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她是感激下雨的,向梦州没有注意到她的眼泪。又或许只是没有拆穿。

    前来通知婚讯的洛淼最终没有提及那天的雨和她那天的来访与偷听,只是如之前那样不言不语地走开了。

    而当时那张半途而废的素描,最终还是落到今时今日的她手中。洛淼仔细观察上面的笔触,原来自那时她转身离开后,洛颐云便没有再画上一笔。

    她坐在房间一角,与灰尘为伍,循着回忆的线索继续跋涉。

    她还记得,在她与向梦州成婚之前,本想将婚讯告诉曾莉,但曾莉那时候忙着和不同的人谈恋爱,整天不见人影,婚后几个月了才得见她一面。而在曾莉最终得知后,她显得“既惊讶又不惊讶”。

    她一会儿说“我早发现你俩不对劲了”,一会儿又说“我不是都告诉过你了,喜欢那个姓向的没前途,你怎么执迷不悟呢”。

    洛淼问她,是不是早就知道向梦州患病的事。

    她也点了一支烟,烟雾盘旋而上,人在烟后的脸便显得朦胧:“我们这伙经常在一起玩的朋友,都是向梦州从不同的地方认识,然后拉来陪他玩的,颐云也是他的朋友。他太寂寞了,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他其实活不了太久了。”

    她毫不避讳地如实相告:“但是后来我才知道,颐云是他从哪里认识的朋友。”

    “从哪里?”

    “一个病友会。”

    “什么?”

    曾莉掐了烟,将火星碾灭在一个瓶盖中,“他们得的是同一种病,不然我也不会对颐云……”她没有说下去。

    那一刻洛淼觉得周遭的一切未免都太疯狂了,她难以置信,并在一瞬间有了一种几近窒息的感觉。她向曾莉反复确认了几次,得到的不过是“嗯,也就是说颐云也活不长”的答案。

    而这股难以置信的情绪过后,她便感到愤怒,她甚至略觉好笑地问曾莉,他们这一伙所谓的朋友是不是都有什么疾病在身,她自己是不是也有没说出来的病?

    如此没有礼貌的质询,曾莉倒没有生气或不快,她的神情很平淡,即使镶着精致妆容,也像从一副浓墨重彩的油画瞬间变作水墨画,几近写意,令人捉摸不透。

    她说:“我有啊,我有鼻炎算不算。”

    “……你在逗我吧?”洛淼看着这女人,只觉得自己被她耍弄了。

    谁料曾莉点头承认了:“嗯,是逗你。我一直都很健康,所以我一直都知道,总有一天,我们是会散伙的。”

    第113章 外传三:最后的玫瑰(九)

    洛淼一边回忆,一边整理着手中的杂物。她衣着体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与这破败的房间不甚相称。一缕阳光柔柔落下,顺着发丝流淌,最后在发尾晕开,像熔化的金。

    她心中既不悲伤,亦无欢喜。回忆没有任何目的,就只是回忆,只是过去的那些不连续的片段在脑中播放,然后人的视线会重新回到现实生活,恰如此时此刻,惊起再多飞灰,之后它们还是会重新落定。

    然后她的视线落到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上。

    罐子里装着的东西,看质地应当是某种石头,形状上却很奇特,看上去应该是受外力打磨过,一圈一圈恰到好处的石片,片片相依着,像一种花型的工艺品。

    她不知道这东西准确的名字,但这却并非第一次相见。实际上,在洛颐云还活着的时候,曾在病房里,给她看过照片。

    “这是他去世前两个月寄给我的,当时他说,这个的形状还不是很完美,他还要去找更漂亮的,带回来给你看。”

    她在罐子底部发现了另一张卡片,上面写着:

    “很久之前,我就知道我一定要在最后时刻再次踏上旅途,我不能死在家中,不能死在医院。对我来说,人生的全部意义在于体验未知,我不能停下,谁也不能阻挡我。就像我爱淋雨,我爱雨水的湿冷,这很奇怪吧?我的人生过于短暂,我只能利用每时每刻来体会活着的感觉。

    总之,说得极端一些,像我这样的人,死也该死在路上。以前我是这样想的。

    然而当我最后踏上旅途时,才发现,这最后一次的旅行,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冒险,我心中也没有那些很酷的想法,我只是想证明我没有说谎。

    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如有,请代我道歉,并代我转交此物给她。多谢。”

    洛淼坐在一地阳光中,心中忽然有些无奈了。

    这该怎么办才好呢?

    她费力拧动玻璃罐,房内随即产生了一种沉闷的声响,手伸进去,指腹抚过粗粝的石头,这种不甚愉快的感受,像极了去回顾一段难言的经历与感情:一切坑洼之处,肉眼难见,非得亲身感受一趟才行;可感受之后,也没什么可说的,难言,那便索性不言。

    她想,要是还在生气就好了,那样她可以顺理成章地摔碎这个玻璃罐,一走了之,任这些奇形怪状的石头在玻璃碎渣中自生自灭,最好零落一地,模样凄惨,让她看了解解气!

    ——可是,现在,她心中确实半点怨气也没有了。真的没有了,早就没有了。

    这么一来可就糟了,不生气难道要哀恸或伤心?这就更是无稽之谈了。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她都没有必要伤心。她只不过是在几年前同一个不甘心早早死去的公子哥做了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罢了。只不过,出于相处几年的情谊,欢喜或者畅意倒是不必,至于其他的……

    这世间的事情大都容不得细想。

    洛淼抬头时恰好看到一个塑料袋从窗外飘过。是胀满的,也是空荡荡的;是自由的,也是不知归处的。

    【11 goodnight 】

    洛淼不愿意出国,向梦州自己出钱在看得到江的地方买了一套房子,让她有个安身的地方。那时的房价尚未如此疯狂,却仍是一笔可观的数目。知道他们这场婚姻的人大多不当回事,只当这位小公子年少春心萌动,喜欢上了一位姑娘,任性地做了自己的主。一时冲动嘛。

    实际上,不知内情的人觉得他们郎才女貌,满心祝福;知道一些内情的人一边祝福,一边等着几年后小公子厌倦后再离婚,这没什么稀奇的;知道更多内情的人只有唏嘘了,同时暗暗揣测这位年轻的新娘知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命不久矣,毫不知情的话自然可怜,但若是明知,无非是想乘着向家的东风扶摇直上,这样看来,向小公子真是可怜人,即将英年早逝也就罢了,枕边人还怀着这种心思,实在是……往往议论到这一层时,人们便不再继续往下说了,余下的言语,都溶在相视一笑的眼神中了。

    洛淼只是嘴上沉默,耳朵却没出问题,因此对这些议论,她是知情的。知情又能如何?她的的确确是“傍了高枝”的,既然是实情,还不能说了?人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真正令她难受的不是这个。

    婚后的洛淼和向梦州其实与寻常夫妻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她有时也会陪着他去医院定期复诊,在医院她也会看到其他的夫妻,无论身份如何,进出肿瘤科的人,神情总是疲惫的。可向梦州就从来不会疲惫,永远脚步轻快。

    这样一个人真的有一天会死吗?洛淼有时甚至怀疑,向梦州是诓她的,但她并非没有看过病例与化验单,她知道他们的生活就是一只攥不住的氢气球,随时都要远去了。从一开始她就该明白。

    在国内复诊只是偶尔,更多的时候,向梦州是飞去国外看病,这时他便不让她跟着了。

    “没什么好看的。”他会这样说。

    这时洛淼是很听话的,他不让她看,她便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