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教小孩一上来哪有这么教的?”叶长青有点蒙了,就算是他对叶岚无条件的偏爱,此时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套拿来教没握过剑的小孩真是过分了。

    “小辰,刚才那一套剑法你看懂了多少?”

    温辰拂了拂折雪殿门口的石阶,扶他坐上去:“方才是都看懂了,可是要放在十几年前,还没跟着我娘学过剑术的时候,恐怕是连一成都体会不到。”

    闻言,叶长青舌桥不下:“你对剑道的领悟能力可以说是万里挑一,连你都看不出什么,这楚怀玉岂不是更难?”

    他猜得没错。

    庭院里,红粉色的桃花落了满地,叶岚已经演示完一套入门剑法,正垂首轻轻擦拭爱剑的剑锋,期间随意地一抬眸,问:“看懂了吗?”

    ……他问的都不是看懂了多少,而是有没有看懂。

    楚怀玉特别诚实地摇了摇头:“没。”

    叶岚拭剑的手停了停。

    楚怀玉开始慌张:“师尊,对,对不起,我,我比较笨,学东西总是比别人慢,这剑法……”

    “我再演示一遍。”

    很明显,叶岚没有那个耐心听他磕磕绊绊地解释,一挥手,剑气扫开了满地的落英,侧脸在月色清辉的洗练下,透着一股莫名的不近人情。

    “看仔细了。”

    这一次,他体贴徒弟的“笨”,特意把招式步伐的节奏放慢,用了相较之前整整两倍的时间来演示,可待收招结束后一问——

    “没,没懂。”

    “一点都没懂?”

    “没……”

    话音未落,只听锵一声,灵剑“问道”收剑入鞘,叶岚静静地看着自己唯一的弟子,凤眸冷得像凝了冰。

    “这么简单的东西,有什么学不会的?一点自己的思考都没有,上来就告诉我不懂,你道谁都是生来就什么都会的?”

    “既然如此,你何必拜师。”

    “剑谱在桌上,自己拿去看吧。”

    若说之前只是惶恐,那么现在,楚怀玉已经被他吓坏了,低着头站在院子里,瘦小的身影哆哆嗦嗦地,像只受惊的鹌鹑。

    徒弟这副懦弱害怕的样子,叶岚看了就来气,抛下句“朽木不可雕也”就大步流星地转身走了。

    他本身是金水极品双灵根,举手投足间都浸着丝丝的霜雪气,此时心情不悦地经过折雪殿门口时,身后带起的凛冽寒风逼得旁观者生生打了个寒战。

    叶长青紧了紧身上的衣服,也不知是被冻得还是被惊得。

    温辰适时地给他渡了些水木灵流过去,不无疑惑地望着院子里,那个栖遑如丧家之犬的少年:“师尊,楚怀玉难道真是个胆小怕事之人?”

    “不像。”叶长青坐姿随便,手肘抵着膝头,轻揉眉心,“根据史籍卷宗记载,北君怀玉性情残暴,嗜杀成瘾,曾一夜之间带着手下杀灭十七座城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胆小?就算史籍有杜撰夸张的成分,但你看他今日出现在昆仑山的时候,多么有恃无恐,嚣张跋扈,根本不把云集的正道放在眼中,莫不是……”

    “什么?”温辰询问。

    “没什么。”叶长青顿了一下,艰难地晃了晃头,“我如此费尽心力探出来的回忆,不大可能是假的,叶前辈惊才绝艳,确有当年凌寒剑圣的风姿,只是——”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就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这个人了。

    无论是折雪殿后院那尊白玉雕像,还是北境雪原上超度亡灵的素衣仙君,都与楚怀玉回忆里的这位“师尊”相去甚远。

    仰慕了那么久,真正相见的时候,却偏偏心生失望,十几年来一厢情愿的幻想,终于被人敲开了一丝名叫“事与愿违”的裂痕。

    望着回廊中叶岚身影消失的方向,叶长青原本就倦怠的眼眸,变得越发黯淡了,他告诉自己事情不是这样的,这可能只是个意外,苦笑道:“走吧,去凌寒峰校场。”

    *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日更完结,努力

    第241章 楚怀玉(三) 没事,我看着你睡

    咣——

    随着一声巨响,楚怀玉被一个桩子反弹了回来,沙包似的摔在地上,蹭出好远一段距离。

    围观弟子哄堂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校场上的桩子有了灵性,欺软怕硬,面对有点本事的练习者就安安静静当个桩子,遇上实力太菜的,则会给他点颜色瞧瞧。

    楚怀玉擦了擦脸上的血和泥,狼狈地爬起身来。

    这已经是他第七次被桩子反弹了,这么多同门师兄弟中,他是独一个。

    “楚师弟,叶长老走的时候没教你怎么画引雷符吗?要不师姐来教教你?”一个十来岁的姑娘跳出来,笑嘻嘻地画了张符,嘴上说是要教他,手起雷落,在他脚边劈了个碗口大的深坑。

    “哎呀,不好意思打偏了!楚师弟,没伤着你吧?”她捂着嘴故作惊讶的样子,十分刺眼。

    楚怀玉没说什么,抽身欲走。

    “哎,站住!”女修厉喝一声,颐指气使地道,“我让你走了吗?”

    “……”楚怀玉拳头狠狠捏了捏,深吸口气,没胆量地转过身来。

    “师姐方才教你画符,怎么也不感谢一下?叶长老平时就是这么教你的吗?!”对方变本加厉。

    楚怀玉呆了半晌,麻木地张口道:“谢谢师姐,怀玉蠢笨,有劳师姐教诲。”

    “嘁,这还差不多!我这个人大度,勉为其难地放过你了。”女修得意洋洋地笑着,朝旁边同门炫耀地跑了几个媚眼,仿佛在说:看着了吗,凌寒剑圣的徒弟,在我手下怂的像个面瓜!

    四周响起了鄙夷的讥笑。

    楚怀玉心里苦涩,一步不停地赶回了房间,反身将门落锁,从架子上翻出一本书,蹲在角落里反反复复地过。

    那夜,叶岚草草地演示了两遍剑法,留下几本入门心法和剑谱,第二天就匆匆下山了,之后杳无音讯。

    留他一个人在山上随意摸索。

    楚怀玉人比较笨,甚至笨到了有些傻的地步,对师尊说过的话言听计从,每日卯时不到就爬起来练剑,一直练到日出破晓,艳阳高照。

    可就是没用,他的修炼不得要领,始终像个陀螺似的原地打转,每日看着旁人在师父师兄师姐的教导下一点点进步,要说他心里没有过一点点羡慕,那是不可能的。

    或许,对师尊来讲,自己这个徒弟本就是累赘,有或者没有不存在任何意义,就像后山疯长的野草一样,一年又一年,无人问津。

    山上所有人都嫉妒他是野鸡攀上了凤凰枝,一朝得道,平步青云,可实际上呢?

    凤凰枝哪有那么好攀。

    ……

    楚怀玉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书本,朝床边走去。

    窗外又是黑漆漆一片,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次看书看到后半夜了,想想还有不久就又要起床练剑,他心里有点焦虑。

    飞速地掀开被子上床,刚一阖上眼,剧烈的锐痛就像海潮一样席卷全身!

    “什么东西?!”楚怀玉惨叫一声,连忙跳了起来,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身上被割开了十几道伤口,哗哗地冒着血,飞旋的风刃依旧在四周徘徊着,渐渐归于平静。

    ……竟是有人恶作剧,在他床上藏了风刃符。

    “可恶!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

    楚怀玉含泪咬牙,有心想去讨回个公道,可一想起白日里那帮人有恃无恐的态度,他的底气又泄掉了。

    师门师门,有师才有门,他这样一个不受师父待见的朽木,可不就是无门的屋子,谁有气了都能进来踩两脚的?

    楚怀玉拖着疲惫的步伐,忍痛从柜子里找了些治外伤的金疮药,胡乱涂抹一气。

    清凉的药膏敷在伤口上,身上的痛是减缓了,可心里的痛却越敷越深。

    算了。

    他摇了摇头。

    ·

    哒、哒、哒。

    哒、哒、哒。

    睡梦里好像有敲门的声音,听得不太真切。

    “有人吗?”

    是谁在说话,听上去有点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怀玉,你还在睡吗?”

    咦,这人竟然还知道他的名字。

    “怀玉,是我,开门。”

    你……你是谁?

    楚怀玉昏睡了很久,意识混沌,有点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和他说话,万一是那些不怀好意的同门呢?他犹疑着要不要下去开门。

    然而下一刻,门自己开了。

    叶岚微愠的面容出现在了门口。

    “师,师尊?”楚怀玉腾地从床上坐起来,目瞪口呆。

    叶岚冷冷地一指门外:“看到别的弟子都怎么用功的吗?你倒好,日上三竿了还赖在床上,为师叫门都叫不开,成何体统!”

    “我,我……”楚怀玉脑子都不会转了,本能地为自己辩解了一句,“师尊,我没有偷懒。”

    “哦,没有偷懒。”叶岚带着一身风尘走进来,随手从架上抄起一本书,坐到桌边,淡淡道,“那为师来考校考校你。”

    ……

    以楚怀玉的资质,考校结果自然是一言难尽。

    叶岚一手搁在书面上,指尖一下一下轻轻敲击,蕴藏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怒意:“懒惰成性,无可救药,为师这么评判你,没意见吧?”

    “……没有。”楚怀玉低着头,无地自容。

    叶岚道了声“好”,神色如霜:“给我去院子里跪着。”

    “……是,师尊。”

    ·

    折雪殿前的庭院里,花影缭乱,莺声细碎,一切的欣欣向荣都衬得院中央的那个少年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