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能说话,案发时在场的几人异口同声都说亲眼目睹死者被她失手打死,没有物证,但有人证,最后这杀人犯的名头到底还是落到了她头上。

    由于是失手,没要她的命,判了她监二十年。

    陈春花已经年近四十,牢中呆二十年,基本上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尤其她是以杀人犯的名声入狱,和她关押在一起的都是犯了重罪的女人……就如方才那般谩骂侮辱之类,楚云梨可以反抗,可陈春花一个普通妇人反抗不了,只能挨打。

    如果只是给儿子顶罪和受的这些委屈,陈春花怨是怨,大抵不会有这样大的怨气,最要紧的是,这里头还牵扯了别人!

    楚云梨啃着包子,不吭声。

    于福有些着急,再次催促时,边上壮实的婆子上前,咽了咽口水,“你娘挨了板子,现在可能吃不下,你放心,一会儿我一定帮你看着她吃下去!”

    恰巧那边看守过来催,于福再不能留了,只得再三嘱咐,“大娘,我娘身子弱,劳烦你一定看着她吃!”

    人走了,楚云梨啃完了第二个包子,壮实的婆子方才腿被楚云梨划破,知道她是个狠角色,再馋,也没敢伸手。

    见楚云梨吃完了包子后重新趴下一动不动,看也没看那碗饭,到底忍不住上前,“妹子,你这饭还吃吗?”

    楚云梨轻哼,“不吃!”

    “那我不客气了!”婆子飞快过来,端起碗就往后退,又推开了两个扑上来的妇人,扒拉开上头的米饭,抓起红亮的红烧肉就要往口中放。

    眼见肉已经入口,楚云梨淡声道,“别怪我没提醒你,有毒的。”

    婆子动作顿住,一口饭含在口中,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你该不会骗我吧?”

    楚云梨嗤笑一声,却是不说了。

    婆子看了看红烧肉,仔细闻了闻,确实有淡淡的药味,她再喜欢吃肉,到底还是不如命要紧,端着碗坐到了楚云梨面前,“喂,你儿子怎么会给你下毒呢?”

    楚云梨浑身都疼,懒得理她。

    那个尖刻的妇人冷笑,“她诓你的,自己吃不下,也不想让你吃。你要是不敢吃,别浪费了,给我!”

    壮实的婆子看了看碗,递了过去,“小命要紧。”

    她坐在楚云梨面前,“我娘家姓周。”又指了指尖刻妇人,“她我不知道,不过,人都叫她薄嫂,刻薄的意思吧。那边胆子小的姓柳,那个一看就出身花楼的,人称花娘子。”

    薄嫂接过碗,花娘子立刻靠过去,凑近闻了下,摇摇头站到了一旁。

    周氏和花娘子都是这样的态度,倒让薄嫂对那碗饭疑虑重重,都放到唇边了也不太敢吃。问花娘子,“真有毒?”

    花娘子摇头,“不确定,我是知道花楼中有规矩,不听话的姑娘,就给她吃这种拿药一起炖的肉,吃完了或哑或聋,花楼中戏称“听话饭”,“老实饭”,吃完了就老实了。”

    她这样说,薄嫂也不敢吃了。

    倒是隔壁牢房有个老妇人,头发花白,冷笑道,“不吃别浪费,给我吧!反正老婆子活够了,毒死了一了百了。”

    花娘子轻哼,“怕你想死死不了,活受罪。”

    老妇人不管这么多,接过碗使劲扒拉,抽空咕哝道,“断头饭也没有这样好的肉。就算有毒,也划算!”

    “再说了,这女人一看就出身良家,哪儿会认识花楼中的女人?”

    此话一出,这边牢房中几人扼腕不已,又见楚云梨一直不吭声,更加后悔。

    那红烧肉中的药味并不浓,兴许只是人家炖肉的秘方呢,世上哪儿有那么多毒药?

    牢房中众人吃过饭无所事事,基本上睡觉,得空就抓虱子,楚云梨静静趴着养伤。

    眼看外头天色越来越暗,却有看守又过来了,“陈春花就在那里,受了刑,趴了一下午了。你快点,别让兄弟们难为。”

    很明显,看守对这个人比于福耐心得多。

    他们的耐心基本上和收到的好处持平。

    楚云梨抬眼,从眼前的乱发间,看到一个着长衫的年轻人,二十岁左右的年纪,正温和地塞荷包给看守,“劳烦大哥了。”

    看守离开时,面色更加柔和。

    楚云梨抓着栏杆,勉强支起上半身,“冀青。”

    陈冀青快步过来,蹲在她面前,“姨母,你怎么样?”他看了看身后,递过来一盒药膏,低声道,“我听说进来都会挨板子,给你带了药。”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我给你带了点心,你饿了就吃一点垫肚子。”

    抽空看了看那边虎视眈眈的几人,“姨母,点心可以分给她们吃,这样她们就不会为难你了。”

    楚云梨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你有心了。”

    陈冀青声音更低了些,“姨母,我不信你会杀人,当时怎么回事,您仔细跟我说说,出去后我好想办法给您脱罪!”

    闻言,楚云梨心里一阵怨愤难平,这是陈春花的情绪。她之所以放不下,替儿子顶罪倒是其次,主要还是因为面前的年轻人。

    陈家双亲早在十年前就没了。就得陈春花姐妹二人,姐姐留在家中招赘,生下来就得一个陈冀青,陈家双亲走后不久,陈春花姐姐姐夫相继病逝,好在,陈冀青已经十几岁,磕磕绊绊地把家里的铺子打理起来,现在过得还不错。

    可是,上辈子的陈冀青就和今日一般,在于福离开后不久就想办法进来问她实情,想要帮她脱罪。

    那时候陈春花欣慰于儿子的懂事,确实饿得慌,在他的催促下就把那碗饭吃了。

    薄嫂她们再抢食,当着外人的面还是不敢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吃。在于福走后,又把陈春花拳打脚踢了一顿泄愤。

    等陈冀青赶到,陈春花受伤更重,且已经不能说话了。

    陈冀青什么都没能问出来,还把点心给了薄嫂几人,让她们别再为难陈春花。无功而返后,只能出去继续查。

    可陈春花判决那日,却没见到这个外甥,直到后来她案子判下,于福和含情进来看她时说漏了嘴。她才知道,陈冀青是被那两人想办法灌醉,推到了路旁的水沟,做出他酒醉淹死的假象。

    这个外甥,被她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