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口的石头坠了下去,连心都砸出一个洞。

    “……你邹老师这样做,也是为了保全你们几个能在学校里……好好地。”师母的目光也垂了下去,像老人直不起的腰背:“现在他退了,不管是由他继续指导你们,还是交给其他老师,你们好歹能好好毕业了……金澜,你都累病了……”

    即使师母不点透,金澜也能大致猜出老邹忽然退休的缘由。他突如其来的眼疾大概在院里老师中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老邹即使不常来学校,也会对他长期受到的不公正待遇有所耳闻,因此为了保全他和其他徒弟今后在学校的路,不得不做了如此交易。

    金澜低下头,眼睛斜睨着石灰墙面上的污迹,目光在脚面上游离几个来回,下一秒又突然抬头,半是不解,半是愠怒:“可是老师他还不想退啊。”

    他重复了两遍,仿佛这句话是他最大的依仗。

    师母未退休之前是附近一所中学的思政课老师,一辈子都在教育学生,这时她看着金澜,看着这个文弱却不寻常的孩子,却忽然感到有些棘手。“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金澜,我们做人做事,有时候要先顾及客观情况,才能考虑主观意愿,你明白吗?”

    没有人比他更明白了。

    他简直用半辈子,都在践行这句话。

    只是为什么,现在会如此难受、如此不能接受。

    “事情不该是这个样子的。”金澜说。

    “事情从来都没有什么固定的样子。”师母说:“金澜,回去吧,好好学习,好好生活,不要再受伤了。“

    金澜没能见到老邹,他失魂落魄地走下楼梯。洛纬秋如约守在楼梯口,看着他苍白的脸色逐步暴露于今天晴朗的阳光下。洛纬秋在那一刻忽然想到,谁说好脾气的人不会痛苦呢,每个人在忍让时便会吞下痛苦的种子,每受一次委屈就是一次对痛苦的灌溉。终于有一天,最初那份小小的痛苦会生根发芽,然后遮天蔽日。

    洛纬秋张开手臂,迎来了自己痛苦的爱人,他用力地抱了抱他。

    他不确定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说:“如果你在这里待得不开心,我们就到其他地方去。”

    金澜说:“我们先回家去。”

    这个北方的冬日美好得让人觉得不必再有明天,却又令人忍不住憧憬这往后的许多年,美好得像一个悖论。天空晴朗,阳光普照,冰封十里,寒风彻骨。金澜在太阳下微微闭上眼,光在睫毛上滑动,周遭所有事物如此灿烂,甚至失去了原本的轮廓。

    忽然之间,洛纬秋的兴奋的声音递了过来:“哎,前面,有卖糖葫芦的!学长要不要尝一尝?”

    金澜忍不住收紧胳膊,脸轻轻贴在洛纬秋的后背上。

    他像一个旅人,很想回家休息,却又永不停息地走着。直到有这么一个后背挡在他面前,直到有这样一个声音对他说:“有我在这里,其实你哪里也不必去。”

    回去的路上会经过一条街,几年前,这里还是全城闻名的音像制品市场,每家店无论白天黑夜都不知疲倦地放着歌。从这条路穿过,不管爱不爱听,想不想听,五花八门各种风格的歌曲都要灌一耳朵。

    ”我记得,“金澜说:“以前这里有家店老板,爱伍佰爱到死去活来,每天只循环播放伍佰的歌,你知道吗?”

    洛纬秋边骑边回答,口中呼出的白气像初生的云:“我知道啊,那时候宿舍的网不好时,我还翘过几次课来这条街后面的网吧玩游戏。那老板还总是循环播放一首歌,哎?什么名字来着……”

    如今因为音像市场不景气,又加之这几年城市规划变动带来的各种拆迁与改建,这条街上的音像制品店已经不复存在,然而二人骑车穿梭这条路,耳边像是又响起了:“飞翔吧,飞在天空;用力吹吧,无情的风……”

    洛纬秋脚下蹬得用力,自行车疾驰而过,像要把所有的风与尘都甩在身后。

    挥着翅膀,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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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翔吧,飞在天空;用力吹吧,无情的风”以及“挥着翅膀,不再回头”出自伍佰《白鸽》(这首歌最后的钢琴独奏真是绝了绝了)。

    第99章 沉没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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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越来越冷,洛纬秋很抓狂地发现,如今银杏是非金澜不睡——一到睡觉时间,这小霸王便自觉上床,自觉卧在金澜的胸口或肚子上,而金澜居然也由着它,翻动身体都怕压到它。每每看到这一人一猫其乐融融,一副尽享天伦之乐的样子,洛纬秋就会生出一种心酸之感,仿佛他才是捡来的。

    于是他提议:再收养一只猫,让两只猫自己玩去,不要打扰夫夫夜生活。

    秦岁安对此表示:无所谓,反正都是你在喂。

    金澜认真考虑了他的提案,然后慎重地投了反对票。理由是他听说小猫会吃醋,而且如果两只猫相处不好总是打架,很可能会应激生病。

    洛纬秋看着每天上蹿下跳活力满满的银杏不禁一阵头痛,只觉得在它应激之前,自己倒很有可能先应激。

    一赞成一反对一弃权。

    于是反对有效。

    连秦岁安都悄悄和洛纬秋说:“同学,我发现你失宠了诶。”

    于是那一天洛纬秋难得地生了气,做饭时就一声不吭地做,留给世界(以及屋里那二人一猫)一个萧瑟的背影;吃饭时头都不抬埋头专注扒饭,金澜尝试和他说话,他不理,一律以“嗯””哦“”好“为回应。

    吃完饭,正在赌气的洛纬秋心安理得地做起了甩手掌柜,碗不洗筷不收,长腿一迈潇洒离开。二十多的年轻人,似乎也不惧饭后立刻休息会长胖,径直回床上躺着去了。

    秦岁安瞅瞅这个看看那个,冲金澜挑了挑眉,家中氛围一时微妙起来。

    金澜静静收拾好碗筷,将房间各处打扫了一遍,给银杏添好水粮,换好猫砂,帮秦岁安挑了好第二天用的香水,也一声不吭回了房。

    洛纬秋给自己盖好被子,面朝着墙,背对着他,什么动静也没有,不知是不是真的睡了。

    “洛纬秋?”金澜压低声音,叫了两声,无人回应。

    于是他关了灯,轻手轻脚上床。床上另一个人依旧静如止水,那宽宽的、时常温暖的脊背,丝毫没有为他转过来的迹象。

    以前夜里金澜偶尔会感到冷,但是他甚至不用从睡梦中醒来,洛纬秋已将他手脚暖好了;金澜醒来时,一定会身处一个极温暖的怀抱中。在他视力恢复后,他一抬头,于晨光熹微中,能够看到一个略带胡茬的下巴和线条明晰的颌线。有一次身旁这人的呼吸声落在他发上,金澜莫名其妙地想到,春风吹过草原时,草会不会也觉得痒痒的?

    由宠生骄,金澜其实也不能免俗。今天洛纬秋的确不想理他,摆明了什么温暖怀抱都没有,金澜心中一处隐晦角落涌出酸意与苦涩。

    “生气啦?”他小心翼翼从棉被底下凑过去,问一句。

    没人搭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