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痛得再也站不住,一点一点地佝偻着,弯下腰来,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嚎啕。

    他想,江忱予,我好疼啊。

    江忱予,你在哪里,你救救我,我真的好疼,快要疼死了。

    他爱的人在故乡,和他隔海相望,不论过的好与不好,都和他再无干系。岁岁年年,山高水长,谁也救不了他。

    周末对于高三生来说,是难得奢侈的休闲时光。是以每个周五下午,班级里的气氛总是格外热烈。

    三人早已约好了,放学后一起去吃牛肉面。可临到放学,隔壁班来了熟识的同学,约着去游戏厅打台球。七一零舞八八舞九:零!

    江忱予对这样的活动不感兴趣,照例是不去的。朱镜辞自然是江忱予去哪里便跟着,只剩下一个跃跃欲试的许木木。

    许家家教很严,许妈妈向来是不许他出入这种地方的。奈何许木木贪玩,总能想出应对的办法。好说歹说地联合了江忱予,专挑江忱予不回家的时候,让人帮忙打掩护。被问起的时候也能扯个理由,说和江忱予在一起复习功课,蒙混过关。

    这次也是一样,许木木溜得飞快,走之前用仅剩的一点良心叮嘱江忱予好好陪朱镜辞吃饭,还重点交代了江忱予在外面多逛一会,千万不要太早回家,以免暴露。

    空荡荡的教室里很快只剩下两人。江忱予在一旁整理书包,朱镜辞就靠在桌子上,手掌托着下巴,歪头看他动作。

    他有心想问一句,我们还一起去吃面吗,又犹疑着不敢开口。害怕问了,江忱予就势说不去,可怎么办。

    一周只有七天,他每见这人五天,就要有两天见不到。自然是希望相处的时间越长越好,哪怕多一顿饭,都是好的。

    “许木木好过分,现在我们只能两个人去吃面了。”他开口,用一副看起来真的像在谴责人的口吻。

    江忱予听到他说话,转过头去,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雀跃,话到嘴边又转了弯,存心逗他,“对啊,太过分了,那要不我们等他下次有空了再一起吃?”

    对面的人一下子着了急,“不行,”想了想又很没有底气地小声说,“许木木交代了让你好好陪我吃饭的。”

    “这么听他的话?”江忱予斜靠着窗台,手撑在桌面上,眼里带着笑意看他。

    “才没。”朱镜辞低着头小声反驳。

    “好了,”江忱予直起身子,越过他拎起两人的书包,“走吧,去吃饭。”

    “嗯。”朱镜辞抿了抿嘴唇,嘴角显出来一个小小的笑涡。

    江忱予平日都是骑自行车上下学,而朱镜辞因为猫耳朵巷离学校很近,更习惯步行。明天不用上学,两人也不着急赶时间,江忱予推着自行车,他们慢慢往猫耳朵巷走。夕阳在身后慢慢落下,他们的影子被拉的斜长,看起来是相依偎的样子。

    临到了巷口,一阵声响引起了注意。像是小动物发出的细弱的叫声。四处张望一下,声音是从路旁的一个纸箱里传出的。

    两人走近看,里面是一只小猫咪。瘦弱弱的,巴掌大的一只。大概刚断奶不久,眼睛周围残留着黑色的泪痕,没什么力气,细声细气地叫着。

    一时也顾不上吃饭了,两人先把自行车锁在朱镜辞家楼下,找了一个干净的纸盒子装着小猫,打车去了最近的宠物医院。

    医生检查了一下,猫咪虽然瘦小,倒还是健康,也没生病或者受什么伤,只用在这里洗个澡,做下驱虫就可以了。

    小猫被送去里面洗澡,他们顺便在这里买了羊奶粉和猫粮。医生交代说小猫现在只有一个月,先只能泡羊奶粉喝,等到两个月之后,可以用羊奶粉泡猫粮给它吃了。

    朱镜辞在旁边很认真地听着,每一条都牢牢记好。

    洗完澡又吹干了的小猫咪很快被抱出来了,洗去了身上的污渍,露出原本的橘黄色的花纹,倒是意外地很好看。是只小公猫,蓬蓬松松,看起来很柔软手感很好,圆圆的眼睛。朱镜辞忍不住用手轻轻摸了一下。小猫咪软绵绵地喵了一声,伸出粉色的舌尖,很轻地在朱镜辞手心舔了一下。

    “哎!”小猫的舌头很软,湿湿热热地从朱镜辞手心扫过,泛起一阵痒,是从来没有过的新鲜体验。他扭头看江忱予,眼睛里满满都是惊喜,“江忱予你看,它刚刚舔我了!”

    猫咪睁着圆圆的眼睛看江忱予,朱镜辞也睁着圆圆的眼睛看江忱予。江忱予恍惚以为自己面前坐了两只猫咪,摇着柔软的尾巴尖在冲他撒娇。

    江忱予觉得自己的心脏又开始跳动得很剧烈了。最近一段时间,他面对着朱镜辞经常会有这样的感觉。他恍惚觉得这是什么危险而甜蜜的预兆,却又不愿深想。只放任着它急促而欢快地跳动着。

    外面巨浪滔天,他明白自己心里的防线破了口,却又自欺欺人地假装不知晓。他猜想洪水汹涌而来的那天已经不遥远了,于是他恐惧又隐隐期待着,在原地认命般地等待洪水将自己淹没。

    第09章 腊肠炒饭

    两人在医院忙完一切流程,听完医生的叮嘱事项,抱上小猫咪坐出租车回猫耳朵巷。

    洗完了澡的小猫咪不再那么怕人,在朱镜辞怀里瑟瑟地窝了一会,就开始顺着胳膊往上爬。小爪子绵绵地勾住衣服,声音叫得很轻,一副娇气样子,一直爬到颈窝的位置。四处打量一下,大概很满意,肚子里呼噜呼噜叫着,一副很舒适的样子,趴下睡着了。

    朱镜辞直直挺着腰,连脖子都不敢弯一弯,唯恐惊醒了肩膀上的小家伙。猫咪趴得安稳,尾巴尖卷成一个圆,柔柔地搭在一旁。小腹轻微地起伏着,胡须跟着颤了颤。温热的气息从耳边拂过,他浑身都要僵硬起来,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了许多。

    江忱予看他战战兢兢的辛苦样子,忍不住想笑,伸手捏着小猫咪的后颈皮把它拎了下来,“你呀,”他点了点猫咪的鼻尖,又对朱镜辞说道,“别惯着它。”

    猫咪从睡梦中惊醒,发出很不满意的呜呜声,举着小爪子示威。

    江忱予把它举起来,握着它两只前爪,让它在自己面前站好,表情严肃地教育它,“妈妈带着你去医院跑上跑下,很辛苦,你乖一点。”

    小猫咪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嗷呜嗷呜叫着,被江忱予按着头点了点,接着被放进臂弯里,乖乖卧着不动了。

    朱镜辞在旁边听着,不由自主地咬住了下唇。他的心里像是也闯进了一只小猫咪,挥舞着小爪子打了个滚,粉色的小肉垫很轻地踩,没有威胁性,却逗得人心头发痒。

    他把头往反方向偏了偏,不愿让江忱予看到自己因这句话而红的脸与耳际,生怕会连同着油然而生的希望与妄念一同暴露在人前。他又同时难以自拔地陷入焦虑中,担心自己会错了意,担心盼来一场空欢喜。

    他用力攥紧手,指甲抵在掌心里,用轻微的疼痛来遏制住心头的慌乱,若无其事地说道,“为什么我是妈妈啊?就算要做家长,也要是爸爸才对。”

    这句话问出口,他才微微松开了手,手心起了一层薄汗。壮着胆子看向江忱予。

    车行驶得很快,车窗外光影交错,映在江忱予脸上。他用一只手臂很严密地圈着小猫咪,防止它在颠簸中掉出去,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挠着小猫咪的下巴。好像对怀里柔软的小动物很新奇,嘴角微微地向上翘着。

    听着朱镜辞的话,他也没有抬头,用一只手很轻地在小猫咪背上画圈圈,然后用一种很理所当然,不容许人反驳的语气说,“因为一只小猫咪只能有一个爸爸。”

    朱镜辞觉得自己心头又开始发痒。这股痒意来得突兀而猛烈,让他简直想把一颗心从胸腔剖出,平摊在阳光下向人展示它饱含着的炽热的喜欢与爱意。

    小鱼儿,他想,我快要抓到你了。

    出租车在猫耳朵巷口停下,两人下车。江忱予把猫递到朱镜辞怀里抱着,自己转到后备箱去拎从医院买的一大袋猫咪用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