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季思反倒笑出声来,替他正了正官帽,“瞧把你吓的,这又不是什么掉脑袋的买卖,又不要你命,你也知道本官看着那些个文案册子头疼,借个由头出去溜个弯儿,曹尚书要是问起来,你便说这事我负责了,你若再这么耽误功夫下去,八成得误事。”

    闻言孙兴在心中衡量了一下,下一刻便把手中账本递了过去,妥协道:“那这事有劳季大人了。”

    “无妨,无妨。”季思笑着点了点头,随后凉册子握在手中领着其他两个主事大摇大摆的往大理寺衙门走去。

    众衙门办公的地方大多划在同一条街上,就拿六部衙门来说,彼此也不过隔着一条小巷子而已,倒是大理寺的衙门离得有点远,位于西面儿,索性他也不急,真很遛弯儿差不多,就这么慢悠悠的走了过去。

    一到大理寺衙门就被守卫拦了下来,季思抬头扫视了他们几眼,连话都没说,甚至连表情都没来的变换一下,后头跟着的主事便已经帮他把人物特征展现了出来,往前迈了一步,大声吼道:“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户部侍郎季大人,来大理寺办公务的,胆子不小啊,识相的快些让开!要不然耽误了大事唯你是问。”

    得!明明正正经经的办公务,被他这么一说,倒显得格外不正经一般,自己这个奸臣的名头也是越发坐的稳妥,现在说话反而不太好,便板着张脸微微皱眉,轻启薄唇:“滚!”

    那守卫脸色一变,急忙跪下磕了几个头,慌里慌张的让出路来,一行人这才得以跨进大理寺的大门。

    仔细论起来大理寺是出了名的清水衙门,权没刑部大,名气没御史台响,夹在二者中间不上不下,很是尴尬,因而连办公厅都比其他部门简陋了许多,可也不知是不是爱屋及乌的原因,季思却觉得每一处都显得颇有格调,返璞归真方而为美。

    他穿过院落才过拐角,就瞧见迎面走来的祁然,心下一喜,刚欲朝着人挥手,下一秒就望见祁然身后紧跟着的另一个人,整个人完全僵在了原地。

    祁然后面跟着一个女子,蛾眉如天边弯月,,美目盼兮自带含情,就连生气动怒的模样都光艳夺目令人移不开眼,身着一身淡蓝色广袖宫裙,与她相比周遭的春色都暗淡了几分。

    这姑娘提着裙角紧紧跟在祁然身后,脸颊带着红晕,喘着大气喊道:“阿珩,你等等我,等等我。”

    祁然脚步未停,反而加快了些,这可急坏了她,脸色一沉,冲着前面这人怒吼道:“祁子珩,本公主命令你站住!”

    她这一嗓子把祁然定住的同时,也把季思的记忆给震了出来,这才想起这女子是谁,顺平公主,李汐。

    都说女大十八变,起初季思是没有把眼前这个如花般漂亮的女子同记忆中那个奶娃娃联系在一起,毕竟在自己印象中,顺平一直都才那么一丁点儿大,束着两个发髻,穿着鹅黄色的小裙子,迈着小短腿,屁颠屁颠跟在自己身后,嘴里还奶声奶气的喊着:“小汜哥哥等等小汐啊!”

    若说他少年时和李弘煊他们都不怎么对付,那对李汐便是真正当妹妹般疼爱,毕竟小些时候,他就早晚都盼着他娘能给自己添个妹妹,再不济有个弟弟也不是不可。

    李汐比他小了八岁,在御花园遇到皇上常妃娘娘带着她赏花时,便上去行了个礼,当时小公主就蹲在旁边睁着黝黑透亮的大眼睛盯着自个儿,还冲他笑了笑。

    直逗的一旁的常妃娘娘掩着嘴唇笑的不行,指着他俩对皇上说:“皇上您瞧,汐儿这孩子平日里都不怎么搭理她那几个哥哥,今个儿瞧见小王爷却笑了,倒真是有缘了。”

    再后头这丫头就跟赖上了自己似的,有事没事就得来思元殿,后头自己出宫了,她隔三差五的也跟着追了过来,倒想把永安王府当成第二个家一般。

    自己其实起初不太喜欢这个娇气的奶娃娃,总觉得吵得慌,爱挑食脾气大,还动不动就哭,实在惹人头疼,若不是顾着皇上的面子,他早就上手了好好教训一番。

    可也是这个平日连摔倒都会哭的小姑娘,会因为自己同李弘煊吵架,不过因为李弘煊的一句“李汜一田舍翁凭什么压了我们一头。”

    后面吵不过就哭着跑来思元殿,倒是苦了自己平白被骂了不说,还得耐着性子哄这小祖宗,再说了李弘煊说的也没错,自己的的确确是个田舍翁,压了他们这帮天之骄子不服气也是正常。

    病情最严重的那段时间,李汐整日整日的跑他屋里哭,吵得他当时恨不得直接死了得了,也省的活受罪,免得耳聋下了地府,阎王问他话时一句也答不上。

    他虽然嘴上嫌李汐闹,可是每次她来时,心中都是万分欢喜的,今日见到,还颇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觉得光阴如梭,当初那个奶娃娃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季思将思绪收了回来,领着身后两人迎了上去躬身行礼,“微臣参见顺平公主。”

    他这一出声把其他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祁然皱了皱眉,紧抿嘴唇已然是心中烦闷至极的体现。

    一旁的李汐闻声回过头盯着他瞧了瞧,紧接着轻笑出声:“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太子殿下养的那条会叫的狗啊,咦,是叫什么名字来着……”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片刻,摸着下巴围着季思饶了几圈,突然间恍然大悟起来,“想起来了,是叫季思对吧。”

    若是旁人这般说早就被治罪,可说这话的人是当今天子最为疼爱的公主,季思又哪敢动怒,只能把不悦强忍下去苦笑道:“正是微臣。”

    他伤势才好没多久,躬着身时间留了腰腹处就刺骨的疼,刚想直起身来就听一旁的李汐厉声道:“本公主让你起了吗?季大人这般不懂规矩,莫不是不把我这个公主放在眼中?”

    这个目无尊卑的罪名安的大了,明眼人都知道顺平公主这摆明了没事找事,意思很明显就是要罚季不言,虽说不知为何,却还是各自噤声站在一旁望着。

    别说他们茫然,就连季思也不知原来那个季大人何时又得罪了李汐,只能再次感叹自己命运多舛,接着猛地一下跪倒在地,急忙辩解道:“公主息怒,微臣并未有此意。”

    “是吗,”李汐语气淡淡的说,“方才本公主掉了只翡翠耳环,乃是进贡佳品,就在这院子里,听闻季大人聪明能干,可否麻烦帮本公主找一找,这地儿有些大,估摸着得辛苦季大人趴在地上才能瞧得清楚。”

    她耳朵上是和宫裙配套的蓝玉宝石耳坠,从头到尾也没有话中那只翡翠耳环,不过是为了让季思出糗编造的谎言罢了,众人皆知,却无一人出声,于他们来说,季不言无恶不作,阴险狡诈,这种侮辱倒还轻了些,按理说就应该扒皮抽筋遗臭万年。

    季思垂着脑袋,突然感觉四面八方的视线打在了自己身上,打着各种探究和打量,还包含着不同的嬉笑和嘲讽,让他感到十分难堪,尤其是当着祁然的面,这些视线透过衣服渗入到内里,让他生出了一众自己赤身裸体在芸芸大众面前,从头到脚里里外外都能瞧得清楚,不留一丝遮蔽。

    理智上告诉自己李汐不知这个季大人内里换了个人,所以才会如此这般过分,并不是真的要给他难堪,可实际上季思依旧觉得气愤,可此时此刻他总不能跳出来说,我不是季思,我是李汜,我是个好人,许是下一秒就会被当做疯子。

    现在要嘛趴在地上像狗一般在院子里找一个压根就不存在的耳环,要嘛抗旨不遵,顶一个大不敬的罪名。

    思考了一会儿,他心中已有打算。

    罢了罢了,古人能受**之辱,他今日也能受着地下爬之辱。

    如此想着,季思颤颤巍巍的伸出了右手,左膝刚挪动了分毫,就听边上一直没出声的祁然开口了,“公主微臣还有公务要忙,实在抽不空陪你玩乐,您若是实在无聊,不如早些回宫休息,睡着了也就不无聊了。”

    这话说的着实不识好歹,果然顺平公主都顾不上管季思了,回过身指着祁然气的跺脚道:“你说,公务重要还是本公主重要?”

    祁子珩脸色未变,连语气都未有丝毫波动,“为官者,自然是公务重要。”

    “你……”李汐直接被他怄的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强硬道:“本公主不管,今天你必须陪我!要不我就待在大理寺不走了。”

    听着她这话,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转眼就打算走,李汐见状立马张开手臂把人拦住追问道:“你要去哪儿?”

    “辞官,”祁然语气淡淡的说,“大晋若需要的不是一个大理寺少卿,而是一个陪公主玩乐的下属,那这官不做也罢,倒不如早辞了的好。”

    “祁子珩!”李汐满脸委屈,红着眼睛大喊道,随后又放低了声音,“我……我就是许久未见你,求了父皇许久才允我出宫,我第一时间就来了大理寺,你别赶我走啊。”

    见她这样,祁然无奈的叹了口气,“下次莫来了。”

    李汐死死咬住下唇,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狠狠推了祁然一下,把人推的踉跄了几步,带着哭腔道:“不来就不来,你当本公主稀罕这破地方。”

    她气鼓鼓跑出去的时候,也没注意一直趴跪在边上的季思,险些摔倒,顿时更加生气,连连给了季思几脚,怒骂道:“没眼色的狗奴才,连你也和本公主作对,不会爬远点吗!滚开!”

    骂也骂了,踹也踹了,又回头瞪了祁然几眼,李汐这才满脸怒气的带着自己侍从宫女出了大理寺衙门。

    他们一走,周遭便安静了许多。

    从头到尾看了一出戏,季思这时候有些懵了,这怎么瞧着倒像是李汐那丫头看上了祁子珩,有道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自己这是要和自个儿妹妹抢人吗,市井话本都不敢这么写。

    他这还在思考自己几分胜算,要亲情还是要爱情时,那边祁然走过来没好气道:“季大人若是喜欢大理寺的土,一会儿回去不妨带上两捧。”

    愣了愣,季思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随手拍了拍上面的尘土,再三检查没有一处失礼的地方,笑弯着眉眼俯了俯身,“本官瞧着大理寺的土都与别处的不同,子珩若要送,那自当收着。”

    祁子珩心中对着人厚颜无耻有了些数,听见这话都没接,而是换了个话题,“塌的那偏厅就在前面,有劳季大人。”

    “不打紧,不打紧。”季思摆了摆手,翻开手中册子,时不时的低头看两眼,紧接着绕着废墟来来回回走了一圈,未到一柱香的功夫便合上册子走了回来。

    “季大人核查清楚了?”祁然有些疑惑。

    “当然。”季思挑了挑眉,“大理寺要划一千两银子用于衙门修葺对吧。”

    “嗯。”祁然应道。

    “倒不是什么难事,”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冲祁然露齿一笑,“马上正午了,倒是该用午膳了,不知祁大人一会儿可有空,咱们寻个地儿好好说说银子这事。”

    “大理寺公务繁忙,恕下官无法奉陪。”

    “既如此,那这事可就有点难了。”季思摸了摸下巴,“要不改日再议?”

    这话里摆明了别有用心,旁人听着还有些威胁的意思。

    祁然皱着眉思考片刻,倒不怕他真玩什么阴的,最终点了点头。

    站在一旁的寺丞看着他俩背影,心情复杂,竟不知大理寺如今已经落到个需要祁大人出卖色相的地步,为了府衙还得受季不言这厮侮辱,能屈能伸实乃我辈楷模,他定铭记于心保住祁大人脸面。

    于是一刻钟后,整个大理寺衙门都知道了这事,纷纷感叹季不言厚颜无耻,祁大人英勇无畏。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帅气的作者:惊堂亲兄妹同争一男,这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

    读者小可爱:这是作者的变态!

    帅气的作者:……

    ps:当当当,小公主上线!前面有提到这位小公主,虽然是一笔带过,后续还有陆陆续续的人物解锁,敬请期待!

    这本格局比较大,剧情也比较复杂,很多地方一堆伏笔,因为快要秃头,又没有存稿,都是一边想一边写【说的你以前有大纲一样!】,所以会写的比较慢,希望各位小可爱不要急,有疑惑的地方请保持住你的疑惑,后面你会找到答案,甜蜜有,刀子有,剧情也会有,结局保证是he1v1!

    第12章 祁大人可有心悦之人?

    经过上次一面,季思心中明白,祁然对他印象极差,甚至还有些厌恶,非一朝一夕可以改变,便想着循序渐进,一步一步来,至少得先让这人相信自己是真心实意做个好官,不是为了做做样子。

    他本意就是想和祁然多处处,要不然也不会费尽心思从孙兴手上揽差事干,又不是吃饱了闲的。

    两人从大理寺衙门出来,便把跟在身后的两位户部主事,以衙门公务离不得人的由头打发走了,接着脚步轻快的和祁然去了乌衣巷。

    记忆中祁然口味同自己一般,不太喜甜食,反而重辣,他记得乌衣巷这里有家酒楼菜色做的不错,十分有蜀州的风味,二人以前倒是常来,这请人吃饭自然得是最好的,思来想去便来了这处。

    祁然一路上都皱着眉头兴致不太高的样子,只是耐着性子维持了君子风度,也可能担心季思从中作梗迟不迟不划银子下来,因而即使心中十分不悦,表面上还是会回应几句的。

    一直到酒楼门口时,他表情才有了些异常,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季思见他站在原地不动,不解的问道。

    “无事。”祁然收敛了心神,迈开步子跨过门槛进去了。

    前脚刚踏进大厅,后脚跑堂小二一瞧着这两人一身官服打扮,也明白不是一般人,刚打算走上来好好照顾着,就被一旁的掌柜扒到一旁,他自个儿倒是亲自迎了上去,言行举止颇为尊敬,“今儿个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啊!两位大人,楼上请,楼上请。”

    季思瞧了都没瞧他一眼,熟门熟路的上了楼。

    那掌柜领着他俩进了楼里视野最好的包房,待两人入座,楼下的小二也很识眼色得送上好茶,掌柜便弯着腰小心翼翼斟茶,脸上带着讨好意味的笑递了过去,“祁大人可是许久未来小店了,记着还是前几年的事,两位大人可瞧瞧要吃些什么?”

    这地儿季思以前没少来,熟的很,张口就是一堆招牌菜,末了还点了壶上好的杏花汾酒,后面想了想记得自己是请人吃饭,又好声好气询问道:“这般可行?”

    祁然端着茶杯小口饮着茶,听见这问题语气淡淡的说:“就按照季大人点的。”

    后者笑了笑,接着望向站在边上的掌柜,“可清楚了?”

    “清楚了,清楚了,”掌柜连连点头,“两位大人稍等片刻。”

    等到人转身出去关上厢房门,屋里又陷入了一片安静中去,片刻后祁然这才开口:“不知户部何时能拨银子过来?”

    季思端起自己这杯茶吹开茶叶喝了一口,笑了笑说道:“子珩倒真是尽忠尽职,三句话不离公务啊。”

    “这屋塌了,大理寺一堆案宗文册只能堆在院里,极度不方便,还希望户部能早日落实此事。”祁然语气淡淡的说。

    “好说,好说,”季思笑了笑,“若是全天下当官的都同子珩这般,倒真是百姓之福了。”

    祁然客套有礼道:“季大人过誉了,不过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罢了。”

    闻言季思没说话,只是自顾自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感受着口中这股茶叶特有的清香,随后寻了个话题,“那屋竟是大理寺堆放案宗的地方啊,我瞧着年头有点久了,许是放了不少以前的案宗吧,还好新的案宗没放那屋,要不然塌下来时砸到人就不好了。”

    “季大人观察到挺仔细,”祁然掀起眼帘看了看对面,“连那是我大理寺的堆放陈年案宗的老屋都瞧出来了。”

    “这话说的,”季思挑了挑眉,“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今日去大理寺是别有用心呢。”

    “难道不是吗?”祁然端着茶杯也跟着笑了笑,“我还以为季大人今日威胁邀请下官是假,探听周铭一案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