西,阻碍了热气的扩散,而里面又分成上中下两层,最下面一层是鲜浓的松茸炖鸡,满满的鸡汤甚至还冒着腾腾热气,而中间那层则是又被分割成了三块,分别装了一小份水煮鱼、一小份糖醋灯笼茄子,还有一小份秋葵酿虾,而最上面,自然是粒粒分明的米饭了。

    食盒的盖子一打开,那饭菜的香味便更加明显了,虽然裴韶安依旧是没有什么表情,可周围也在用饭的锦衣卫同僚们却也早已经闻到了香味,纷纷往裴韶安的方向看了过来。

    不过也只是略略看了一眼,发现是自家的指挥使大人,便又赶紧收回了视线,只在心中感叹,这指挥使大人永远是这般,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每每都是让他们惊叹,便连带个饭都这般勾得他们馋虫都要出来了。

    若是旁人,他们都要大胆上去问了,甚至直接动手夺食,可换了指挥使大人,他们却是动也不敢动的。

    裴韶安自然是不知道自家下属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只自顾自地先尝了一口糖醋灯笼茄子,那炸过的茄子许是放了太久有些软了,但酸酸甜甜的糖醋味却仍旧十分可口,而那秋葵酿虾,滑嫩的虾泥被夹在秋葵之中,一口下去,虾泥柔韧q弹的口感真真是解压又好吃。

    最后是那水煮鱼,鲜香麻辣,鲜嫩的鱼片辣得人那叫一个痛快,让他觉得一口气能吃上一大碗饭。

    不过吃来吃去,裴韶安觉得自己最爱的还是最开始吃的那糖醋灯笼茄子,不知不觉便将食盒中的糖醋灯笼茄子全都吃完了,这才颇有些意犹未尽地开始吃起其他的菜来。

    这方氏食肆的菜色,真真是十分不错。

    裴韶安一口气便吃完了所有的东西,眼见着已然空荡荡的食盒,他终于回过味来,那方氏食肆的老板娘,在知道他是锦衣卫指挥使以后,还对他这般殷勤,究竟是有何所图?

    算起来,他裴韶安见过的大风大浪比旁人越过的小沟小河还要多,光是一眼便能够看出罪犯的意图,只一个眼神就能吓得对方将所有事情全都交代了,可却直 到下了值,也没有猜出,方氏食肆那老板娘,究竟要做什么。

    他牵着马儿,走出了锦衣卫所得大门,路上的行人见他走出来,纷纷避之不及,可还没有走几步,就撞上了特意来寻他的李文涛。

    说起来,整个汴京城中,不怕他的人很少,不怕他的官员,那就更少了,李文涛是他从小一同长大的玩伴,可以算其中一个。

    李文涛是一个文臣,也不会骑马,平日里不是乘马车,就是坐轿子,明明掐准了时间,知道自家好友矜矜业业为皇上抛头颅洒热血,总是最晚一个离开锦衣卫所,本以为自己已经早来了许多,却没想到今日,远远地就看见好友穿着飞鱼服牵着马儿就出来了。

    他一面喊着裴韶安的名字,一面跑着,好不容易才追上了裴韶安,气喘吁吁地道,“裴九……你昨日到底去了何处……你可知道……你错过了我好不容易给你约上的宴席吗?”裴九,是他的诨号之一。

    说到宴席,裴韶安又想起了今日困扰他许久的问题,“你说,若是有人突然给你送膳食,是不是想要贿赂你?”

    他身居锦衣卫指挥使这个位置,对上只需要服从于皇上一人,对下可以诛百官,汴京城中怕他的人又很多,恨他的人有许多,但是想要笼络他的人也有不少。

    他昨日便已经试探过,那方氏食肆的老板娘,并不是来害他的,甚至在知道了他的名号之后,还没有怕他的意思,反而还特特给他送来膳食。

    若说是为了笼络他,哪怕他情商再低,也不会不知道,这饭菜虽然好吃,可若用来笼络,未免也太廉价了些。

    他出身锦衣卫,最是擅长查探人心,可当方知鱼反其道而行,他却有些看不懂了。

    又或者说,他从来不信,人心能有多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