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和讨论在街头巷尾传了又传,甚至都开始变味。有人为沈家高兴,就有人见不得沈家好。沈家曾在云端,后来跌入泥潭。当它在泥潭的时候,大家不会低看,但心里肯定暗暗窃喜。

    那种神明跌落神坛,和他们一样弥足深陷的扭曲快感。

    可是如今,神明从泥潭中脱身,只剩他们还在苦苦挣扎,他们羡慕又嫉妒。

    神明跌落了一次,他们幻想着还有第二次,第三次。内心的阴暗疯狂地滋生,恨不得立刻便能兴风作浪。

    但他们忘了,他们没得选,可沈家有得选。

    暮色还未完全降临,沈家内宅已是灯火通明。封禁多年的大殿被打扫出来,摆上矮桌,放上软垫。美酒佳肴成堆成堆地拿上来,室内清冷的气氛被堆积出一点人间的烟火气。

    小姑有条不紊地指挥族中弟子忙活,不管多麻烦的事,经过她的手都变得简单起来。叶澜溪过来询问了几次,见有能搭把手帮上忙的地方,毫不含糊。

    小姑笑说无恙,自己能够处理。她心里明白,比起她手中这点家务事,外面来的那些人才是麻烦。更何况上午还出了沈灼误闯兽园,连累墨迟笙跟着遭罪的事。

    沈灼打小就不是个会乖乖坐着的斯文人,伙同自己的那些青梅竹马上房揭瓦,这家里有什么地方是他们没祸害过的?别说是兽园,药园,就是不起眼的角落也被他们摸的门清。

    说旁人不知道兽园的那些妖兽尚在误闯小姑还能信,但是沈灼……

    他是在沈家长大的孩子,家里的一草一木他能不熟悉?恐怕就是一点风吹草动,他动动脚趾头便能猜出是谁在兴风作浪。

    他是故意的,小姑一眼就瞧出来了。

    沈灼也未掩盖,不然怎么能倒头就躺他师尊怀里,睡了个痛快?

    叶澜溪和沈骁也明白,所以他们要善后。

    墨迟笙带着薄礼登门,面子功夫做的完美,沈家又能让他抓小辫子?

    夫妻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对墨迟笙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一个在墨迟笙面前把沈灼一顿臭骂,板起脸生了怒意。

    墨迟笙被他们左右夹击,就是有话也没有说的余地。

    更何况其他人一直在看着,虽未言语,却也暗暗施压,给他增加了不少的压力。

    墨迟笙不知自己是怎么度过了这个不愉快的上午,相比之下,沈灼一觉睡醒,那是神清气爽,心情愉悦。

    夜里大殿开席,众人齐聚一堂。

    长辈们都在前面,推杯换盏。凌霜雪也在其中,他面前放的酒沈灼重新提炼过,更加贴合他的口味,也不用担心牵动伤势。他话不多,如果有接得上的话题也会开口闲谈几句。

    在场的人中,唯有公输桦不清楚他的身份。但一轮酒水喝下来,公输桦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他吃惊地看着身侧的凌霜雪,眼睛瞪的像是铜铃一般。隐居避世,足不出户的凌剑尊早已低调地进了沈家,世人却还以为他在山中养病。

    公输桦咂舌,就在大伙以为他会有所收敛之时,他端起酒碗就要和凌霜雪对饮。

    凌霜雪的酒量不好,而且身体也不耐酒,沈灼给叶澜溪留了话,请她注意一二。

    这满座的长辈,端起酒杯就没个正行,免不了要来个痛快,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着谁。但要是叶澜溪发话,甚至只是一个眼神,他们都会有所收敛。

    叶澜溪没急着出言阻止,她观察凌霜雪的神色,见他的手放在酒壶上,就知道这一杯他不会拒绝。

    事实也是如此,不管是过往的渊源,还是今日的气氛,凌霜雪都想痛快畅饮,不用顾忌。

    酒劲让他白皙的面容浮上一层粉色,那双眼睛像是天上的星辰,明亮灼目。他的冷淡和疏离被酒意冲散,嘴角有了笑意,温暖的,又带着一点少年般的意气。

    他不是第一次过这样的节日,但沈家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

    在宗门,碍于身份有别,大家对他只有畏惧,没有亲近。但在沈家,不管是沈灼还是其他人,知晓他的身份后仍有畏惧,却不是人人都把他高高架起。

    坐上一张桌子喝酒论事,大家各抒己见,否管是谁,都不会一句话说完就是拍须溜马之言。

    沈家很和谐,也很温暖,像一个归宿之地,让人感觉到家的气息。

    凌霜雪喜欢,哪怕面上没有太过明显的表示,心里也已经愉悦起来。而人兴奋的时候,往往是不能用常理来约束。

    沈灼备的酒不多,他是要凌霜雪少饮。

    每一次斟酒都能感觉到酒壶的重量减轻,凌霜雪在贪杯和适可而止之间左右摇摆,他想想自己每次醉酒之后都没好事,沈灼因为难耐而紧蹙的眉头在他脑海里闪过,那额间的汗浸湿了鬓发,忍耐之下,是不愿意强迫凌霜雪,自私地跨过雷池半步的克制。

    凌霜雪的手指颤了颤,不需要叶澜溪多言,自己就先放下酒壶。

    小辈这边人比长辈多,沈家两兄妹,段家三兄妹,墨家两兄妹,幻月仙宗三人,外加被拽来的宋煜书。他们小团体也是推杯换盏,高谈阔论。

    段秋把面具改成了帷帽,长袍掩身,虚弱地和公输彤坐在一起,看起来和没有痊愈之前没什么两样。因为长袍的遮掩,她的身形也是模糊的,唯有那双手容易露出端倪。

    但段秋这种心思灵活的人,又怎么会让自己出现这种纰漏?她的手做了处理,和没有痊愈前的干瘪,枯瘦毫无区别。

    宋煜书和温如宁坐在一起,他是被段秋以人质的理由拖来的。段秋说要绑他,当真像模像样地给写意宗去了一封信,但没有回应就是了。

    宋煜书这些天也老实了,日日对着段秋恢复容貌后的那张脸,他是越看越怀疑,自己何德何能能被段秋喜欢上?他这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模样和出身都不够出彩夺目,唯有那多年的陪伴是仰仗的资本。

    还有这一颗不值几个钱的真心,每一个地方都刻着段秋的名字。

    人数是单数,墨迟笙不出意外单出来,而沈灼和公输琼坐在一起。

    四年前的事公输琼的不悦是几个人中最明显的,她默认了所谓的退婚一事,为了公输彤,不惜在沈家艰难时刻抽身。她冷静,理智,懂得未雨绸缪。

    今日重逢,公输琼也没给沈灼好脸色。珠帘面纱下,她一张出尘脱俗的脸上全无笑意,眼神也是冷的,像颗捂不热的石头。

    她和沈灼坐在一起,彼此之间却没有话要聊。她自顾地吃菜,喝酒,偶尔段秋和公输彤说话,她才会开口聊上一两句。

    她的声音也是冷的,有种暗影藏刀的锋芒感,是个轻易不能得罪的人。

    沈家的酒宴没有规矩,小辈之间更是无拘无束。

    酒是好酒,许家的佳酿,不管是浅尝还是牛饮,都能品出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