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惊:“……”

    没事儿,这还只是开始而已。

    但他练了一下午,却始终找不到适合的感觉。

    而且他也找不到适合的人交流。

    丁海生前段时间太累撑不住,今天已经去医院做治疗了。

    谢不惊只得自己独自尝试,终于,在太阳落山时,他模仿着胡子大叔的姿势做完了一套动作。

    但感觉还是不太对,在他想象中,胡子大叔这套动作应该是很流畅、而且毫不费力的,但是在他身上却显得有些僵硬和别扭。

    谢不惊一直练到了晚上,要不是天黑冲夜浪危险系数飙升,他估计还会继续留下。

    谢不惊抱着冲浪板,来到了沙滩不远处的一家华人餐厅。

    店很小,乍一看就是一家苍蝇馆子,但厨师手艺很地道,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左宗棠鸡,中华炒饭,就是很原始的福建菜。

    福建老板娘一看谢不惊进来就抬起了头:“小谢又来啦?今天还是老样子吗?”

    谢不惊在门口坐下,点头:“老样子。”

    菜很快就上来了,一大盘白灼虾,猪油拌面,荔枝肉,耗油青菜,还有一小盅简版佛跳墙。

    谢不惊没怎么控制饮食,主要是他运动量太大了,不管吃什么都能消化得一干二净。

    吃到一半,他旁边突然来了个拼桌的,谢不惊把餐盘往旁边收了收,这才发现来人竟然是之前的胡子大叔。

    在岸上,大叔又恢复到了那种没精打采的模样。

    对方懒洋洋的看了他一眼,突然说:“你之前在学我?”

    “……”

    谢不惊一口青菜差点儿没咽下去。

    他见到有趣的动作就会试一试,没想到被正主看出来了。

    “不要学。”大叔摇头,“你学了没用。”

    谢不惊:“为什么没用?”

    对方却沉默了。

    很快老板娘过来问他要点什么菜,大叔看了谢不惊一眼,说:“和他一样。”

    谢不惊:“……”

    你还不是学我点菜?

    吃完饭后,谢不惊结账离开。

    对面的大叔也站了起来:“要去海边吗?”

    “现在?”谢不惊惊讶道。

    “现在。”

    谢不惊:“……”

    冲浪了这么久,他还从来没有在晚上下过海。

    夜晚的大海更汹涌了,浪潮毫无保留的展示了它的狂暴力量,宛如一个无边无际的黑色漩涡,又仿佛一只咆哮的黑色巨兽,随时准备把他吞吃入腹。

    谢不惊察觉到了一丝不安,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下去。”

    大叔说完,抱着冲浪板跳进了大海。

    在漆黑的大海中,人是那么渺小,大叔很快就被大海淹没,只剩下一个白色小点。

    谢不惊犹豫片刻,咬咬牙也跟着划了过去。

    黑色的液体在他眼前流淌,白日里熟悉的大海,也在此刻变得神秘起来。

    天空的黑和大海的黑合融为一体,无法分辨方向,也无法知道海里存在着什么。

    谢不惊一口气划到了大叔身边,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躺下。”

    谢不惊有些疑惑,但也跟着躺了下来,缓缓闭上了眼。

    浪花一下下拍打在他脸上,他耳朵好像进水了。

    海浪声比白天时更大了,无边的黑暗向他涌来,仿佛要淹没了他。

    “你感受到了什么?”大叔问他。

    谢不惊:“海浪声好大。”

    “那是大海的呼吸。”

    “呼吸?”谢不惊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文艺的形容。

    “每一片海,都有属于自己的呼吸频率。”

    “同一片海在不同时候,也有着不同的呼吸频率。”

    “而我做的,就是了解他们,然后融入他们。”

    大叔的声音在夜里响起,虽然口音很重,但不知怎么的,却是格外让人安心。

    谢不惊这才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不害怕了。

    “不要学我,”大叔翻身趴在了冲浪板上,“你要以自己的方式融入大海,这样才能形成自己的风格。”

    自己的风格……?

    谢不惊一愣。

    过往一切从脑海中悉数闪过。

    那是花样滑冰时的他,拥有灵巧而轻盈的跳跃;那是高山滑雪时的他,拥有着谁都无法比拟的生死时速……

    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渴望什么?

    过去和未来,希望和绝望……一切的一切,最终融合成了属于他自己的风格。

    谢不惊思绪随着思考不断飞升,他飞得越来越高,夏威夷、太平洋、地球上空……又在即将消散的瞬间被身体迅速拉回。

    谢不惊猛地睁开眼。

    “自己的风格……”他低喃着,已经不复之前的迷茫。

    在他身后,大叔已经划水冲上了海浪。

    夜晚的大海是黑色的,像是一大片流淌的水银,只有在崩溃的浪头才会闪过一丝白。

    大叔依旧是用那副懒懒散散的姿势穿过管浪,仿佛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阻碍。

    谢不惊看着这一幕,心中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激情。

    然后他划动冲浪板,一同融入了那漆黑的浪涌之中。

    ……

    夜色静谧,谢不惊蹑手蹑脚打开家门。

    却不料冲浪板太长,直接撞在了门框上。

    谢不惊吓得一抖,与此同时,客厅的灯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丁海生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道:“你去哪儿了?”

    谢不惊有些心虚:“冲浪……”

    “你冲浪冲到12点?”丁海生破天荒没了笑容,满脸严肃道,“你不知道晚上的大海很危险?稍有不慎根本没人发现你落水了吗?”

    “也不是,”谢不惊小声嘟哝,“我有人陪,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特别厉害……”

    在丁海生充满压迫的目光下,谢不惊把自己遇到的事情全盘托出。

    “你是说多明戈?”丁海生有些惊讶。

    “多明戈?谁?”

    丁海生指着世界冲浪锦标赛官网上的一张照片:“是他吗?”

    照片上的人留着一头及肩长发、胡子浓密,一副没睡醒的表情。

    多明戈·桑切斯,墨西哥冲浪选手,足足拿了1、2、3、4……4个世锦赛男子总冠军。

    “就是他!”谢不惊太惊讶了,“原来他这么有名,但是本人比我想象中低调太多了。”

    “很正常,因为他是冲浪野人。”

    “冲浪野人?”谢不惊歪了歪头,“什么意思?”

    丁海生:“冲浪野人,就是是把冲浪当做人生的人,为了追求一道好浪,他们可以付出一切经历和金钱,把物欲降到最低,行走在最偏僻的地方,活得就像是一个野人。”

    谢不惊瞪大了眼,没想到世界上竟然还有这种苦行僧似的浪人。

    “可他已经是世界冠军了。”

    “正是因为这样才足以让人敬佩。”丁海生倾慕道,“他们是真正把人生献给冲浪的人,付出了很多,但与之相应的,他们往往能第一个抵达偏僻的浪点,也是和大海相处时间最久的人。更甚至,他们已经从冲浪生活中获得了自己渴望的一切,所以外界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谢不惊又想起了那位大叔的模样,他在岸上永远一副懒洋洋的表情,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儿,任谁和他擦肩而过,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只有到了海里,他才会展现出自己蓬勃的生命力。

    宁静,宽厚,像是大海一样包容。

    这才是强者之姿。

    而很快,自己就要和多明戈在赛场相见了。

    谢不惊几乎是有些愧疚的低下了头。

    和多明戈这种把生命都献给冲浪的人来说,他还远远不够。

    “用不着自责,你是我见过天赋最高的冲浪运动员,”丁海生揉了揉谢不惊头顶,轻笑一声,“等你付出他那么多的努力,你会比他更厉害。”

    谢不惊仰起头。

    丁海生的表情柔和坚定,就是唇色带着一丝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