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温辰想起不久前逼着要自己做道侣的兰大小姐,精神一耸,若有所悟。

    一丈外,捉奸在床的戏码愈演愈烈。

    “老娘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就被你的花言巧语给迷惑了?来照同心镜,你居然照出了她的样子!还是穿着你送我的衣服?!”柳千依踩着人跟踩尸体似的,居高临下,厉声质问,“说,什么时候带那贱人去我房间的?”

    大概是因为蛋疼,洪姓男修已经快哭出来了,辩解道:“没有啊,那件白狐披风是她自己买的,我也是见着了才发现和我送你的那件一模一样——”

    “扯你娘的蛋!”柳千依骂一声,膝盖下沉,登时脚下响起鬼哭狼嚎的声音,“柳姑娘……不不柳姑奶奶,可不能再踩了,再踩要出人命了!我没骗你,刚才所说要有一个字是假的,遭天打五雷轰——”

    “咔嚓!”

    半空一道银光落下,直接轰在猥琐男头上,境况之惨烈,看得现场同为男性的另两人,面色皆是不太好看。

    柳千依嫩如玉葱的左手微翘着,任“落雷”符文在指间盘桓,红唇一挑,冷笑:“她自己买的?你怕是没发现,那披风靠近领口的地方绣了只兔子吧?”

    兔子?

    一听这词,叶长青猛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一眼握在手中,还未来得及还给她的柳叶长刀,只见那刀柄上确实是一只小兔子,正乖乖坐着,眺望远方。

    雕工精美,惟妙惟肖,一看雕刻者就是雕过很多遍,熟练功夫。

    他盲猜——柳千依是喜欢小兔子,所以会给自己的所有物上做标记。

    想通这点之后,他望向洪姓男修的目光就更加悲悯了:渣男,多行不义必自毙,事到如今,就回去收拾收拾,准备明年给自己坟头上柱香吧。

    叶长青摇摇头,反手扣着柳叶长刀,几步上前,用刀柄那端轻轻点在柳千依手腕上,趁着她叱骂的空当,插了一嘴:“柳姑娘且慢,叶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柳千依闻言转过脸,接了刀,温婉一笑,扶了扶微松的发髻,檀唇轻启,语气柔如西城杨柳:“叶长老有什么话,尽管讲就是了。”

    叶长青:“……”

    姑娘,人与人之间,真诚一点不好吗?

    他暗暗叹口气,就当看不见地上躺着的洪某人,言笑如常,手中一把玄铁扇玩得花团锦簇:“你们二人有什么恩怨,可否回家去说?”而后稍微靠过去一点,扇子并起来,暗戳戳地指了下身后的位置,耳语道,“还有小孩在呢,注意点影响。”

    柳千依与他对视一眼,巧笑一下,当是默认,再一回头,柔情款款:“洪郎,叶长老说得是,咱们有什么话,回家说。”

    她刻意把那个“家”字咬得极重,使人闻之,不由怀疑那是不是个火坑地狱。

    洪姓男修生无可恋,赶紧爬起来,屁滚尿流地跑了。

    柳千依对叶、温二人轻轻矮身,福了一福:“家丑不外扬,让叶长老、温师弟见笑了,以后有空,记得多来独秀峰玩儿。”说完,她足尖轻踏,追着那狗男人去了。

    ·

    人走茶凉好一会儿,叶长青才甩着扇柄在自己肩头敲了两下,左手抱着右手肘,缓缓摇头:“人啊人啊,何苦呢?凡事求个明白,到头来伤得还是自己……说真的,有时候糊里糊涂地活着,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温辰没他能装,被那两人骚操作唬得脸色煞白,一头雾水地问:“师尊,你在……说什么啊?”

    叶长青侧过脸来,对他轻轻一笑:“记得他们刚才提到的,一个叫同心镜的东西了吗?”

    “记得。”

    “那是件能照出人内心里真正欲望的法器,如果一个人真心喜欢谁,想要得到谁,那么当他站在那里的时候,镜子中映照出来的,就会是那个人的模样,而且——”他顿了顿,语气因谈到柔情之物而变得柔情,“会是对方在他内心深处印象最深刻的,也是最喜欢的样子。”

    温辰思考了一下,咋舌:“那刚才依柳姑娘所说,她那个洪郎心里喜欢的其实是另一个人,而且,那个人还穿着她的衣服?!”

    “哎。”叶长青叹一声,手臂搭在他肩上,眼望远方两个早已看不见的人影,道,“其实,你看她虽然脾气火爆,喊打喊杀,但……能被逼成这样子,也说明她可能是真的用心了吧。”

    “可惜,如此佳人,竟是错付了?”他痛心感慨一句,而后执起扇子,转手在徒儿头上打了一记,“小辰啊,你看到了没有,做人千万不能做人渣,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在感情里是最可耻的,你若是以后找了道侣,敢这么对人家,被人家告到为师这里……”

    叶长青“哼哼”两声,冷笑:“家法伺候。”

    温辰:“……”

    他不明白这事跟自己有什么干系,怔愣片刻,错愕道:“怎么会?”

    “怎么会?”叶长青挑着尾音重复了一遍,稍稍咂摸了咂摸,忽然想到了什么,神秘兮兮地低下头来,小声问,“小辰,是不是已经有人给你表白了?”

    “!!!表,表白?!”温辰身子猛然绷紧,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想着白天时候,在潜龙院后边的梅树林里,兰薇薇大声对他说“我喜欢你,请你做我道侣”,脸蛋的颜色根本不受控制,红得宛如刚打的石榴籽。

    哟,这是真有啊!

    叶长青扬眉,心说自己就随口一问,怎么就给歪打正着了?

    看着徒儿俊秀白皙的小脸一秒变色,他心里这八卦之火噌一下就燃起来了,撘肩的动作直接换成搂着,把人圈在自己怀里,贱兮兮地追问:“谁呀谁呀?”

    温辰蹙紧了眉,一脸又害羞又纠结又凝重的复杂表情,垂着头不敢看他,嗫嚅道:“没有,真没有……”

    “不可能!”怪了,某些钢铁直男,现在倒是一点都不迟钝,不仅不迟钝,甚至机灵得很,“你都十五了,是大孩子了,有点异性缘很正常嘛,今天在入门测试上那一手‘冰川冻土’的本事,试问全山那么多弟子,有几个来得了?”

    叶长青一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架势,得意道:“再说了,我家徒儿长得这么好看,性格那么温柔,气质也挺拔,再做一手好菜,这没人喜欢才奇怪哩……”

    听他越说越离谱,温辰一张脸臊得没地方搁,如果现实里没有这回事,是他主观臆断的瞎想也就罢了,关键它偏偏就是有啊!

    少年一咬牙,用力挣开他的胳膊,埋着脸撤出好几步去,双手捏成拳,直哆嗦:“师尊,你别胡说了!”

    叶长青狐疑:“小辰,你干嘛反应这么大啊?”

    温辰不说话,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想着徒儿是因为被猜中心事所以这么羞涩,做师父的,不知为什么,突然又有点不是滋味。

    ……过分了啊,小徒弟今天好容易入门拜了师,在自己这还没捂热呢,居然就要被其他人撬走了?

    ——嗯,没错,人活着嘛,本来就是矛盾。

    *

    作者有话要说:

    同心镜设定放这了,留着以后用,卷一明天结束。

    第100章 同心镜(六) 天南地北,万里河山。

    前一刻还兴致勃勃想挖桃色新闻,后一刻一想到有个丫头什么都没做,一上来就勾走了他家小辰,叶长青这个心里头,怅然若失。

    他想了想,决定不能失了作为长者的大度,于是便顶着满脑子的嫉妒,上前去循循教导:“诶,是这样,少女怀春,年少慕艾,这种事人之常情……你吧,就平常心对待,别不当回事,也别太当回事,毕竟这个年纪正是学习修炼的好时候,儿女情长什么时候都可以,但筑基结丹的好契机,可是过了这村没这店啊,好多修士三四十岁才开始,就晚了!”

    温辰听了,总算松了口气,抬头看了看他,笑:“多谢师尊教诲,放心吧,我也是这么想的,不会耽误修炼。”

    ——你也是这么想的。

    人家说了三四句,叶长青耳朵里就听着这一句,剖析了一下,心道,哼,看来还是有。

    他觑一眼徒儿温和好说话、一看就特别受姐姐妹妹欢迎的好看面相,不知道哪来的占有欲突然就冲上头顶,一把抓着对方手腕,威胁:“小辰,为师丑话说在前面,以后你看上哪家姑娘,合契之前得带来给我看过,我觉得可以了才可以,否则,休想领进家门一步。”

    说完,觉得哪里不严密,他想了想,又道:“跟着她私奔更不可以。”

    温辰失笑,不知道师尊这是吃的哪门子醋,刚刚他还不许自己欺负人家姑娘,现在又一副封建大家长的样子,对根本还不存在的某个人大加防范,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心里也暖暖的。

    被人重视的感觉真好,尤其是,被这个人。

    他浅浅一笑,左颊浮起一个单梨涡,显得可爱又纯粹:“师尊,我会一直陪着你的,直到……直到哪天你觉得烦了,我就离开。”

    一方面是不自信,一方面是太过为人着想,温辰连做这样的保证时,都习惯把主动权留给对方,用“直到你觉得烦了”做结尾。

    叶长青听着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觉得眼前这小人儿越看越喜欢,越看越不想撒开手,遂化身一只黏人的猫咪,抻抻爪子,开始在人身上磨蹭:“小辰,你不用担心,养儿防老,养徒弟也一样,大箫和二胖那两个,虽然入门早一些,但粗枝大叶的,哪里有你细心体己?所以啊,我还等着你给我养老送终呢,怎么会烦你?”

    正说着,肩上一物猛然滑落,他侧脸一看,发现是沉睡刚醒来时,温辰给自己披上的那件外衣。

    用两只衣袖做系带,当时本来就没系太牢,接了柳千依那一刀后就松垮了大半,现在,已是摇摇欲坠,撑不住了。

    他元神恢复得差不多,身体没有大碍,本也不需要这个,单手扯住,正想拽下来时,忽然间,想到了一事。

    魇灵梦境中,温辰曾说过温月明因为被废灵根留下后遗症,体质一直堪忧,每到天阴雨湿,就容易感染风寒,所以……

    他这是因照顾自己父亲而沿袭下来的习惯?

    叶长青望着手中那件洗得干干净净,尚残留着皂角香气的白色布衣,脑中想法溜溜地转了一周,福至心灵——

    “阿嚏!”

    静谧的草海间,一声惊天动地的喷嚏炸起。

    温辰站得极近,池鱼之殃最是严重,心里一颤:“师尊,你怎么了?”

    “……没事。”叶长青眼神飘忽,躲躲闪闪地,不知道在往哪看,“可能刚才睡着的时候,真有点受凉了,本来没发现,刚才又有点风,就……”

    惨,从来不风寒,不知道该怎么演……他揉揉鼻尖,悻悻地收起了过分的灵力扰动,心说没吃过猪肉光看过猪跑,模仿出来果然还是欠火候啊!

    不过,温辰从前关照惯了体弱多病的父亲,哪里知道他这花花肠子,便只当眼前这头“壮牛”也是朵“娇花”,“护花使者”的责任感一下子爆棚,着急道:“那这样的话,师尊你怎么不早说!草海越到后半夜,风越大,我们赶紧回去吧!”说着,挽起他手就要走。

    “哎等等——”

    “什么?”温辰不解地望过去,满眼都是“你又要干什么?你还要干什么?作得还不够吗?不听徒弟言,吃亏在眼前!”。

    叶长青就当没看着,凑过去,贴上他身子,腆着老脸撒娇:“回去还得一会儿呢,夜里好冷啊,小辰,你再帮我把衣服系上呗?”手一伸,把那雪白的外袍递出去。

    “……啊,好。”温辰被他磨得没法子,软软应了一声,接过,将那衣服当空一展,从身后给他绕过去,手执着两根袖管,在他面前认真地打着结。

    “阿嚏,阿嚏,阿嚏——”一回生二回熟,叶长青学什么都快,这会儿已然掌控了诀窍,捂着口鼻,一下一下装得真跟风寒病人一样。

    温辰听着,黑而细的眉尖轻轻拢起,责备:“师尊你看你,我说了你也不听,总是逞强,生病就生病,在我面前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身体是自己的,不爱惜可不行。”

    叶长青一边享受“衣来伸手”的好待遇,一边好脾气地自我检讨着:“嗯嗯是,我的过,我的过,接受批评。”

    温辰叹口气,叮嘱:“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叶长青眼睛弯弯的:“好,不了。”

    系一个衣带的时间,说短,不过几个瞬间而已,说长,却能穿越两世的时光。

    前世,温辰因为一场大火,将那胆大妄为的纵火犯记了一辈子;今生,他却因另一场大火,留下难以磨灭的心理创伤,为了遮挡背后难以启齿的丑陋痕迹,无论多热的天,都不会只穿一层衣服。

    所以,即使在楚地夏日炎炎的时候,他依然能在自身体面的前提下,给出这样的一件温暖。

    兵人自负,少年自卑,但当他们认真对待某人或某事时,脸上那种雷打不动的坚定神色,却是一万年都不会变。

    看着因为感觉到自己被需要,而逐渐强硬起来的小徒弟,叶长青心底的某一块温柔地塌陷下去:“小辰,你叫我一声。”

    他声音很低,带着诱人的磁性,温辰有点讶异,系衣带的手停下来,问:“叫什么?”

    “什么都行,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他想了想,中规中矩地叫了声,“师尊。”

    “嗯,再叫。”

    “……师尊?”

    “好,一次多叫几声。”

    “师尊,师尊,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