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彤的声音不大,情绪始终是比较稳定的,但庄梓俞很失控。

    他在哭,哭得很大声。

    齐瑾凑到窗户外看。

    庄梓俞已经被他父母护在了身后,庄父庄母两人围着办公桌,正跟陈彤进行沟通。

    但沟通显然不顺利。

    陈彤原本还给他们倒了茶,见两人完全不讲道理,也来了气。

    几人各执一词时,庄梓俞的眼泪慢慢停了,只双眼泪汪汪,泪痕残留在脸上。

    看着这一幕,齐瑾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些事。

    那些记忆像是关在尘封已久的匣子里。

    他闻到了一些老旧的、难闻的让他抵触又抗拒的气味。

    林有乐车祸逝世后,庄梓俞一直在医院陪着他。

    可他虽然从小到大都把庄梓俞当做亲弟弟来照顾,那个时候也麻木得谁都不想见,一个字也不想说,直到浑浑噩噩的听到庄梓俞跟庄家夫妇在病房外聊天的内容——

    夫妇二人在尝试着说服儿子,不断重复一些说辞。

    “齐瑾在那样生死攸关的关头保护了你,这说明他更在乎你!”“那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林有乐还是林无乐,都只不过是他短暂的迷失和消遣而已。”“小俞,你相信妈妈说的,人的本能反应最能反应一个人内心。”

    庄梓俞似乎有些动摇,只是委屈又踟躇,“可是,瑾哥他很伤心……”

    “他就是吓到了,一时缓不过来神,你想那毕竟是一条人命,就在他身边,还是因为他的一个抉择……”庄母说着叹了口气,改说道:“也算是因为他死的,肯定需要时间恢复。”

    庄梓俞应该是被说服了。

    送走父母后,庄梓俞走进病房握起他的手贴在脸上,低低的说了很多话,后来还抽噎起来,把眼泪蹭到他的手背上,“瑾哥,你、你快点好起来吧,等你好起来我再带你去看有乐。那个意外不是谁能控制的,谁也不愿意,可它既然发生了,就要学着接受。逝者已矣,我们都要节哀顺变。”

    他无神的目光穿过庄梓俞。

    怎么才能哭出来?

    像这样。

    可他的心是痛得,又是麻木的,连点情绪都做不出来了。

    好像只剩绝望。

    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了。

    可又不知道没了什么。

    “你不要再自责了,那根本就不是你的错。”庄梓俞哭红了眼,擦掉脸上的眼泪,然后轻轻吸吸鼻子,红着一双眼难过的继续说:“对不起……对不起瑾哥,都怪我,我以为你说不喜欢我就是真的不喜欢我了,还任性的跟你置气、故意跟那个老男人订婚。”

    “你心里一直深爱着我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一定要经历生死,才让我知道你其实很爱我……”

    “没关系的瑾哥。”

    坐在床边的庄梓俞突然站起来,弯下腰低头想亲他。

    他转头避开,然后听到庄梓俞低低的沙哑的说:“爸爸妈妈已经帮我向陆正南提出解除婚约了,虽然对不起他,但我还是想要选择我爱的、也爱我的人。”

    “遵从内心的选择好吗瑾哥?”

    庄梓俞伸来手捧住他的脸颊,低着头跟他额头贴着额头,又把眼泪滴在他脸上,哽咽着说:“我会陪你好起来的,你如果一辈子不想走出来,我也陪你一辈子。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永远不会。”

    他抬起挂吊瓶的手,血液倒流进输液管,他也不觉得痛,只是很用力的推开了庄梓俞。

    “出去。”

    第40章 硬钢

    他赶走了庄梓俞。

    窗外的阳光照射进来,落在床上,也落在他腿上那缝出蜈蚣一样丑陋吓人的伤口上,那么大的太阳,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如果被子可以厚一点。

    或许再来一个人,握住他的手,凑到他面前喊一声阿瑾,他可能会好受一点。

    但他再也没法好受了。

    他不记得车祸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只醒来时感觉像宿醉那样头痛欲裂,然后就被告知失去了一切。

    就像浑浑噩噩的一场噩梦。

    毫无逻辑。

    只叫人发疯一样想要醒过来。

    直到出院那天,他站在林有乐的墓碑前。

    “瑾哥……”

    黑压压的厚重云层在滚滚雷声中逼近,像要把整座繁荣刚劲的城市压垮摧残。

    他僵直的站在骤起的狂风里,转过头去看庄梓俞。

    庄梓俞拿着伞。

    天昏地暗下、庄梓俞脸上的神情令人难以分辨,像是哀戚又是隐忍,说:“瑾哥,你腿伤还没好不能久站,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我相信有乐在天有灵,看到你还活着、我们还活着,肯定也会高兴欣慰的。”

    “齐阿姨说,说……今晚商量一下我们的婚事。”

    他听不懂了。

    大雨倾盆,哗啦啦的嘈杂声音砸在伞面上。

    世界混沌一片,天色黑沉恐怖像是进入了世界末日。

    所有人都说他喜欢庄梓俞。

    庄梓俞的父母,庄梓俞,还有他的父母,他的哥哥姐姐。

    可是他喜欢谁、爱的人是谁他自己知道。

    轮不到这些人给他洗脑。

    两家人热热闹闹围坐着商量婚事那晚,他妈妈问他觉得安排的怎么样,他没说话,沉默的站起来,然后用了所有力气把面前的玻璃茶几掀翻!

    那一刻,他终于听到了整个世界坍塌掉的巨响。

    还有钻心的痛。

    那之后,再没有人在他耳边提他爱谁、该要和谁结婚。

    他回到公寓住。

    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过后在楼下小区晨跑一圈。

    七点左右吃早餐,七点半上班,八点前把车开到人民法院,然后再开车去公司。

    中午十一点多下班后,他先到法院,等到十二点再去附近餐厅吃个午饭。

    下午一样。

    准时准点到法院,然后逛超市或者菜市场,回到家煮一些很难吃的饭菜。

    晚上吞两片安眠药,一个人在床上睡觉。

    可能睡得着,也可能睡不着。

    然后早上六点半再起来。

    有时候八点钟到人民法院后就不想动了,车子停在法院大楼边上,看车窗外人来人往,然后趴在方向盘上想事情,等到十二点法检人员们下班,他就在一个一个身影中搜寻。

    等走完了也没看见林有乐,他才会想起来他的乐乐已经死了。

    然后怔怔的发现刚刚过去的几个小时里自己什么都没想。

    时间明明在流逝,在他这里却仿佛凝固住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齐瑾回过神,模糊的视线里陈彤老师脸色难看,也不知道庄家夫妇说了什么。

    就像两个空间发生了生硬的扭转,齐瑾感觉到内心酸胀到不舒服,他迅速抹了一下湿润的眼睛,转头看到校长和几位南泽高层走来,就离开了窗户外的位置,快步跟他们擦肩而过。

    然后,在楼梯拐角处碰见个人。

    两人脚步都停住。

    林有乐看到齐瑾眼睛红红的、一只手还放在太阳穴上,总算想起来这个表现得很乐观的小孩其实有抑郁或者躁狂等精神方面的病症。

    以为齐瑾被老师批评到要发病,他立刻小声问:“头痛了?”

    齐瑾看着他没吭声。

    林有乐说:“你把头低一点。”

    齐瑾还是没说话,但听话的把头低下来。

    林有乐抬手给他揉太阳穴,一边问:“药有带在身上吗?”

    林有乐:“你就说,你傻不傻。干嘛要那么做?你哪怕空半张卷子然后说拉肚子都比这样强啊,老师说不定还会关心问一问你的身体健康。现在好了,你可是犯了全世界考生最不能犯的……呃。”

    话没说完林有乐就被一把抱了过去!

    林有乐扑进齐瑾怀里,手撑着他胸口想站起来,结果齐瑾低头就怼他最怕痒的脖子。

    他痒到立刻要躲。

    “要抱一下。”

    齐瑾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林有乐听完僵住,半晌后心中仰天口气,到底是由着他靠、不躲了,还抬手揉揉齐瑾的脑袋。

    真是白长那么高的个儿,心灵这么脆弱弱小的。

    心里那么想,林有乐嘴上却安慰:“哪个老师骂你?你等我待会儿去帮你说说好话。”

    齐瑾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