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凝闻早知晓他大少爷作风不会耽误了享受,因而此时倒也无需指引便往着最热闹的所在走去,时晏见状倒是愣了一笑:“也不怕被人当作乞儿扔出来。”

    晚了几息,时晏果真又赶在那店小二欲发火喊人之时开口:“小二哥,可还记得我?”

    小二一转头瞧见他便换了神色,拱手弯腰笑笑:“记得记得,时公子要的两间天字号房和热水热菜都已备好。”

    贺凝闻倒是不知时晏居然早已预料到这宴不得善果才会让人提前备好饭菜,他看了时晏一眼,但既然自己风尘仆仆形容不堪一事已被料到,另一件事倒也并没那么值得惊讶了,于是接过话头:“那便由不才享用吧。”

    时晏点点头,贺凝闻倒也没多说,问了房间便上了二楼。

    目送他上了二楼,时晏眉目一转,又叫住人问:“小二哥可知京城有几处银楼?我远道而来,也想为家中女眷带些东西。”

    “时公子好心思,您出了门往左手边转,再左转,到了义宁巷便能寻着。”小二点头哈腰,倒是十足客气——他今晨被吵醒时尚且不耐,反倒是店老板瞧出时晏衣着谈吐不凡,交代了几句。

    果不其然,时晏行事言谈皆透着平易近人又出手阔绰,做生意的得不喜欢这样的主顾?

    义宁巷,时晏虽是初来乍到,但对京城情况却也算是了解,义宁巷与红袖坊仅有一墙之隔,因而也多胭脂水粉,但……

    有些东西必然不能随意便从旁人口里问得,时晏道了声谢,便让小二牵来自己的马,翻身上马而后才道:“劳烦小二哥告知与我同来的贺公子一声,一时半会我怕是不会回来。”

    店小二忙声喊好,时晏便驾马而去。

    ……

    天都既是王城总热闹非凡,今朝国力强盛因而市集也比往日扩了几番。

    义宁巷原先便是叫义宁里的,后被并入了西市,因着这义宁里与天都最有名的青楼红袖坊仅有一街之隔,在这儿做生意的也都往这方面打主意。

    这荣阳银楼便是义宁巷中生意最火红的,账房听着前厅莺莺燕燕的嬉笑声打着算盘,心中还盘算着今日拿了赏钱如何去消遣。

    他偶尔不耐这些姑娘家家的又是心高气傲又是不明事理,但一想到自个儿的月俸都是依仗这些有钱没处使的世家女子便又只得宽慰自己好声好语。

    辰时已过,远望天都朱雀大道正是一阵喧哗声过,热闹人声顿歇,从皇城门正是散朝的官员稀稀落落而出。诸人步行者有,早早候着的马车也有,唯有一人欺身上马,竟敢在皇城面前疾行而无人吱声。

    姑娘们的声音停了下来,账房抬头看了眼,她们面面相觑又欲言又止。

    “那”有一个细小的声音起头,又很快跟上了不少细细碎碎的说话声。

    “你们也听说了吧,最近我爹爹都训了我好几回,教我万事小心着。”“怎么你也?”

    “真是不知谁又倒了霉了要连累我们。”“总归小心行事,还能唐突拿了我不成?”

    “若是较上浮光司的劲呢?”最后的女子脱口而出又立即捂住了自己的嘴,她悻悻地四顾了一下,吞了吞口水,只对伺候的女子道,“今日就到这里吧。”说罢转身便拉着另一位姑娘急匆匆走了。

    “明瑜儿走得这样急。”另一位世家女子不解地拢过鬓发,倒也没有多留心,目光又放回金银首饰上。

    时晏便是此时进的荣阳银楼,他下马便有识趣的仆从替他牵好,巧而听见了最后几句。

    若说浮光司,身处江湖之中的时晏也有耳闻,但此刻再看街道上只剩来来往往做生意的人群,再见不着那气焰嚣张的女子了。

    浮光司乃是当今皇帝亲设直属,上承天恩,下惩百官。虽叫个好听的名,却如鬼魅叫人惶惶不安。而其主谢雪忏除了这敢怒不敢言的威名之外,更让人乐道的则是她的身份。

    ——她虽是位女官,却是位能出入前朝听政议政的正儿八经的正二品官员,甚至因这浮光司明司的身份,教不少朝廷一品重臣见了也要让道。

    虽是威风凛凛,骂名自然也不少。

    不过这与时晏却无干系,他进门便有女侍过来笑脸相迎:“这位公子面生的很,可是初来天都?”

    时晏点点头,道:“正是,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小人单名一个秋,公子随意差使便是。不知公子是想了解什么?”秋女侍面容姣好,神态落落大方,不像女侍倒像是个能当家做主的。

    时晏扫量完毕,只觉楼内布置精妙,除却金银玉石首饰又许多摆饰交相辉映,琳琅满目。

    “在下想为家中女眷购置些手信。”时晏眼睛一转,“小妹面若桃花需得春风衬,在下还得女侍指教。”

    秋女侍了然一笑,侧身牵引:“公子好巧,这一批金步摇正是天都第一好手於灵秋所制。”果然盒中一式五支,做鸟兽花枝,玲珑有致叫人目不暇接。

    “果然是巧夺天工。”

    天下人都喜欢追名逐利,因而什么大小事都可以拿出来一较高下,於灵秋的一双手便名列其中。

    但时晏心不在此,只是看了一番,便又道:“听闻天都翡翠更胜他处。”他佯作有所发现的样子往一处走去,边道,“这雀羽步摇栩栩如生。 ”

    秋女侍缓步跟上仍是笑道:“公子所言甚是,此枝同样是近日备受大家女子所好的,所余下的是我家主人特意花了重金聘求於大人所制的样品。”

    样品故精致万分。

    时晏仔细看了片刻,又开口:“小可以为,天都翡翠一冠,要说其中翘楚,自然还得是蓝田玉最为合衬。”

    秋女侍失笑,解释道:“公子眼光独特,蓝田玉缀步摇的确熠熠生辉,不过我等自然与蓝田玉缘悭。”见时晏目露疑色,秋女侍竟也有些诧异,而后又释然道,“公子初来乍到,许是不知,太芙公主对蓝田玉情有独钟,皇恩浩荡,陛下特赐了天都三年的蓝田玉以示天恩。”秋女侍停了一停,又道,“因而寻常银楼也便见不着蓝田玉饰了。”

    “……皇恩浩荡。”时晏将这四字在唇舌间过了一遍,又拱手相谢,“多谢女侍提点,小可不敢逾越,便借於巧匠心思献佛。”

    见交易如此轻巧,秋女侍眉目染笑连声应好,便喊人将先前的金步摇包好,时晏目光随之而动,心思却是仍在方才——那位太芙公主于和元十九年远嫁安息国。

    先前于柴府所得柴无首所赠盒中之物便是一孔雀步摇,技艺他这个外行人倒是难看出来高低,只是一眼便能记得那蓝田雀羽。

    这荣阳银楼所说与时晏知晓的情况如出一辙,太芙公主为国下嫁,当今皇帝便许了三年的蓝田玉以彰隆宠。蓝田玉本就为权贵所用,这一道圣旨更是让蓝田玉几乎绝迹于宫外。

    ——况且,安息国。

    就是不知他那位好友留这一支孔雀步摇究竟为何。

    他随人到账房处取了银票,思绪暂停,时晏又将心思放回此刻荣阳银楼中,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口。

    “太芙公主芳华绝代世人皆知,而安息国君亦是威名赫赫,说得上是一段奇缘。”时晏虽是初到天都,但对朝中事却并不陌生。

    “可不是嘛?”那账房先前觉着无趣,此时听言便接了话茬子,喜笑道,“当初安息国君前来朝见陛下,哪成想竟与公主殿下结下不解之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