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宁君身后还有两个人,全身笼罩在黑披风里,难辨身形。左边那位肩头停了一只翎羽漆黑的鸟,右边那位则手持一被布条包裹的长杖。说话的是左边那位,声音低哑尖锐,似乎是一位女子。

    “今日是‘蒙晦十二洲’的开端,戏先生正在全力更改烛南海界的排布,左梁诗亦有所动作,实在是难以分心。”媚娘客气而不落下风。

    说话者冷笑一声,似乎对戏先生极为不满,又或者,二人旧有间隙。

    “走吧。”

    怀宁君淡淡地打断她们。

    他踏上船,两名黑衣人紧随其后。

    乌篷船急速而行,混杂在百万归航的渔舟间,穿过海界停泊在静海之内。接引的山海阁弟子一无所觉,驼城的玄武毫无反映。怀宁君手指敲击船舷,透过船帘,凝视倒映在海面的渔火。

    “你为天地燃起熊熊烈火,最后死在亲手点燃的火里,而人们连你的名字都没记住。”

    “如今连你留下的明烛都要熄灭了。”

    “真可悲啊。”

    第63章 去吧!去大杀四方!

    “胖子, 你们烛南的风,都这么大的吗?”

    陆净趴在窗棂上, 向下张望。

    山海阁各式各样楼台塔殿的屋顶自高向低排开,有形如人字的尖山顶,有坡面如弧的卷棚顶,也有山尖伸檐的九脊殿,还有锥瓦宝珠的攒尖塔,错落参差。屋面的用料各不相同,有施釉集锦的琉璃面, 也有干槎灰梗的深布瓦,还有棋盘鎏铜的金页,色泽不一。

    宛如浮于半空中的殿阙之山,楼阁之海。

    “屁, ”左月生将他扒拉到一边,“要是天天刮这种风, 还咋过日子?”

    他们待的“无射轩”在这建筑之山靠上的地方,俯瞰时能将大半个山海阁收于眼底。只见披淡金大氅的阁中师兄师姐们提着风灯,迅速地离开住处, 或前往城中各处街道, 或前往连绵巍峨的海墙, 或沿栈道廊桥巡逻……

    左月生总算稍微放心了一些。

    山海阁设有“应龙司”。

    司分二部, 一披银氅,由修为较低的外阁弟子组成, 人数众多, 负责海号吹响时护送渔民回航, 二披金衣,由修为较高的内阁弟子组成, 人数较少,负责巡守警戒,何处潮晦过重滋生脏物,便就地斩杀,若遇雷霆过急暴雨过重,可能摧屋毁墙,便引开风暴雨势。

    烛南不是第一次吹响海号,早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应对措施。

    以往怒涛锁海,一锁便要锁两三个月,大家也习惯了。这次锁海虽然来得突然,但在山海阁弟子有条不紊的安顿下,烛南城中的修士居民渐渐地也平静了下来。一些修为不错,在烛南住得比较久的修士,不分门派,跟着山海阁弟子一起,巡街道,疏水渠,通河门。

    左月生又远眺了一会静海面,发现渔舟一条挨一条,在玄武附近的静海停泊下来,没有发生什么骚乱……

    还好还好,那条青蝠应该只是个意外。

    门帘一掀,风铃一响。

    娄江走进来。

    “老头子怎么说?”左月生扭头问。

    “阁主让你这几天待在无射轩,不要外出。”娄江回答。

    “没了?”

    “没了。”

    左月生不敢相信:“他没说青蝠是怎么回事?”

    娄江摇摇头。

    “过分了吧?”陆净歪过来个脑袋,“青蝠还是我们遇到的呢!要不是……呃,要不是……”他卡了一下,把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某个人含糊过去,“我们几个现在可就在鱼肚子里划船了,身为当事人,我们有……对了,有知情权!”

    他炫耀似的,显摆从仇大少爷那里学的新词儿。

    “对!就是!”左月生一拍大腿,“我们有知情权,老头子在哪?我要去见他!”

    “……”

    知情权又是个什么鬼东西!

    娄江熟练地压下自己的无言以对感,沉着稳重地解释:“玄武突然龟息,阁主正在安顿九城内的各方商贾,还要派长老去排查静海,事态紧急事务繁忙,暂时没办法见少阁主。不过,他委派了陶长老过来,应该一会就到了。”

    说话时,他下意识地去看无射轩里的某个人。

    忽然,娄江一愣:“仇长老呢?”

    “仇大少爷不是在软塌上歪着吗?”陆净随口答,回头一看,也是一愣,“诶?!仇薄灯人呢?他刚刚还在那里啊?”

    几个人待在无射轩的望海阁上,半算子正在处理摔伤——他貌似摔了不止一次,不渡和尚正在清点自己的银两,而独占一窗的软塌上空空如也,不仅仇薄灯不见了,师巫洛也消失了。

    娄江大惊失色。

    在他心里,太乙的这位小师祖约莫等于一个行走的大事引爆索。

    想想看,他在枎城潜伏调查了一年多,什么确凿的线索都没查到,太乙小师祖抵达枎城的第二天,枎城一夜血祭,前城祝葛青引燃天火,瘴月城开上神降临。再想想看,太乙小师祖抵达鱬城的第二天,舟子颜启动幻阵,与陶容长老师徒反目,百年苦郁爆发举城入歧途……如今掐指算算,今天刚好又是太乙小师祖抵达烛南的第二天……而恰恰好的,又是在今天本该绝迹的青蝠出现在烛南静海,镇海的玄武提前进入龟息……

    这个节骨眼上,仇薄灯突然失踪了!

    连带某一个能与天外天上神抗衡不知名姓的家伙一起!

    好比话本里,侠客怪杰即将掀天翻地前的铺垫。

    娄江回顾了下太乙小师祖掀过的天地,枎城,城祝葛青身败名裂,至今跪在神木之前;鱬城,城祝舟子颜自尽谢罪,山海阁将之除名……

    烛南无城祝,由阁主掌城。

    难道说,太乙小师祖这位“城祝杀手”是要晋升为“掌门杀手”了么!

    娄江冷汗涔涔,心惊肉跳,拔腿就要发动人手去找。

    “别是掉海里去了吧?”陆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望海台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人,就趴到窗户边去,往下大喊,“仇大少爷!仇大少爷!要去捞你么?还是给你扔一条绳子——哎呦!”

    一小片灰瓦丢到他后脑勺上。

    “左胖子,你家这阁楼年久失修了吗?瓦片都掉下来了,”陆净揉着后脑勺抬头,“诶?仇薄灯?!你什么时候跑上边去了?”

    娄江闻言,探出小半个身体往上看,只见仇薄灯坐在望海阁攒尖屋顶的绝脊上,手指拨弄着立于宝顶的相风铜鸟,某位不知名姓的年轻男子也在阁顶上。

    娄江松了口气。

    也是,少阁主和他是狐朋狗友来着,“掌门杀手”这种事应该是不会出现的。

    “你们……”

    他刚想说话,就被陆净勒住脖子,拽了进来。

    “喂喂喂!”

    “人家爱在屋顶上看风景,你就让他们看去呗!”陆净拖着娄江,把人摁到桌子前坐下,“来来来,喝酒喝酒。”

    娄江一时间被他这“反客为主”的东道架势镇住了,下意识地拿起酒杯喝了两口,刚入口就直接喷出来。

    “这酒谁喝的?这是在喝刀子还是在灌火啊!”

    “有这么烈吗?”陆净揭开玉壶盖子闻了闻,试着灌了一口,“我看仇大少爷喝起来就跟喝水一样……靠,水水水!”

    仇薄灯坐在绝脊上,听着望海阁里几个人的对话声,远眺沧溟。

    他其实没有在看风景。

    他是在听。

    听相风铜鸟的歌声。

    山海阁所有楼阁门阙上都立有“相风”,它是一只铜鸟立在一片铜表之上,鸟足抓细柱是活枢,风吹来时,铜鸟会随风而动。此时此刻,百万相风铜鸟首尾皆昂,急旋不定,铜翼回转的声音与风被割碎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恢弘浩大。

    如万鸟齐歌。

    歌声里,黑云重重叠叠压过苍穹,翻滚弛卷,仿佛怒海倒悬。

    “快下雨了。”

    师巫洛坐在他附近的垂脊上,绯刀横过膝盖。

    “下吧。”

    仇薄灯半趴在宝顶石珠光滑的弧面上,看相风鸟一刻不歇地转动。太阳已经被彻底挡住了,天地之间却充斥着一种似有似无的光,映得他的眉眼半明半暗。

    “也该下雨了。”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雨点从天而落,一大滴一大滴,在灰瓦上打出深黑的圆印。雨被风刮着,一片一片地浇过房屋。雨里有道灰色的人影迅速接近,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来人清咳两声。

    仇薄灯懒懒地偏头:“有何贵干啊?陶长老。”

    “君长老托我将太一剑与您送来。”

    陶容长老将手里捧着的剑匣抬高了一些。

    “修好了?这么快?”仇薄灯终于直起身,也懒得下去,直接一伸手,喊了声“破剑过来”。

    太一剑纹丝不动。

    仇薄灯一挑眉:“修好了自尊心回来了啊……行吧,太一!过来!”

    太一剑应声而至。

    一路毕恭毕敬将太一剑捧过来的陶容长老:……

    从“破剑过来”到“太一过来”有什么变化吗?原来作为天下第一名剑,太一剑您的自尊这么好满足的啊?

    陶容长老无言,索性移开目光,视线落到仇薄灯旁边的撑伞人身上。沉吟稍许,他拱手行礼:“能否与阁下单独谈谈?”

    师巫洛看了他一眼。

    “我去看看左胖子他们在搞什么鬼。”仇薄灯按住他的肩膀,“你们谈吧。”

    他没等师巫洛说话,便直接回阁楼中去了。

    师巫洛合上伞站起身。

    隔着重重雨帘,陶容长老感觉到他正冷淡地注视自己,那种感觉就像被一柄刀的锋刃指住,寒意里带着森然的敌意和杀机。这个世界上,只有仇薄灯一人会觉得他是个很容易手足无措的年轻人,又或者说,他只在仇薄灯面前像个活人。

    除此之外,他便是一把刀,一把不知道为什么对所有人都怀着敌意和杀机的刀。“我记得你,”师巫洛说,“你去过真正的不死城,还见过万族鼎,也去过南疆。”

    “能够让您记住,是敝人的荣幸,但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陶容长老压下本能的寒意,略微欠身,“阁下,这边请。”

    雨渐渐大了,将烛南笼罩在阴沉里。

    海号停止,但编钟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