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水的触感。

    鼻尖嗅出铁锈似的腥味。

    谢行之心头一跳,低下脑袋——

    “别看……”

    谢安珩还在轻轻喘气。

    但谢行之没听他的,他循着那股腥气找到源头,眼瞳骤缩。

    湿滑的触感和腥味不是别的,正是谢安珩腰腹的血。

    之前的保镖没开玩笑,那些血的确是谢安珩身上的,他也确确实实是被捅伤了腹部。

    他在崖边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全是伪装,而现在伤口长时间没得到止血,又泡了海水,鲜血已经浸透了他的衣服。

    谢行之用力将手按上去,试图把那些仍在往外冒的血液压住:“安珩,你别睡,你千万别睡,睁开眼睛,听我讲话。”

    “嗯……我说过……不会再让你受伤……”谢安珩虚弱地应答,这次不是装乖骗他了,是真的一点力气也没有。

    他抬头,对着谢行之最后扯出一个勉强的笑,胳膊动了动,像是想抬起来触摸他。

    “我会保护你,谢行之。”

    “安珩……”谢行之眼中微亮。

    “啪”地一声,那只抬到半空的手坠下,无力耷拉在石头上。

    谢安珩的脑袋也重重靠上他肩窝,双目紧闭。

    “谢安珩!”谢行之再也没了平日的淡然冷静,他转头朝岸边大喊,“医生!有医生吗?我们在这里,需要帮助!!”

    “安珩……”

    谢行之将额头跟他相抵,他早在海水里冻得皮肤发麻几乎没了感觉,却仍能感受到谢安珩的身体就像一块冰。

    他尽全力将他紧紧搂在怀中,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给他哪怕一丝半毫温暖。

    寒风依旧呼啸,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谢行之也感觉自己的头脑开始发木。

    “先生,先生请您松开手,我们需要对他进行抢救……”

    搜救队赶来的时候,两人死死抱着,怎么都无法将他们分开。

    他们无法让陷入昏迷中的谢安珩撒开手,转而劝说仍旧保留意识的谢行之。

    可谢行之只能看见有人在他面前对他讲话,双唇张合,面色焦急,却听不真切那人在讲什么。

    他也无力思考,整个世界一片嗡鸣,只剩下最后的本能紧紧攥住怀中的人。

    搜救队没有办法,只好将他们两人一起抬上担架。

    直到被推上救护车,潜意识里感知到好像已经脱离了危险,谢行之总算支撑不住。

    四周的声响退潮般迅速远离,视线逐渐灰暗,他最后看了一眼身边躺着的人,失去意识。

    第62章

    满北市中心医院。

    急救室的警报灯一直常亮, 才是清晨,却站满了人。

    谢行之已经清醒了, 他没受什么伤,只是身体毕竟还是有些虚弱,处理了身上一些擦伤后,他在走廊里跟所有人一起等待急救室的大门打开。

    谢安珩的腰腹已经是二次受伤,又失血过多,还坠入海中去救他,情况看上去并不乐观。

    “行之哥, 要不你先去休息吧, 我们在这守着就行了。”岑向阳实在是看不下去。

    他从见到施老夫人开始就一直憋着一股气,憋到现在也没地方发泄,回了医院情况也还是没见好转, 他只能坐在旁边干着急,岑向阳最讨厌这种无力感。

    赵致殷见状也劝道:“谢先生, 等他醒来我们会喊你的,还是去休息休息吧, 这里一时半会儿也结束不了。”

    谢行之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但走廊里的气氛实在是太沉重, 他也明白岑向阳心里的想法, 灵机一动:“要不谢先生去给他买一份甜点?等他醒来肯定会高兴很多。”

    “……”医院楼下的确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甜品连锁店, 一出门就是, 也费不了什么功夫, 他还没出国治病时, 谢安珩也经常下去买给他吃。

    谢行之耷拉着睫毛, 低低地应了一声:“他要是出来了就打我的电话。”

    赵致殷点头:“好, 你放心。”

    夜里的甜品店很安静, 谢行之带着两个保镖进来时,店员还在玩着手机驱除困意,见到他们连忙站起来:“你想要点什么?”

    “来一份甜粥,汤水多一点。”谢行之找到曾经谢安珩常给他买的品类。

    “好的,请您稍等。”

    他拿了小票就示意保镖推他出去,这里暖气开得太足,让人昏昏欲睡,谢行之并不想继续待在店铺内等待。

    出了玻璃门,外面竟然飘起小雨来。

    “谢先生,您还是进去等候吧。”保镖帮他撑着伞。

    谢行之摇头:“把伞给我,你们进去吧,我吹一会冷风清醒清醒。”

    “这……”保镖哪敢把自己的老板丢在外面淋雨吹风,“还是我来就好。”

    等了几分钟,店里的服务生喊他们,其中一名保镖便帮谢行之把那份甜粥取来递给他。

    保镖站在谢行之右侧,忽然眼尖地看见旁边有个佝偻的老头凑近过来:“好心的先生……给点吧,祝您事事顺意……”

    “去去去,哪凉快呆着哪去,这不是你能……”保镖刚想把他赶走,忽然被谢行之抬手示意,他只能闭上嘴。

    谢行之从口袋里摸了摸,没有零钱,他干脆把一张整钞塞进老人手里:“找个避雨的地方,冬雨不能淋。”

    这乞丐老人身上衣衫单薄,不淋雨都够呛,气温这么低,再淋一场雨,怕是还有没有命在都不一定。

    老乞丐接了钱,似乎根本不在乎寒冷的风雨,喜笑颜开:“好人,好人!”

    他抬头,一双浑浊的眼睛望见谢行之的脸,倏地神色一变:“啊!”

    谢行之愣了:“怎么了?”

    “是你是你!人中龙凤!”老人眼睛睁得很大,但那双瞳孔里黄白交加,还没有焦距,显得有些吓人,“不不不,不对,不是你……”

    谢行之本能察觉了什么:“老人家,我们原先见过?”

    “一道,两道……”老人却和完全没听他讲话似的,自顾自叨叨,“两道,还是两道……”

    谢行之拉住他的手:“什么两道?老先生能不能说得再明白些?”

    “不好不好,淡了,另一道颜色淡了!”老人忽然状似癫狂,抬手指向另一侧。

    谢行之顺着他的胳膊回头,正看见一个女人的身影消失在医院电梯门口。

    施瑶!

    施家最后一个人,也是昨天从头到尾一直没有露面的人。

    他当即顾不上许多,拉住保镖:“推我回去,走那边的直达电梯,快点!”

    “是。”保镖也被他紧张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大步推着他往前。

    电梯到楼上时,走廊里的其他人还都在原来的位置,岑向阳也有点疲惫,靠在赵致殷肩膀上。

    但急救室的灯已经熄灭了,显然是抢救成功,人被转移到了病房里。

    见到他回来,岑向阳猛地整个人清醒了:“行之哥!我刚准备打你电话的……”

    谢行之根本没工夫理会他,他甚至觉得保镖推轮椅的速度太慢。

    转过走廊的拐角,他们果然碰见从另外一边急救通道上来的施瑶。

    对方的手正搭在病房扶手上,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把小刀。

    “拦住她!”谢行之眼神陡然锐利。

    保镖们也看见不对劲,蜂拥上去。

    施瑶不过是个身形小巧的女人,根本敌不过训练有素的保镖,很快就被夺下小刀制服。

    “报警。”谢行之根本看也懒得看她。

    岑向阳跟赵致殷等人赶过来。

    “出什么事了?”

    “谢行之,你毁我施家,又毁了我儿子的一生!你不得好死,你跟谢安珩全都不得好死!”施瑶见到事情败露,整个人开始变得歇斯底里。

    保镖和医院的保安赶紧把她带走,以免继续在这里影响治安。

    “又是施家的人?”岑向阳一见到她就没好脸色,说完就要冲过去。

    但下一秒,他没想到谢行之突然发火:“回来!”

    这一声厉喝把岑向阳吓了一跳,旁边站着的其余人也都一脸震惊。

    这不能怪他们,实在是没人见过谢行之发脾气。

    “你现在冲上去有什么用?打她一顿,然后等警察来了把你们两个一起关进去?”

    谢行之这回是真的生气了。

    岑向阳咽了咽嗓子,没敢吱声。

    “我下楼买个甜品,几分钟的时间,把谢安珩交给你们看顾,又能出这样的差错。”

    谢行之抬眸看向所有人。

    “要不是我及时赶回来了,她是不是就能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摸到病房里去?”

    他想想刚刚的一幕就觉得后怕,施瑶手里的刀反射出来的寒光锐利得骇人。

    还好他刚好得了那个老乞丐的提醒,他不敢想如果晚来一步,病房里毫无自保能力的谢安珩会发生什么。

    谢行之越想越恼火:“我只不过是让你们看守一个房门而已,这么多保镖,十几双眼睛,这样一点小事都做不好,我请你们来是让你们吃干饭的吗?!”

    走廊里的所有人一时间都静若寒蝉。

    他扫视了一圈留守在病房门前的人,伸手指了指本应该看住房门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两个保镖。

    “你们两个,回去把薪水结清,以后不用再来了。”

    那两个刚刚抽空走神的保镖面色瞬间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