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约间,半算子又浮现起当初烛南城外的老渔民,

    当时年轻气盛的少年不懂何为敬畏,自负于自己的天资,利用推星盘,莽撞地更改他人的命运,将老师的教导当成耳边风。于是,在某一天,忽然厄运缠身,占卜失灵,哪怕他疯了一般,花钱求人让自己算卦,算出来的结果要么是错的,要么就是哪怕对了,说出来也无人相信。

    直到抵达烛南,风雨交加的那一夜。

    老渔民的鲜血泼洒在他脸上。

    他终于懂了何为敬畏。

    ……在知晓敬畏后,仍自心怀勇气,才能改变注定发生的一切。

    “敬畏平凡,敬畏苍生,敬畏天命。”

    “弟子记住了。”

    小道童认真地点点头。

    半算子笑笑:“带它先去研究研究,等你掌控了它,真正的定魂箸就会出现了。行了,去把净室和书房先打扫一下……对了,不许用灵气。”半算子毫无心理负担地以师父的身份,公报私仇,“这叫锻炼。”

    小道童鼓了鼓腮帮子,抱着定魂箸仿器走了。

    半算子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无声地笑了笑。

    “我算是有些明白师父当初知道推星盘选了我后的心情了,”他头也不回,低声说。背后的云雾散去,三十几位披着鹤氅的鬼谷长老走了出来,各自携带一件天卜之器,“骄傲、欣慰、担忧……”

    “师兄在天有灵,会高兴的。”

    一位长老道。

    他口中的“师兄”指的是鬼谷上一任谷主,半算子的师父,俗名鹿寻的上一任鬼谷子——也是鬼谷最离经叛道的一任鬼谷子。和他相比,半算子以前豪掷千金地请人让自己算卦,都算不上什么叛逆之举。

    ——毕竟这世上,能干得出来,把历代祖师爷的骨牒打包带走,进了大荒的仙门掌教,迄今为止,也就出了他这么一个。

    按道理说,作出这种大不敬之事的,就算身为掌门,也要成为宗门禁忌。

    然而鹿寻与牧鹤长老一道,成为了鬼谷的传奇。

    牧鹤开天门,鹿寻燃魂灯。

    他们洗净了鬼谷的旧尘埃。

    此后,半算子就任谷主,将余污用力洗去,其间数次亲手斩杀同门师长……漫漫万年,需要清山镇海的,不只山海阁,而是十二洲的绝大部分仙门。时间漫长,总有些黑暗滋生,总有些贪婪的藤蔓蔓延。

    这些都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斩断,不敢清扫。

    将错就错,酿成大祸。

    ——恰如今日的御兽宗。

    推星盘自半算子袖中滑出,他看了一眼星盘表面,沉声道:“出发!”

    一众长老登上一艘状如白鹤的飞舟,飞舟扶摇而起,流云从舟边沿掠过。半算子站在甲板上,在离开鬼谷之前,他忍不住低头俯瞰。

    鬼谷的云雾被飞舟腾起的气流振开,老松露了出来。古松下,仿佛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盘膝而坐,朝他笑着,微微颔首。

    说:

    长大了。

    半算子转过头,用力眨了眨眼。

    老师,放心吧。

    飞舟隐没进云层,继山海阁之后,赶赴西洲。

    ……………………………………………………

    西洲,御兽宗。

    哗啦——哗啦——

    漆黑阴冷的地底,曾清耳朵贴在生满潮湿青苔的石面,听山壁坚石传来的模糊水声。那是怒江冲击山峰腰部的声音。

    地牢位于御兽宗主宗一座孤立的山峰底下。宗门犯了重罪的人,会被从这座山峰最顶端的一个洞口用绳子坠进来。落到底的时候,绳索就被割断,被困其中的人灵力封锁,除非插上翅膀,否则怎么都不可能逃出去。

    曾清不知道自己被关进地牢里多少天了,也不知道外边的宗门到底是什么样子。

    江潮循返如旧。

    从声音上来判断,至少眼下御兽宗还没打开水闸,还没放出所有饲养在江库中的恶龟蛟龙。

    ……还没放出来就好,事情就还不会严重到最坏的地步。

    曾清下意识地想。

    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后,他忍不住讥讽地笑自己。外边发生什么,现在和他还有什么关系?他现在就是个废人,被关在这种鬼地方,别说做什么了,就连活着就是个大问题……庄旋他们不愿落人口舌,不敢直接杀他,但让他死的办法有太多了。

    破碎的膝盖浸泡在冰冷的积水里,伤口处有蛆虫在蠕动,钻进钻出。

    曾清想将肉里的蛆抠出来,但双手被沉重的锁链束缚,根本移动不了。

    真是个杀人不见血的好办法。

    在这阴冷无光的地牢里烂成一团烂肉……不,也许他会被蛆虫先一步啃干净……

    曾清靠在石壁上,一块破碎的聆神玉佩掉在他旁边。

    他就要死了。

    唯一的安慰是好歹有成功把消息传了出去。二师弟和三师妹在离主宗不远的城池,如果被抓到,应该会跟他一起押进地牢,但现在,地牢中只有他自己,那他们应该是得到消息后成功逃走了……二师弟机灵,三师妹聪慧,不用太过担心。

    唯一放不下,就是小师弟。

    九烛也不知道前段时间跑去了哪里,他修为那么低,平日得罪的人又不少……

    头顶的岩石滴下冰冷的水滴,落在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的曾清脸上。他清醒了一些,想要设法将腐烂伤口处理一下。就在他勉强要起身时,从山壁石头里传出来的声音陡然变大!大如雷鸣!

    “水闸开了?”

    曾清一下子彻底清醒过来。

    他将耳朵与石壁贴得更紧,想要通过水声判断宗门内江潮的走势。然而下一刻,隆隆的水声却陡然变得非常近!近得好像……好像是地底出现了一条愤怒的大河,那河正在撞击岩石,生生凿出一条直抵此处的暗道。

    不。

    不是河。

    是……

    轰隆——

    地底山壁被撞破,石块与暗黄浑浊的江水在头顶约十丈高的地方喷出。江水中,暗红色的巨大身影一闪而过。曾清看清楚了那道身影,那是一条暗红色的……龙!鲜血瞬间它额头的独角滴落,落地就化作熊熊大火。

    火飘在水面。

    竟然没有被冰冷的积水和喷出的江水淹没。

    四周腾起白茫茫的雾,气温迅速上涨。

    在曾清惊愕的目光中,暗红色的龙迅速缩小,在白茫茫的水汽中变作一道熟悉的身影。

    “九烛?!”

    短暂的错愕过后,曾清猛地站了起来,又急又怒:“谁让你回来的?!我不是让你赶紧离开西洲……”他警惕地抬起头,看向头顶只剩下一点亮点的洞口,见没有人赶下来,气息才稍稍平定,“胡闹!现在立刻从怒江里游出去,江底的暗锁在艮、震、兑……”

    “二师兄死了。”

    曾清的声音戛然而止。

    江水从被庄九烛撞出来的破洞中悬落,像一条瀑布。

    “你……你说什么?”曾清问。

    “二师兄死了,”庄九烛站在水里,明明肩膀上,手臂上,都是还未褪去的暗红龙鳞,却苍白得像个死尸野鬼,“师姐也死了。”

    “都死了。”

    曾清踉跄了一下,弯腰跪倒在水里。

    师父死了、二师弟和三师妹也死了……活着的人站在阴森的地牢里,站在死一样的寂静里,水淹没过他们的膝盖,蛆虫在血肉里钻进钻出。

    啃噬,麻木,失真。

    “他们在准备把水闸打开,我就躲在蛟群里混了进来,”庄九烛说,他的眼里中暗红色的火焰在跳动,“他们还想拔掉师父的剑。”

    “他们做梦。”

    曾清一点一点站起来。

    “他、们、做、梦。”

    第155章 金铁动河山

    轰隆隆的巨响回荡在群峰之间。

    御剑于高空俯瞰整片主宗所在地, 会发现它就像一个由奇绝嶙峋的山峰和纵横奔腾的河流组成的龙首,而在御主宗东北角的高处有一片占地百亩的巨湖, 形如恶龙的巨目。这是一颗由人力点上的龙眼。

    八座山峰被御兽宗挪动,截断一节海江。

    江水被阵法与山峰阻挡,蓄水位高达山的半腰,形成了一个高悬离地约百丈的空中之湖,状若水城,巍然大观。平时湖水为山峰所封锁,满溢的湖水只能由铁索和沟渠指引, 从八峰中部凿出的穴眼喷出,白练般落向下方,形成水帘绕珠的奇异景观。八峰之间的巨湖是御兽宗的养蛟池。

    此时此刻,水闸打开了。

    在隆隆的巨响中, 地面震颤着,八座山峰向外移动。

    “这是第一次吧。”

    清一色青圭衣衫的弟子乘朱鸟悬停在半空中, 他们是被选出来的内门弟子,在诸位长老打开八卦龙池时,负责周围的封锁和警戒——以防散养在江中的其他恶蛟龟鳖在此时作乱, 干扰宗门起阵开闸。

    铅灰色的雨云一层一层铺过他们头顶。

    他们底下是正在缓缓打开, 倾泻江水的御兽宗龙眼湖。

    巨大的岩石从峰峦上滚落, 浑浊深黄的泥浆携裹着折断的树木滚滚而下。无量的水从峰与峰之间倾泻而出, 浑浊的白浪重重砸在周围更低矮一些的山峰上,冲进狭窄曲折的深涧水道, 水位顿时迅速上涨, 声音隆隆不绝, 仿佛是一千万条蛟龙在同时撞击崖壁,以自己的头颅, 以自己的身躯。整个御兽宗主宗笼罩在一种气势惊人的浩荡巨响中,大量的水汽扬到空中,呼吸间尽是说不出的冷湿和腥气。

    “太可怕了......”

    一名弟子喃喃道。

    他的声音被湖水和山石滚落的巨响完全吞没,但没有弟子在意这一点,所有人的反应都和他们差不多。

    这是他们第一次亲眼目睹八卦龙池里的情景——在往常的时候,此处为宗门禁地,就算门内弟子也不得靠近,只有长老亲自坐镇看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