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是凌晨抵达的,他叫了一辆出租车。车窗半降,越靠近山间,夜风就越是凉。分明是七月的天,探入窗内的风却是掳夺体温的手,他倚在车窗前陷入浅眠,最后竟然被冻醒。环顾四周,满山的绿意就侵占了视线。再抬头一看,天是蒙蒙得发亮,边缘处透着一点白,然而更多的是深重的铅灰。车窗上的雨滴正鱼鳞似的排布,原来是下雨了。

    出租车停在山脚下一个公交站台处就离开了,当他思索是直接上山还是找个人问问路时,他捡到了一只西红柿。

    短兵相接,首先反应过来的其实是洛纬秋。当金澜还在愣着时,他已经走了过来,并且说出了阔别几年后两人之间的第一句话:“学长,这么巧啊。”他神情自若,口气寻常,没有一丝一毫引人遐思之处。

    金澜讷讷地应声,他说:“你,你在这里……?”

    他反应过来后,赶紧将伞给洛纬秋递过去。

    洛纬秋摆摆手,“这里动不动下雨,我都淋惯了——我在这里工作啊。你是来这里旅游吗?”

    金澜也不强求,他点点头:“学校的活动,算是旅游吧。”

    依旧高眉深目,洛纬秋的轮廓线条与几年前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但金澜却莫名其妙地发现他整个人似乎柔和了一些,不再那么尖锐,不再那么锋利。这当然是好事,可当他笑起来时,他却觉得他们之间有一条难以跨过的鸿沟了。这种温和的笑是寒暄,是客套,是礼貌有节地拒人于外。

    当下金澜的心便有些酸得发胀。莫名的情绪在心上丝丝缠绕。

    洛纬秋继续说:“真好,那看来这个地方的确有点名气了,对了,原来你还留在学校么?也挺好的,适合你。你是来要山中那个景区吗?有需要的话可以叫我,我在这里很久了,可以帮忙带路,这边的路的确不太好走,哦但是,我还有活要做,等我忙完了可以好好招待你。”

    他絮絮地说,说这一片的风土人情,景致特产,好吃的好玩的,有什么说什么,熟练得不像话。金澜猜现在他做的是旅游招待相关的工作,估计动不动就要讲这一通,这番话早就在舌头上滚了无数遍了。从前那个寡言的男孩子早已不见踪影。

    洛纬秋对待他像对待每一位潜在顾客,周到细致,界限分明。

    金澜也偶尔应一两声,附和几句。雨像帘幕将二人围拢起来,他们二人站在一方狭窄的站台上,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一样聊天,像没有任何故事的校友一样交谈。他们分享现状与境遇,回忆校园与读书。

    唯独只字不提那点纠葛。

    金澜在心中暗暗想,挺好的,真的挺好的,他现在的生活看上去充实又快乐,兴许还交了女朋友,过去的事情不能再打扰和牵绊他了。他越是想,越是觉得自己当初做得对,只是为什么,此时此刻会感到难过?这种矛盾感撕扯着他,使他像立在刀刃上,随时都有可能被劈成两半。

    两人这样说了一会儿话,洛纬秋就向他告辞,说是天亮了客人就多了,他不能离开太久。金澜才想起来手中还攥着他的西红柿,赶紧递过去。

    洛纬秋却迟疑了,他说:“你来了我也没空请你吃饭什么的,本来想说那请你吃个这边的西红柿,可是这个都脏了。”

    最后他还是伸手接过,然后说:“我的手机号没变,学长回头给我发个地址吧,我给你寄点这边的水果。”

    然后又是舒展地一笑,这一笑冲和了轮廓上的张扬,使他整个人显得和煦又阳光,是另一种风格的清俊。他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跑进雨幕中去了。

    雨势弱了些,大片的云从地平线上聚集。好久了,金澜忽然发现他还在向洛纬秋消失的那个方向张望。

    手机响了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掏出手机一看,原来是先到的周老师发的,问他什么时候到,用不用来接他,还附了酒店的地址。

    有同事和一帮学生等他,金澜没工夫再去考虑别的事了,他点开地址一看,只要沿着山道走一段路就到了,并不算很远。他攥紧手中的伞迈开了步子,头顶那疏疏的雨滴正在缓慢但清晰地敲击着伞布。

    有洛纬秋的帮衬,游乐佳有时便不用起得太早。在一些游客都起床后,她才揉着头发,素面朝天地走出门外,伸个懒腰,感慨一下天气如何。但今天她到门口,却见洛纬秋一个人站在门边,手中还举着一个西红柿。

    她溜达过去,端详了一下,问:“这是什么意思?举个西红柿当举铁么?”

    洛纬秋的心还在怦怦跳着,说不清是因为刚刚跑得太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事。他唯独想的是,这也太巧了吧,怎么能这么巧呢。他又想,刚刚表现得怎么样呢?有没有不自然?应该没有吧,毕竟金澜看上去也不像是尴尬——他就永远那副安之若素、不咸不淡的样子。

    想到最后又有点后悔,居然这就回来了么,好歹问一下他住哪个酒店啊。

    游乐佳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说:“怎么了这是?给西红柿相面么?”

    洛纬秋回过神来。他那有些许迷惘的脸忽然冷掉了,一言不发地将西红柿往游乐佳手中一塞,然后走进去了。

    游乐佳看着他心事重重的样子,感到十分莫名其妙,然而又想不出为什么。拿着西红柿在t恤上蹭了蹭,她干脆地咬了一大口,然后畅快地发出今日第一声喟叹:“真好吃啊!”

    洛纬秋回到自己的房内,打开水龙头冲了好久的头,然后抬头看了看镜中的自己,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又取来毛巾,用力地剿灭所有水珠。

    当他花费许久,无比细致地完成所有洗脸的步骤,走出房门重返大堂时,却见游乐佳躲在柜台后面补妆,还神神秘秘地冲他招手。他狐疑地走过去了。

    游乐佳压低声音,难得如此兴奋与雀跃地说:“你看门口那个戴眼镜的男的,是不是挺好看的,太是我的菜了!”

    洛纬秋抬眼一望,是金澜,旁边还站着一个女人,两人像是在交谈什么。洛纬秋认出了那个女人,是个大学老师,昨天带着一队学生入住的,说是什么学校活动。他这时反应过来,原来金澜和他们是一起的。

    “哎,哎!你今天怎么老发呆啊?”游乐佳的声音又从思绪中生硬地插进来,“我跟你说,我就喜欢这一款的,你说,我找他要个联系方式可以么?会不会太唐突?”

    洛纬秋只能先竭力抑制住起伏的心潮,转过头来,一脸严肃地说:“他看上去有对象了啊,你别打人家主意。”

    “怎么看出来的?”

    “他旁边那个女老师不就是?”

    “不是,我刚刚听到他们说话了,他们之间就是同事关系。”

    洛纬秋皱眉,“你怎么还偷听人家说话?”

    “我没偷听啊,就是路过……他们也没回避啊,谈的都是什么学校里的事,又不是见不得人的。”

    洛纬秋不说话了。

    游乐佳没注意到他逐渐阴沉下来的脸,继续花痴:“我和你说,找对象就要找这种斯文踏实的,温柔的。唉,可惜你没听见,他说话都好温柔。”

    越听越不爽,洛纬秋静默了几秒,忽然斩钉截铁地说:“你不要想了,他是个渣男。”

    “啊?……你们认识?”

    “……嗯,原来一个学校的,见过。”

    就是见过彼此裸体的那种见过。洛纬秋想。

    “这……”游乐佳难以置信,震惊得口红都涂歪了。她抻着脖子继续观察,“可是明明看上去就好温柔啊,你看他对他同事的笑,你快看你快看。”

    看游乐佳一副真的上头的样子,洛纬秋心中是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该不该跟游乐佳直言金澜是同性恋,她根本没戏;还有更令他难受的是,似乎谁都可以毫无顾忌地对金澜表达喜欢与爱慕,只有他在几年前就被禁止行使这个权利了。

    他体味到一种莫名的嫉妒,百爪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