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行之的笑意也收了起来。

    他垂下眸子, 继续从随身包里面翻找他的止疼药, 轻声问:“他跟你们闹脾气了?”

    “没有没有。”岑向阳连忙回答,“闹脾气倒是算不上,就是刚刚得知你走的时候没能拦住他,今天中午又回了一趟公司,可能心里还憋着气吧,跟他打招呼不怎么理人,估计过几天就好了……”

    岑向阳:“哦对了,我听说那天晚上,赵致殷还陪他去医院了。”

    “去医院?”谢行之皱眉。

    岑向阳赶紧说:“好像是手划破了,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就赵致殷他喜欢搞得很紧张。”

    谢行之微微放松,靠回椅背上:“那就好。”

    “说起来,行之哥,你是没看到谢安珩回来之后的表情,他那脸臭的。”岑向阳突然压低声音,“我怀疑他肯定在哪躲着偷偷哭过。”

    谢行之一愣,无奈道:“别乱说他。”

    这个年纪的小孩正是自尊心强的时候,谢安珩肯定不会乐意听见这种话。

    “我没乱说,是真的,我都看见了,他那眼眶红的,肯定是追去机场没见到你,躲在哪个角落悄悄抹眼泪了。”

    “……”岑向阳话音刚落下,谢行之手上的动作顿住。

    他从随身包里摸出装药的盒子,盒子里除了药瓶,还放着一盒水果糖。

    这个随身包一直都是谢安珩在帮他收拾,平时就放在车后座,他每天都在用,上次打开的时候里面还没有别的东西。

    谢行之捏着那一盒糖,沉默了许久。

    他脑海里又浮现出谢安珩墨色的眼睛,眸子亮晶晶地喊他哥哥,亲昵又信任,满眼全是依赖。

    “行之哥,行之哥?你没事吧?”岑向阳半天没听到声音,突然有点慌,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我……我不是故意的,哎,我这大嘴巴子就是爱乱讲话……”

    谢行之抬手揉了揉眉心,把糖跟药瓶都放在桌上:“没事。”

    “他总是要长大的。”

    -

    满北市。

    谢家小洋楼。

    谢安珩站在玄关,不知道已经保持了这个姿势多久。

    家里和往常没有区别,干净整洁,门口两双属于他和谢行之的拖鞋紧挨着摆在一起,甚至小案几上还留着半杯没喝完的牛奶。

    是去招标会那天早上他给谢行之热的,但谢行之没什么精神和胃口,喝了几口就放在这了。

    谢安珩拿起杯子将里面剩下的牛奶倒掉,低头看了一眼,干脆将杯子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他大步走进书房,把自己的证件和所有有需要的文件全部收拾好,装进一个单肩背包,拉上拉链甩到背上。

    出了书房,他原想直接离开,但经过谢行之的卧室门口,脚步下意识停了下来。

    谢安珩站了几秒,还是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还是离开那天的样子,被褥甚至都没动。

    从他那天以奖励为借口搬回到这个卧室开始,后续几天他也依旧向谢行之撒娇,缠着他不肯走。

    谢安珩很少向谢行之提要求,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对他索取过任何东西,哪怕是谢行之主动给他奖励,他也小心地珍藏,太贵重的甚至还会拒绝。

    他的哥哥,是他见过最心软的人,这份全心全意的宠爱没有任何理由,全部都给了他。

    和他相遇,把他从曾经的泥淖里带出来,已经是谢安珩最大的幸运,他没资格奢求更多。

    生活起居之外,其实谢行之对他要求很严格,甚至算苛刻,但谢安珩不在乎。

    他知道这份运气来之不易,所以他拼了命地护在怀里。

    从初中开始他就一直保持全市最顶尖的成绩、拿各种奖项、跟着谢行之学经商学做项目,一步一步把公司交到他手里,只要是他想见到的,谢安珩从来都是分毫不差地达成。

    然后谢行之就会笑,会夸他,会对他抱有更大的期望,更加全心全意扑在他身上。

    其实夏景辉那天也没说错。

    他就是费劲浑身解数,争得谢行之的目光。

    所以城西的项目丢了的时候,他很慌,前所未有地慌乱。

    让他看见谢行之对他失望,比杀他一刀还要难受。

    但谢安珩不明白,他明明弥补了……

    他重新拿下了安海公司,也拿下了和夏家的第二次较量。

    可为什么……

    还是他哪里没做好吗?

    谢安珩不知不觉走到桌前。

    书桌上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闪烁了一下。

    他靠近一看,发现是一对袖扣。

    是他最开始遇见谢行之的时候捡到的那对蓝色袖扣,外面的丝绒盒子敞开着,似乎是主人想要带走,但临时又改变了主意。

    他后来早就得知了这对袖扣只是廉价的小饰品,但他和谢行之都很喜欢,因为这是他们初遇的纪念。

    在他十八岁生日的时候,谢行之问他想要什么成年礼,谢安珩毫不犹豫就说要这一对袖扣。

    这也曾是他最喜欢的礼物之一,谢安珩对它们爱不释手,直到他后来有了更多谢行之送他的饰品,它们才被他放回盒子里。

    谢安珩低垂着眸子,指尖轻轻拨动那枚保存完好的扣芯。

    良久,他“砰”地合上盖子,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都收拾好了?这么快?”夏景辉见到他下来,笑着迎上去,“不再最后看看吗?你和他一起住了这么久的地方,到处都是回忆啊。”

    谢安珩一言不发,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矮身便钻进了车内。

    夏景辉也不恼,依旧笑吟吟地也跟着坐在他旁边,朝前面扬了扬下巴:“回老宅,吩咐他们都准备好,今晚是大少爷的洗尘宴。”

    第32章

    一年后。

    德国基尔市, 某家音乐酒吧。

    “行之哥,我把东西都买齐了。”岑向阳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激动,“今天也太倒霉了, 火车又晚点。”

    谢行之靠在柔软的沙发座椅,目光落在舞台上演奏吉他的年轻男人,些微有点恍惚。

    “行之哥?你在听吗?”

    “在。”谢行之回过神,“我在酒吧这边, 你直接来就行。”

    他出国后没过几个月,岑向阳就也跟着过来了,说是不放心他一个人在这边, 要来照顾。

    谢行之治病需要静养,尤其不能劳神, 两人差不多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前不久刚刚做完手术又养了几天,他才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岑向阳:“我已经能看到酒吧的招牌了, 差不多还要个几分钟吧, 你说为什么我偏偏这么倒霉每回都碰到晚点?”

    谢行之逗他:“总比你每次都碰到罢工要好,如果是那样, 你还得在汉堡再多住一晚上。”

    岑向阳:“……那我不想活了。”

    “开玩笑的。”谢行之忍住笑意, “就算碰到罢工了我也会来接你。”

    “嘿嘿,行之哥我爱你!”

    “路上小心, 有什么事随时……”他话说到一半, 眉头忽然皱起。

    岑向阳:“嗯?行之哥, 怎么了?”

    谢行之放下酒杯站起身:“没什么,我这边有点事, 等会儿再跟你聊。”

    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跟前面的人说了一句借过, 快速朝不远处的吧台走过去。

    “你很漂亮,为什么不愿意跟我尝试一下呢?”一头红发的高大外国男人撑在吧台上,将刚刚结束演出的黑发青年困在墙壁之间。

    他手背在后者脸颊轻轻蹭过:“我会让你很舒服的,我保证。”

    青年面色发白,不断试图把自己蜷缩起来,哆哆嗦嗦地说着英语:“先生,拜托你,我不喜欢这样……”

    外国男人听了微微一笑,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真可惜,但我还是很喜欢你,我觉得这种酒很适合你,来一杯吗?”

    青年刚想摇头,玻璃杯就已经抵在了他唇边上,红发男人垂着眼睫,不容拒绝的语气:“只是一杯酒而已,我好歹也资助了你不少,真的这么讨厌我吗?”

    在这样的情境下喝下一杯烈酒,后续会发生什么根本不言而喻。

    青年眼底露出绝望的神色。

    眼看他就要屈服地张开嘴唇,忽然,一只修长的手按在了杯口。

    红发男人和青年同时抬头望过去。

    谢行之不躲不避跟红发男人对视,开口说了一句外语,发音有点生僻,不像英语,青年没有听懂,但他看见红发男人面色陡然就变了。

    别说是调戏谁,他恨不得像是避瘟神一样迅速弹开,一脸惊恐地走了。

    “……”背后的青年动弹了一下。

    谢行之回头把他扶起来:“没事吧?那就是个法国来的小孩,他不敢把你怎么样,不用怕。”

    青年瑟缩着肩膀,脑袋还是埋得很低,不敢看他也不敢说话,和刚刚在台上弹吉他时放松自如的样子完全派入两人。

    这不是他第一次碰见这个青年了,也不是第一次帮他解围,可显然,后者还是惧怕他。

    谢行之想了想,放轻声音:“我对你没有恶意,只是……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以前也是这么瘦瘦小小的。”

    他笑道:“不过他现在多半已经比我高很多了。”

    面前的青年睫毛颤了颤,依旧是那副胆怯的样子。

    谢行之只能作罢,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拉过他的手放进青年掌心:“早点回家休息吧,你弹的曲子很好听,继续加油。”

    温热的皮肤接触到他的那一瞬间,青年浑身一震,刚想有动作——

    “行之哥!”岑向阳的大嗓门传过来,“累死我了,可让我找着了,这酒吧的位置也太偏了一点,招牌挂在那么外面,我还以为就在……”

    他话音未落,青年猛地低下头,抱着他的吉他挤开两人,头也不回的朝酒吧外面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