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枎城”二字看了一会,仇薄灯隐隐约约总觉得这个地名有点熟悉,脑海中灵光闪过,却没来得及抓住。

    他不爽快,自言自语:“要不把剑卖给铁铺,融了说不定还值几个钱?”

    太一剑不装死卖蔫了。

    它勾住他的袖角,扯着他向外走,一副知错就改的样子。

    仇薄灯跟着它绕出小巷,只见它在一处停了下来,用剑梢指了指一个地方。

    长街边,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乞丐抱着个破碗,路过的人偶尔会停下来,丢点碎银两和没吃完的食物给他。乞丐用黑乎乎的手一边抓着半个点心,一边五体投地连声道谢。太一剑似乎觉得自己这个主意聪明得很,把剑柄悄悄塞进仇薄灯手里,蹭了蹭他的掌心,一派邀功的样子。

    斗鸡走狗的败家本事样样精通,扛提拉拽的赚钱能耐一概不会。

    除了乞讨还能干什么?

    仇薄灯:……

    他要笑不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不如叫我死了罢了。反正十八年后,又是条好汉。”

    太一剑被他暗中摇得剑鞘松皮哗哗往下掉,急急忙忙全力想把自己拔出去。仇薄灯哪里肯让,握剑的手用力得关节都在咔嚓作响。

    一人一剑正在拔河,忽然街上一阵热闹。

    原来是有位青衣管家从墙上撕下旧告示,又贴了张新的上去。

    一群人围着看,交头接耳地讨论:“看起来又失败了,枎城修为高的修士太少了。”“快看快看,开价更高了,整整一千两黄金。”“一千两?黄金?也就柳家拿出这么大笔钱。”“要不是遇上瘴月,恐怕都能去请山海阁长老了!”……“还说了什么凡柳家所能,皆可满足。”

    说者无意,听者有意。

    仇薄灯偏头瞥了眼,那告示是这么写的:

    “告各方上仙仁侠知之:

    今有柳家小姐为鬼祟所迷,倘若有能驱邪者,所需之物凡柳家所能求无不应,另谢黄金千两,决不食言。

    谨此告示。”

    如果只是遇到一般的鬼物,普通定魄期修士就可以解决。但看这架势,似乎柳家的小姐中邪之事,非同寻常。

    “看来只能等到瘴月过,四野开,请山海阁长老了。就是不知道这柳家小姐情况如何,等得到下个月不。”

    “你这不废话,要是等得到,柳家会这么急,三天内提了两次酬金?”

    “……”

    仇薄灯收回目光,对着太一剑古怪地笑。

    “你大概不知道,我这人什么德行吧?”他突然和颜悦色起来,“想不想见识一下啊?”

    太一剑先是停止挣扎,随即像察觉大事不妙一般,就要把他拉离此地。

    “让一让。”

    仇薄灯死死握住太一剑,抬高声音走了上去。围在告示边看热闹的人见他红衣灼灼,气质尊贵,下意识就分了条路出来。他也不废话,上前抬手“唰”地一把,将那张告示扯了下来。

    这时有人认出了仇薄灯,“哎呦”一声:“这不是要当太乙镇山至宝的那位、那位……”

    奇葩。

    当着正主的面,人家没好意思把最后两字喊出来,不过其他人往下一看,见他手里提着把破破烂烂的剑,就明白了:

    ——这不就是笑谈说的那位吗!

    青衣管家傻了,眼睁睁地看着仇薄灯走到面前。

    挣扎无用的太一剑深感丢脸。

    挺尸装死。

    “这、这……”可怜管家“这”了半天,险些说不出话来,“你这是做什么?”

    “揭榜驱邪啊。”仇薄灯瞥了他一眼,“榜不是你帖的?”

    他五官生得很艳,平时说话做事一派世家弟子被惯坏的矜骄。但他眼角很长,眸色很深,天光印在他眼底,漫不经心地扫过来时,莫名像有长剑在阴影里横拔而出,刃上掠过一道细冷寒色。

    “是是是。”管家下意识点头。

    “那还不快走?”

    管家晕头晕脑地引他向前走了两步,才记起:“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周边看热闹的一起伸长了耳朵。

    红衣少年提着剑,声音懒洋洋:

    “太乙宗,仇薄灯。”

    第2章 故作高深讹千金

    仇薄灯。

    三字一出,好似凭空丢了个惊雷。

    中土十二洲之间消息不太灵通,你要问眼下太乙掌门是谁,清州的人大抵不知道。但要提“仇薄灯”,那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盖因此君刚将各路奇葩斩于马下,荣登天下纨绔榜榜首!

    他是太乙宗某位祖师爷仙逝前收的徒弟,辈分能压掌门和长老们一头,年轻代太乙弟子都得喊他一声“小师祖”。好在太乙宗深知家丑不能外扬,严查小师祖的影画,这才没有把脸丢尽。但也让大家对这位闻其名不知其面的头号纨绔格外好奇,瞎猜他青面獠牙、三头六臂、肋生双翼……诸如此类不必细表,总之成了一干闲人的日常。

    今天传奇人物从茶余饭后走到现实。

    不丑不凶,怪好看的。

    乌发黄金冠,鬓发并没有束进去,随性地绕到脑后用根绯绫扎住。发冠下缀半月金环,半穿过墨发,在额前垂一菱形环扣三长细坠的孔雀翎状额饰,行走时光影闪动在眉梢眼角。一件红衣袍袖很宽,露出两节秀美的手腕,右手提剑,左手靠近腕骨的地方扣着一枚寸许宽的暗金手镯。

    顾盼之间,神采飞扬,一看就是连天都敢掀一掀。

    大伙莫名有种蒙雾散去的清晰感,觉得:

    对,就是这么个主。

    只是纳罕:“他卖剑的时候,怎么不说?”

    否则,看在太乙宗的份上,当铺伙计也不至于把人直接赶出去。难不成他觉得当剑的事,有失颜面?

    仇薄灯耳尖,听到了,恍然大悟:“哦,要先报姓名啊!”

    众人绝倒。

    这事倒不能全怪他。

    一则,报家门这种事,向来有人替他唱和,别人不主动问,他绝对不会想到要先自抬身价。二则,当铺掌柜伙计,一见他手中的破剑,压根就没给他报姓名的机会,就把人请出去了。

    天字一号纨绔现身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

    等到青衣管家引着仇薄灯到柳府的时候,好事者尾随成长龙,把出来迎接的柳老爷惊出了满头冷汗。

    柳老爷玲珑心窍,接到消息的时候,只觉得烫手。

    这人自称太乙宗的那位小师祖,不知是不是假冒的,但他又怎么敢请传言中的头号纨绔自证身份?对方若真是本人,觉得他轻慢因此记恨上,岂不糟糕!但若是假冒,就要闹大笑话,指不定太乙还要嗔怪。

    好在府上有一贵客认得这位,愿陪柳老爷出来迎接。

    “左、左先生。”

    柳老爷远远地看到人来了,忙紧张地问身边一胖子。

    胖子踮脚,刚瞥了眼,脸色就是一变:“错不了,错不了,就是他!”

    他一面说,一面就回身往里边溜,心中叫苦:好端端的,这家伙怎么跑这里来?该不会知道他的纨绔榜首是我家老头子亲点的,特地来找我麻烦?糟了糟了!我要被老头子害死了!

    这边胖子两股战战几欲先走,这边柳老爷吃了定心丸屁颠颠迎了上去,满脸褶子把人往里边请。

    柳家大宅正堂里有三个人。

    白须白眉的玄清门道长、满面横肉的成名散修和年少持重的山海阁天才。仇薄灯进来的时候,三人站在那互相拱手,围着最上首的空位拼死推让:

    “玄清道长阵术了得,这首席您当之无愧。”

    “楼小友过谦,谁不知山海青剑威名!”

    “江兄一手泓刀,世间罕见……”

    “……”

    颇具默契地装作没看到来了个人。

    平时遇到纨绔榜上的人,看重名声的修士都要做出一副不屑与之为伍的清高风范。但这次对方是揭榜同来除魔,身份又高得非比寻常,他们不好拂袖而去,只能希望对方自己识趣,老老实实站一边旁观。

    被排斥的家伙一点都不觉得尴尬和郁闷。

    他自顾自从三人中间穿过,直接把首位坐了。

    三位高人:……

    一时间气氛尴尬。

    柳老爷赶紧过来打圆场:“各位仙人驱邪需要用哪些物件?”

    三名脸色青红交替的高人这才收回刀子般的目光。

    道长只要了一朱笔一白芨一朱砂,山海阁弟子道他自有法器,刀客也称不用。柳老爷嘱咐人去备道长要的三样东西,尔后到仇薄灯面前,满脸堆笑问:“仇仙长,您看,您有需要些个什么?小人定全力备齐。”

    他其实压根不觉得这太乙小师祖能办成点什么,只盘算把人哄好,免招祸患。

    白眉道长见了,忍不住轻哼。

    浪子捉鬼?荒唐!

    却听仇薄灯不紧不慢地报出一长串事物:

    “一尾银鲥鱼,三斤刚好,不可大不可小,要新鲜的,焖炖至稀烂,细细地挑去刺,做汤下面。面要是稌米磨的,至少要抻十二次,要新发的珍珠菇和尖上尖的绿笋做料。好了取玻璃浅棱的碧碗盛过来……”

    其他人正打算听这家伙能说出些什么“真知灼见”,听着听着逐渐露出茫然的神色。

    柳老爷笑容凝固。

    “等等,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山海阁来的天才娄江是个学院派,没见过这等野路子,“银鲥鱼、面、珍珠菇、绿笋……没听说过能用来驱邪啊?”

    仇薄灯关爱智障地看了他一眼,耐心解释:“吃啊。”

    散修刀客冷飕飕地问:“你打算请鬼吃饭,好让它滚蛋?不错,这办法够省心省力。”

    “当然不是给鬼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