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的目光从阮翰林身上移到谢不惊身上,最后落在了他脚上的冰鞋。

    “你还在教人滑冰?”陆时脸色顿时越发难看,“你究竟明不明白,你不该……”

    “教练,”谢不惊在他爆炸之前连忙出声,“我跟你走。”

    陆时一愣,眼睛难以置信的睁大,就像是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谢不惊:“给我十分钟时间,我这边结束后来找你。”

    陆时眉头没有松开,却也没再说些什么,走向了一旁的咖啡店。

    “老师?”阮翰林这才回过神来,怯生生的喊了一句。

    “别怕,”谢不惊拉起男孩儿软软的手,放软了声音,“他是老师的老师,看着凶而已,不是坏人。”

    阮翰林歪头:“那他为什么这么生气啊?”

    谢不惊:“因为老师没有去上他的课,所以他才这么凶。”

    “啊?”阮翰林闻言严肃的点头,“那确实是你做得不对,软软每天都有好好上课呢。”

    谢不惊被他人小鬼大的模样逗笑了。

    他上辈子很少接触小孩儿,一直以为小孩儿就是那种不谙世事的模样。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6岁的孩子,比他想象中懂事多了。

    谢不惊不打算用借口敷衍过去,也不会说自己很快就会回来再教阮翰林。

    他看着对方的眼睛,表情认真起来:“你说得对,所以我决定回去上课了。”

    “老师!”阮翰林突然察觉了什么,有些慌张的拉住谢不惊的手,“你还会继续给我上课吧?”

    谢不惊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我刚刚看到你又跳了一次后外点冰二周跳,你真厉害。”

    “老师……?”

    小孩子都是很敏感的,谢不惊的夸奖没有让他安心,反而让阮翰林心中的不安越发放大。

    谢不惊叹了口气,他直视着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缓缓道:“很抱歉,我要反悔了。”

    阮翰林瞪大了眼。

    谢不惊:“我不能继续教你滑冰了。”

    清澈的眼睛立刻染上了雾气,阮翰林瘪了瘪嘴,睫毛湿漉漉的问:“是不是我之前害你受伤了?”

    谢不惊一愣,这才反应过来,阮翰林是在担心他的身体。

    元旦前的那次教学课上,有一个初学者在滑行时撞倒了阮翰林。

    小孩儿的身体哪里禁得起这么撞,阮翰林瞬间就飞了出去,小小的身体摔在冰面,滚了好几圈。

    更可怕的是有一位客人无法刹车,冰刀朝着他身体冲了过来。

    绝不能让冰刀碾过阮翰林的腿!

    谢不惊脑海中只有这个念头,不顾一切的冲了过去。

    三人重重撞在一起,谢不惊的身体因为惯性滚了好几圈,但却紧紧护住了怀里的阮翰林。

    “呜呜呜,”阮翰林从他怀里爬出来,哭得直打嗝,“老师你没事吧?”

    “还好。”谢不惊想站起来,却碰到了刚才被撞到的地方,尖锐的刺痛瞬间袭来,让他倒吸一口气。

    阮翰林见状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说:“呜呜呜,我不要再滑冰了!要是老师死了怎么办?都是我害死老师的。”

    谢不惊哭笑不得,弹了下他额头:“小笨蛋,我才没有这么容易死。”

    “真的?”小哭包脸上还挂着眼泪,情绪却渐渐稳定下来了。

    “没事。”谢不惊说,“我检查过了,没伤到骨头,养一养就好了。”

    幸运的是另外两位当事人也没有大碍,对方主动道歉,并且提出支付医疗费。谢不惊去医院检查发现只是软组织挫伤,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他还以为阮翰林早忘了,没想到小孩儿竟然还牢牢记在心里。

    本来只是为了挣钱收的徒弟而已。

    没想到小徒弟努力又聪明,敏感而富有同情心。

    如果可以,谢不惊也想见证他的成长。

    可惜……

    “不是的。”谢不惊摇头,“不是那个原因。”

    阮翰林红着眼眶问:“那是因为我滑得不好吗?”

    “没有,你很厉害。”谢不惊捧着他肩膀,一字一句道,“你比我见过的大部人都要厉害,如果喜欢滑冰,就请坚持下去。”

    阮翰林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的掉在地上,小小的肩膀不停起伏着。

    是这个人打开了花滑大门。

    让他知道花样滑冰是这么精彩的一项运动。

    可也是这个人,现在决定弃他而去。

    谢不惊抬起阮翰林下巴,后者嘴巴不停打颤,哭得整张脸都花了。

    他叹了口气,用拇指擦掉阮翰林眼泪:“你已经是男子汉了不是吗?”

    不料阮翰林哭得更凶了。

    眼泪鼻涕全都流了出来,还一边哭一边喊着:“我不是,我还只是一个6岁的小孩儿而已!”

    谢不惊低着头:“对不起,是我没有遵守约定。”

    “你说了这一周都要给我上课的,”阮翰林委屈大喊,一边喊,一边用手捶打谢不惊身体,“你这个骗子,你说了要当我老师的!”

    谢不惊一动不动,放任对方在他身上发泄怒气。

    “软软!不可以打老师!”阮妈妈连忙抱起儿子,又对谢不惊鞠躬道歉,“不好意思,软软他太冲动了。”

    “没有,他没有用力,”谢不惊摇头,“而且确实是我的错,是我提前毁约。”

    他没有想到滑雪的机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有想到,这个攻略世界中的人物,也有着和常人别无二致的感情。

    是他处理得不够谨慎。

    等阮翰林哭得差不多后,谢不惊这才问:“现在能听我说话了吗?”

    阮翰林躲在妈妈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但终于冷静了下来,满眼通红的看着他,委屈巴巴的问:“那你为什么要走?”

    谢不惊:“因为哥哥也有自己的梦想要实现。”

    阮翰林低着头,嘴巴翘得高高的,双手搅来搅去,却没有回答。

    过了十几秒他才抬起头问:“是什么梦想?”

    “滑雪,”谢不惊说,“你滑过吗?”

    “没有,”阮翰林摇头,“好玩吗?”

    “好玩,和滑冰是不一样的快乐。”

    “那你还能继续当我老师吗?”

    “抱歉,”谢不惊摇头,“可能不行了。”

    “为什么啊?”

    谢不惊想了想,说:“因为我的梦想,需要我付出全部的时间和精力。”

    “每周教我一次滑冰也不行吗?”

    谢不惊摇头。

    “竟然这么难……”阮翰林懵懵懂懂,却感受到了一股异样的情绪。

    仿佛有一股暖流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原来追求梦想,必须要付出全部的时间和精力才行啊!

    老师的梦想是滑雪,那他的梦想是什么?

    他能像老师一样追求梦想吗?

    见阮翰林情绪恢复正常,谢不惊终于放下心来,起身和阮妈妈告别。

    “老师!”在他离开前,阮翰林突然叫住了他,“你能再做一次贝尔曼旋转吗?”

    贝尔曼旋转,世界上能做出这个动作的花滑男单屈指可数。

    这种旋转对运动员柔韧性有着极高的要求,而且即使运动员柔韧性高,做这个动作时,也无法避免对腰、腹股沟的损伤。

    因为漂亮的身姿和高昂的代价,这个动作也经常被人们用“绝美”“残酷”这样的词语形容。‘

    来到这个世界后,谢不惊做出的最接近于贝尔曼旋转,是他之前表演中做出的提刀燕式。

    而现在……

    谢不惊深吸一口气,就当是送给小徒弟的临别礼物吧。

    他先在冰上做了几个滑行热身,随后下蹲做了个蹲踞式旋转。

    渐渐地,谢不惊身体开始拔高,左腿完全直立,右腿伸直与冰面平行,由此进入燕式旋转。

    他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右腿从身后抬高超过头顶,双手从胸前往后抓住冰刀,身体从紧绷到绽放,最后变成了宛如水滴的形状——一个标准的贝尔曼旋转完成了。

    这比他想象中还要难受。

    谢不惊的腹股沟受到了超出身体承受能力的拉伸,后腰也被压缩到了极致,汗水从他鬓角滑落……

    无尽的痛苦撕裂着他,但他依旧没有露出任何犹豫,几乎是完美的完成了这个旋转。

    此时的阮翰林还不知道,谢不惊要为这个动作付出多大的代价。

    他只是沉醉于谢不惊那惊人的优雅和平衡中,久久不曾言语。

    很久以后,软翰林已经找到了更优秀的教练,也见证了很多厉害的花样滑冰选手,他自己也能做出许多高难度动作。

    但不管他走了多远,他脑海中依旧为这个滑行留有一席之地。

    那是他花样滑冰的启蒙。

    那是独属于谢不惊的贝尔曼旋转。

    大约在谢不惊离开二十分钟后,一个穿着白色毛衣的漂亮男孩儿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