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越晴在赵嵘对面坐下,客套地笑了笑:“第一次当面见到赵先生,刚才差点以为认错了。”

    “不好意思,可能我太随意了一点。”

    周越晴指了指自己的穿着:“我看上去好像也并不正式。不过,我还以为,赵先生这样身家不菲的人,谈事情一定会在什么……”

    “会在什么酒店、会所,富丽堂皇的地方?”

    周越晴耸肩。

    赵嵘放下手中的瓷杯,将一旁的菜单推给她,说:“朋友之间,在那种地方,太拘束了。当然,如果周小姐喜欢,我们可以现在就去竹溪最好的会所。”

    “不,现在这里就很好。”周越晴虽然这样说着,心中的想法却暗自转了几圈。

    赵嵘这是故意的。

    没有选在一些正式的地方,反而选了一处休闲低调的咖啡厅,将他们要谈的事情,从所谓的正事,变成了朋友之间的商量。

    她先前准备好的一些说辞,此刻已经用不上了。

    赵嵘是周越晴几个月前便认识的,当时赵嵘还不在竹溪,牵线的是杨城圈子那边的朋友,之前商量的时候,要么是赵嵘手底下的人同周越晴手底下的人交流,要么便是他们两人打电话,今天是第一次当面见到。

    周家是做娱乐生意起家的,虽然近些年涉足了医疗,也风生水起,但大部分的根基都在娱乐业,赵嵘先前要投的也都是这方面的项目。周家有根基,赵嵘手中有着即便是周越晴这样的人都惊叹的资金,自然一拍即合,这件事情本来谈的好好的,赵嵘都已经往一些项目注资,一切都按部就班。

    但是半个月前,周越晴发现,赵嵘在找精神科方面较为卓越的医生和团队。

    好巧不巧,找到了周家手底下最好的那家医院。

    周越晴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赵嵘的母亲似乎身体不好,还有精神方面的绝症,这才在这方面费尽心思。

    她当时正好担心,赵嵘手上流动资金太多,如阮承一般的其他人也盯着,这好处未必能让她一个人得了。所以她干脆以这个为条件,暗示赵嵘加大注资力度、缩小需要的分红份额——总之就是想占便宜。

    赵嵘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约了这场见面。

    两人你来我往地寒暄了一会,周越晴喝着刚刚端上来的热巧克力,听到赵嵘和她说:“周小姐,你们的医院和医生是敞开给客人的,我既然交了钱、排了队,还是你们的朋友,没有卡着我的道理。”

    末了,他还状似开玩笑一般添了句:“放心,我是个很讲理的病人家属。”

    周越晴早就提前想好了说辞:“就是因为赵先生是我们的朋友,我才不敢。给赵先生的家属看病,万一我们的医生学艺不精,出了什么问题,岂不是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如果我们的关系真的无坚不摧,我自然不怕,可现在才认识赵先生多久?我担心影响我们的合作,毕竟……”

    她停在这,不多说了。

    话里话外,意思十分明显。

    关系不够好,那边让关系更好、更无法切割就行。

    赵嵘显然听出来了她的意思。

    可周越晴预想中的客套并没有出现,赵嵘居然收了笑容。

    他说:“周小姐,你既然这样说,那我就有话直说了。你既然会这么做,应该是调查过,我不是什么有背景的人,手底下也没几个人给我做事,挖不动你的人,所以你想用我母亲的病,威逼利诱我加注更多的钱,和你们绑死。”

    “我不可能同意。我也不是非你们不可,就算我真的需要你们的医生……”

    他叹了口气,语气仍然平静,内容却强硬得很:“我虽然没什么可以用的人,但我可以一直给你的团队加码,用最粗暴的金钱,让他们动心,我也可以去找和你们不对付的……阮家?对吧。我把我的钱给他们,让他们帮我想办法,把你们的团队搞到手,他们应该会愿意。”

    周越晴笑容一僵。

    赵嵘招手,示意服务员过来结账,对她说:“我确实可以妥协,我不在意钱,更在意我妈妈的身体,投更多的钱能让她多活几年,对我来说太值得了。但是……周小姐,我在意的是被人牵制的感觉。”

    “希望你能理解,如果你不能,那我宁愿合作告终。”

    他其实不是一个会和人七拐八弯谈生意的人,即便来了竹溪,也没打算用那笔遗产和自己手中的钱做什么大事业,只想投投资,悠闲一些。

    他知道周越晴看中了他手上摸不见底的资金,他也知道,其实多投一些,能给赵茗换来一个合适的医生,也没什么不可以。

    赵嵘之所以会这般强硬,是不想被她牵制。

    投了一次,周越晴尝到了甜头,谁能保证周家下一次不会继续要求?到时候他反而泥足深陷,没有任何抽身的资本。

    他已经过够了被人掣肘的日子了。

    周越晴的算盘其实打得很好。

    要挖周家养的那个团队,有钱肯定可以,但必然需要很多很多钱,如果真的花那么多钱扔到空气里都听不到一个响儿,对于其他人来说,还不如全都投给周家,既能得到那个医疗团队,还能拿点股份分红。

    换做任何一个人,或许都会含含糊糊答应了。

    可惜这个人是赵嵘。

    今天他是故意的。

    故意选了个看似悠闲的地点,故意以好似很好说话的情况开头,又故意不留情面地说了这些话。

    目的达成,再多留只会麻烦,赵嵘和服务员结了账,便起身,说:“今天好像没什么好谈的了,不奉陪。”

    结了帐走出咖啡厅,徐信已经在门口等着他。

    “去哪?回家吗?”徐信问他。

    “嗯,”他点了点头,“去家旁边的书店。”

    “今天怎么板着张脸?”

    “有吗?”赵嵘抬眸,看了看后视镜里的自己,“没什么,不就还是周家那点麻烦事。”

    “能解决吗?”

    “……希望能吧。”

    -

    另一头。

    乔南期脑海中闪过之前他过的宾客列表。

    他记忆好,此刻已经能把所有人的名字和身份在脑子里过上一遍。

    那些人很多是他和陆星平夏远途共同的朋友,还有一些陆家的亲戚,赵嵘的大学同学,一些和他们公司发展方向有关的行业翘楚……

    婚礼的宾客列表里面,还有好几个他根本不认识的律师。他之前根据婚宴名单,让小吴去做的那些事情里面,有一件事就是买下一家律师事务所。

    因为他觉得那个律师事务所来参加婚宴的人有些奇怪。他当时不想漏掉蛛丝马迹,调查东西和注资购入这些事情都需要时间,所以他干脆一起让小吴先去办了,此刻还没办好。

    乔南期原先只是以防万一,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这些律师。

    可是现在……

    ——律师。

    他们几个人没有任何人做的事情和律师有关,那些人他也不认识。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群人出现在婚礼现场?

    73、

    第73章

    细雨不知为何大了起来。

    竹溪比杨城所在还要偏南方一些, 冬日不常见雪,一年四季都有雨,有时也会像现在这样, 下着下着便大起来。

    “哗啦啦——”

    赵嵘回到书店的时候, 门口站了许多躲雨的人。

    其他店多半不喜欢路人全都挤在门口, 唯有这里, 虽然刚刚开张, 但若是有个什么意外, 尤其是这两天刮风下雨的, 从来没拒绝过别人多待。

    书店不远处便是学校,没过多久, 这种骤然的大雨天, 许多学生放学时刻都溜进这里等雨停。

    屋檐下站着满满的人, 里头几个为数不多的座位坐着好些穿着校服的学生, 有的抱着书包低声交谈着, 有的干脆拿着笔做起了作业,等家长来接。

    年关将近, 只有升学的年级还在上课, 他们多半都在聊着过两天的假期, 各个神采奕奕, 雀跃得不行。

    结账的柜台旁坐着一个青年, 年纪看上去和赵嵘差不多大。

    他五官清秀,戴着个黑框眼镜, 黑发黑瞳,乍一看斯文得很,眉宇间散出的气质同陆星平有些相似。

    赵嵘穿过门前的人,走到书店的柜台旁时, 梁有君正在打着哈欠,手中看着的书眼看就要掉下来。

    赵嵘抬手,抓住了那摇摇欲坠的书,“《数学习题册-六年级》?你装模作样看书也得选个正常点的吧?”

    梁有君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尴尬地笑着:“哎呀,我就是摆个样子,坐着发呆不好看,看着书,文艺一点。”

    “选一个历史习题册可能会更文艺一点。”

    “那我下次换这本!”

    赵嵘:“……”

    梁有君是曾经刘顺在晚会上给赵嵘介绍的那个气质和陆星平有些相似的人。

    当时他和乔南期较上劲,梁有君夹在他们两当中,最终还是跟着赵嵘走出晚会大厅。后来赵嵘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去做个正经营生,两人之后再没见过。

    没想到他刚出杨城,便在一处休息区碰到了梁有君。

    原来梁有君打算换个地方再找个正经的谋生之法。

    听到赵嵘打算去竹溪安稳下来,又见乔南期不在赵嵘身边,梁有君居然直接询问能不能跟着赵嵘去竹溪。他说他去哪里都是去,不妨去个有认识的人的地方。

    赵嵘当时仿若新生,对这些小事已经不太在意,随口答应了。

    到了竹溪后,赵嵘根据心中所想,打算将那笔遗产用作投资、开发,而自己手上原本就有的那些小钱则挪了一些出来,在一个既有福利院,又有学校的地方买了套房子,开了个大书店。

    书店便交给梁有君来管着,平时他自己有空,也会来坐坐——反正就在家门口。

    一个多月的时间,他在这里扎了根,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再是那个《归程》里的炮灰“赵嵘”,而是他自己。

    但……

    雨声淅淅沥沥,人声窸窸窣窣。

    梁有君当真去找了一本初中的历史习题册来,赵嵘漫无目的地看了会柜台上的东西,看到借书那一栏的信息,说:“科幻小说真受欢迎。”

    “年轻人都爱看。我看不进去,看得我头晕。”

    赵嵘关上借书表,又瞧见桌上摆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电话号码和社交账号的信息。

    梁有君看到他的视线,一拍脑门:“忘了和你说了!这是上次你来,一个女的看到你,等你走了之后留给我的,说是不好意思直接找你,让我转交。都不知道第几个了,不过能理解,我也觉得,老板你这样的人,倒追不亏。”

    赵嵘无言。

    他抬手,将那小纸条撕碎。

    梁有君讶然:“哎!老板!你不和人认识认识?”

    赵嵘没有犹豫,他确保上面的信息不会被别人拼凑,便又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