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芙蓉正在后院打扫茅房。

    早在几年前起,这些脏活累活都是她一个人的,府上不是没有比她力气更大的人,可夫人亲自指定这些活都是她的。

    王芙蓉心里明白,这是夫人还记恨着当年的事,故意折腾她。

    她每每想起,只余苦笑。

    她本就是花楼出身,不可能有孩子,如果再没了宠爱,怕是很快就会被人遗忘。死了都没人知道。再说,那两年她还带着秀灵,若是不争,哪有活路?

    她自己死便也罢了,可秀灵还年轻……有时候她都后悔自己把人带出来了。

    “芙蓉,夫人找你。”

    王芙蓉听到这话,不觉得惊喜,一颗心顿时就提了起来,回房后洗漱了一番,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这才到了正房门口候着。

    “芙蓉来了吗?”

    听到夫人的声音,王芙蓉轻声答应,也不敢进门,就在门口跪下。

    说实话,哪怕冯府不在,这些规矩也从来没少过。甚至还重新定了不少,目的就是为了折腾和她一样做妾的女人。

    “进来吧!”

    王芙蓉放在身侧的时候微微颤抖,就怕夫人再让自己去劝侄女,她心中陡然升起一个疯狂的想法,如果冯家这几个人真打算捏着自己让侄女服软,她就……一头撞死。

    进了门,她不敢抬头。紧接着一张纸递到跟前,她垂眸一瞧。

    花楼中的女子要学琴棋书画,能学多少,全看姑娘本身的天资和勤奋程度。在王芙蓉看来,能够读书的姑娘也只有城里的大家闺秀。她认为这是自己离大家闺秀最近的一次。

    因此,她当年学得格外用心。

    这手艺学了,总有用得上的时候。就比如此时,大大的“放弃书”三个字映入眼帘。她忽然觉得眼前一片模糊,伸手一抹,摸到了满手湿润,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她深深磕下头去:“多谢夫人。”

    “谢你侄女吧!”六夫人摆了摆手:“玉明,你跟她走一趟。”

    冯玉明是六夫人最小的儿子,算是老来得子,当年出事的时候还在襁褓之中,现在也长成了个半大少年。拿着纸率先走在前面。

    一路上,王芙蓉掐了自己好几次,手臂上好几个青紫疙瘩。她却感觉不到痛一般,还觉得自己在梦中。

    楚云梨看到放妾书,递了十两银子。

    冯玉明只点了点头,很快上了马车,消失在街上。

    王芙蓉恍恍惚惚:“秀灵,我这是出来了?”

    楚云梨点了点头:“姑姑,咱们去衙门消契。”

    对!

    王芙蓉瞬间清醒过来,一把握住侄女的手:“秀灵,你真好。”

    话出口,才发现自己已然哽咽不能言语。

    姑侄二人趁着天还没黑,跑了一趟衙门,找到了师爷,消了契书。

    走出衙门时,王芙蓉呆呆的。楚云梨喊了好几次,她才回过神来,“哇”地一声放声大哭。她抱着楚云梨,哭得肝肠寸断。

    当初她拼了命想有个人把自己带离花楼,后来才发现去了冯府之后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冯府败落之后,男人还在时,她偶而还能得几分庇护。但回过头来,就是夫人更狠的手段。

    现在,这些都远去了,她自由了。

    楚云梨任由她哭。

    王芙蓉嚎啕大哭,仿佛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借着哭声吼出来。回到院子门口时,她有些不好意思:“秀灵,多亏了你。”

    楚云梨颔首:“先进屋,忙了这大半日,我都饿了。”

    冯媛媛已经做好了饭菜,看到二人回来,兄妹俩急忙摆放。冯生笑道:“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多准备了一些菜色。姑婆,你要多吃。”

    王芙蓉笑得开怀:“好!”

    饭桌上其乐融融,气氛欢快。膳后,兄妹俩去洗漱,楚云梨拉着王芙蓉谈心。

    “姑姑,冯玉林那边没这么容易罢休。肯定还会找上六夫人,而她应该会来找你。”楚云梨提议道:“依我的意思,你先去郊外躲一躲。”

    王芙蓉皱了皱眉:“可他们要为难你。”

    “我心里有数。”楚云梨试探着问:“你想怎么养老?”

    王芙蓉一怔。

    今日之前,她连这种想法都不敢有。昨天侄女说了,她也没有放在心上。想要离开冯府,没那么容易。可现在,她真的离开了。

    可离开了又能如何?

    她笑了笑:“如果我在冯府活到这把年纪,肯定攒了一些积蓄。可冯府落败之后,夫人手头的银子都挺紧张的,我们连月银都没,就算能得自由,也不敢想养老的事。”她沉吟了下:“我可以出去找个活干,给阿生攒点银子娶媳妇,也给媛媛攒点嫁妆。”

    她说得真心实意,楚云梨沉默下来,点头道:“那也等冯玉林放弃了再说。这段日子,你留在这里只会被为难。”

    王芙蓉忽然笑了:“为难?我现在已经是普通百姓,他们不敢对我动手,最多就是说几句难听的话,我受得住!”眼看侄女一脸不赞同,她伸手握住了侄女的手,认真道:“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不可能丢下你们过清净日子。从今日起,有难一起当。等这茬过了再说!”

    她执意,楚云梨便也不勉强。

    当日夜里,王芙蓉一宿都没睡,格外兴奋,摸着哪儿都高兴。

    冯玉林自然是不罢休的,六夫人也一样。翌日午后,她再次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