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红的黄的都有?”

    “枫叶还没落完,梧桐黄了。”

    “哦,嗯,可惜。还有呢?”

    “还有,水里还有小鱼。”

    金澜轻轻笑了笑:“可惜我看不到,再过几天恐怕就没有了。”

    金澜很平静地闭着眼,神态安宁。洛纬秋坐在他身侧,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还有,家长牵着小孩……有小孩还在滑冰,有的还拎着小灯笼,挺好看的。”

    洛纬秋不擅长这个,编瞎话编得捉襟见肘,他只能不停回忆,回忆曾经看到过的一切美好的温馨的点滴,在此刻讲给身旁这个失明的人听。

    “公园里还挂了一些横幅,彩带,展板,气球,可能最近有什么活动吧。”

    “有什么活动要大冷天露天开?”金澜笑了,但他不会起疑:“跟学校社团活动似的。”

    真有小孩从他们二人身旁经过,好奇多看了两眼,发现其中一个男的好半天都不睁眼,也不像是睡着了,难道是……小孩调皮,到底没忍住,伸手过去在金澜面前晃了晃,想试一试他是不是真瞎。

    洛纬秋一眼扫过去,含凶带煞,十分不好惹,直接把人瞪跑了。

    “学长,我们回家去。”洛纬秋反倒是坐不住了。先前他还安慰金澜“你都看不见别人,还管别人看你”,如今发现这话倒不能说是不对,只不过因为他还能看到,所以心碎的只有他一人而已。

    心碎的人只能回家。

    金澜发现,一直到晚上睡觉时,洛纬秋都显得闷闷不乐,说话也只是只言片语,提不起精神的样子。金澜在心中暗暗诧异:白天还挺厉害的,说一句能回三句,像变身了似的,怎么回来就蔫了?

    在床上,金澜主动伸手摸了摸洛纬秋的额头,“没发烧呀?”

    洛纬秋不接话,上去把金澜抱住,头深深埋在他肩上,一边嗅着他身上的味道一边慢吞吞地说:“我白天说,有什么困难,我可以背着你过去。”

    “……嗯。”突然提这个干什么?口气还这么沮丧,难道是后悔了?金澜很没出息地不安起来。

    “我……不会说话,说话不经考虑,我只觉得有我在,哪管你是瞎了还是瘸了,我都能照顾好你,学长,我太自私了。”洛纬秋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说:“我宁愿你以后再也不见我,也希望你能好起来。我宁愿我们不在一起,也希望你健康平安。”

    这一句话尾音未断,下一句已经溢出了哭腔:“只要你健康就好。”别的他什么都不求了。

    第96章 如坠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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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澜在床上只穿了一件长袖家居服,算是睡衣;洛纬秋抱着他,手臂在他后背收紧,手掌还能摸到金澜背上那薄而窄的肩胛。金澜最近又瘦了些,那骨头摸在手里,像一把未开刃的刀,割在洛纬秋心头。

    金澜颈间还有股好闻的味道,不是什么香味,只是叫人迷恋。这味道幽幽,像从极远处飘来,大约是故乡和童年的味道,洛纬秋无言地闻着,突然想哭。

    从前没发觉自己是这么爱掉泪的人。

    感受到洛纬秋的异样,金澜忽然也心痛起来。不过这心痛与自己的处境无关,他纯粹是因洛纬秋的痛苦而痛苦。至于加诸于自己身上的病痛,此刻倒显得没那么重要。

    “有人这么脆弱呀,”金澜下意识地收了收胳膊,也把洛纬秋圈在怀中,“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洛纬秋继续抱紧他:“可是你看不到了。”

    金澜摸了摸他的头:“都是暂时的。”

    洛纬秋不说话了。他的头越沉越低,直至把脸贴在金澜胸口,闭上眼睛听着金澜规律而有力的心跳。

    “学长,可以把我的眼睛换给你吗?”

    “什么?”金澜没听懂。

    “你如果真的失明了,我就把我的眼睛换给你。”

    金澜心头一热,他感动,又觉得好笑:“这种不可再生的器官,是不允许活体捐献的,再说了,也没到那地步。”

    “行啦,”他揉了揉洛纬秋的头发,想把他扶起来:“不要再撒娇了。”一语道破洛纬秋如此举动的本质。

    洛纬秋就不起来,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软绵绵地伏在金澜肩上,一双手在金澜后背不停摩挲,却毫无情色意味,摩挲的本质是寻找和确认,他只是不安,须得以行动来使自己安心——还好,金澜还在他怀里。

    还好,他们尚未分离。

    金澜推了他两下,没推动,无奈地评价:“越来越像小孩子了!我还是个病人呢……”他主动搬出这层身份,以此为威胁与震慑。

    果不其然,洛纬秋虽身子没动,但却微微抬头,问:“你不舒服吗?”

    北方的冬季刚刚降临,与春日气温有升有降的反复不同,所有人都明白,到了这时候,日子只会一天天冷下去了;至于春暖花开,那是第二年的事了,人们对遥远的温暖不抱期望、不作幻想。而房内刚刚开始供暖,稍不注意还是会手脚冰凉。

    洛纬秋几乎是本能地去攫取近在咫尺的热度。

    金澜尚不算瘦得凄楚的体型,然而洛纬秋一寸一寸摸上去,还是能清晰感受到他那皮肉下每一块骨骼的分布与走向。就这样一个人,摸上去抱上去绝对称不上多么舒适的体验。金澜能提供给洛纬秋什么呢?说到底,不过只有一些温度与味道。

    微不足道的暖意,以及令人怀旧的气味。

    而反过来讲,被一个沉甸甸的大男人压在身上,也绝不是什么美妙的感受。金澜身子晃了晃,还是勉力撑住了,没倒在被子上,“我……”

    “……没有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没有推开。没有拒绝。当一个人浸在黑暗河流中时,谁能狠心到拿走他唯一可依仗的浮木?金澜也没有自杀的勇气,他做不到对自己这么狠。

    洛纬秋于是放下心来,又嚣张地偏过头,在那块雪似的颈间肌肤上缀上一吻。轻轻的一下而已,金澜却像被抽光了气力,忽然感觉身上一松,就直直地倒在一团柔软棉被中了。

    洛纬秋也随他倒下,依旧霸道地压在他身上。他不说话,也不做别的什么,只是偶尔在金澜颈侧闻一闻,或是吻一吻,像某种忠心耿耿的大型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