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思没说话,只是移开视线看了看众人,随后将视线向角落的初一身上。

    后者似有所感,抬眸扫视众人,一脸茫然道:“各位大人看着小的做甚?”

    “这染病身亡的尸首不能还给各自家人,让他们入土为安吗?”崔灏问。

    “当然不能了,染了病的尸首那也是染了病的,”初一瞪大了眼睛,一脸怎么可以的表情,“先生说了,这染上疫病的人,身体中是带着病气的,死了这病气也没消,接触的人多了,万一把病气过了去,不就又得染上一个吗,更何况尸体埋在土中,腐烂过后产生的尸气和病气在地下扩散蔓延,运气不好碰见下雨,雨水一冲刷就带着病气得泥沙流进河中,正常人要是喝了这水,同样得染上疫病,自然不能还回去了。”

    “那照这位小大夫所说,该如何是好?”其中一位官员皱着脸询问。

    初一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颈,“我也不知晓,不过听先生说过,什么病气都怕烈火,温度一高统统都能烧没了,那同样的道理,若是把尸首焚烧干净就没什么后患了吧。”

    这话一出,一众官员齐齐变了脸色,“这……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把火烧了未免太过有悖伦常大逆不道了些,这般天地不容之事实在有损阴德。”

    “死者为大,湘州百姓同样是人生父母养的,因为这疫病英年早逝,怎能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呢,里头还有几岁孩童,这未免太狠了些,会有报应的!”

    “是你们让我说的,”初一缩了缩脑袋,自言自语小声嘀咕,“怎么又怪到我身上来了。”

    崔灏也被他这番匪夷所思言论的惊住,只当是童言无忌,清了清嗓子道:“还是想想其他法子,烧人尸首实在缺德了些,若是让死者家人知晓,便得背上不敬死者的名头,那时候十张嘴也说不清了,指不定又得闹起慌乱,季大人觉得呢?”

    季思没出声,只是观察这每个人脸上神情,心中有了打算,随后背着手走到一旁坐下,随后似笑非笑的扬了扬下巴。

    他这副表情细细品味有些其他意思,崔灏眯了眯眼睛,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顺着自己的话说下去:“季大人莫不是……”

    说到这儿,崔灏噤声皱了皱眉,换了个说法,“未免狠绝了些,不能入土,尸骨无存,那几百因病而逝的百姓当真成了孤魂野鬼啊!”

    季思招手让丫鬟送来了纸笔,埋首写到:

    【斩草除根,塞水绝源,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季大人的意思是?”

    【若没记错,义庄旁是个木材厂,天干物燥,风势较大,起了火星蔓延过来也是意料之外】

    他写字的时候,脸上格外平静,可写出的话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好似烧的不是成百上千的百姓,而是一些杂物。

    崔灏还是有些犹豫,皱着眉问:“非得如此?”

    【怕什么】

    季思写到。

    【天道伦常从来比不上悠悠性命,若是真有报应,我替你们受着】

    崔灏垂眸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人一般,他起初以为季思是个谄媚误国的佞臣,后来,他发现自己看错了,这人有大义家国,心有昭昭,可现在他又觉得自己想错了。

    屋外刮起了风,吹聚了云层,挡住了天光。

    夜半时分,城外山林中树影婆娑,树枝左右晃荡,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踩碎的枯叶,打破了夜晚的平静。

    同一时间,祁然房中的烛火摇曳,火芯跳动了一下,发出滋啦的声音,季思拿了根发丝放在橘黄色的火光上,火舌随着发丝卷了上来,那股青烟,像是皮肉被烧裂开的味道。

    树林中人影穿梭,云层挡住了微弱的月光,四五人从林中小心翼翼跃出,站在了木材厂外,崔灏眯起眼睛打量四周,抬手一挥,身后的人走了上来,探出火折子递了过去。

    崔灏接过,迟疑片刻,还是将火折子用力一抛,在空中划出一个好看的幅度,最终直直落入了一堆木屑当中,火光吞噬掉木屑,从边缘开始变黑,慢慢扩散,冒出缕缕青烟,一点点朝着四周蔓延开来。

    这光明明灭灭,照在人脸上,季思用剪刀剪掉蜡烛的尖端,火光猛地一下窜高,将他的身影放打拉长打在墙上,季思微微侧脸看向墙上的影子,最终落在祁然隐在床帘后的身上。

    乌鸦扑腾翅膀的声音响起,绕着房屋,穿过山林。

    崔灏听见山林中传来声音,回头望了望身后,唇线紧抿,又收回视线看了看面前的熊熊烈火,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天际,天空像是突然之间亮了起来,黑色的火烟朝着四周飘散,空气中带着股灼热感扑面而来。

    “走。”崔灏沉声道。

    人群陆陆续续散开。

    火愈燃愈烈。

    炽烈的火热灼伤了季思得指尖,他无意识收回手接着火光瞧了瞧,有些发红,火辣辣得疼痛感从指尖传来,季思垂了垂眸。

    等天一亮,这戏便能敲锣上场了。

    房中烛火燃了一宿,直到天彻底亮了起来,最后一滴蜡油才滴落在烛台上,房门随之被推开,屋外得亮光打了进来,有些刺眼,季思侧头抬手用手背挡住,等到适应后才放下手看向推门进来的人。

    “城门口出事了,”岑于楼皱着眉道,“百姓全都聚在了一块儿,说官府治不了瘟疫打算焚尸屠城,现在闹着要出城。”

    季思勾唇冷笑。

    老鼠出来了。

    赶到城门口时,那处已经被闻声赶来的百姓围的水泄不通,地上遍地都是折断的枪头和木棍,翻倒的拒马,人群互相推搡着,声嘶力竭的吼叫争吵,咳嗽声,哭喊声,喧闹声,声声都震耳欲聋,远远瞧去乱成一团。

    城中大多数的人被派去隔离棚了,城门口只安排了三十多人,又得拦住群情激愤的百姓,又得护着几人,显得十分吃力,崔灏稳住了身子皱着眉大喊:“都住手!”

    喧闹的人群没有噤声,依旧卯足了劲往城外冲。

    崔灏又提高了些声音,“各位乡亲,现在城中疫病正是危难之时,你们这么多人挤在一块儿,不怕染上疫病!莫不是各个都不怕死吗?”

    人群中爆出吼叫,“我们都知道了,你们官府把染病的人都给烧没了,还想哄骗我们说是走水,活着没被当人看,死了连块尸骨都没有,我们再待下去,早晚得被官府烧死!”

    “我就说这些当官的没一个好人,义庄死的那些人说不准还有活着的,你们这是草菅人命啊!”

    “我们要出城!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

    人声鼎沸,怒气冲冲!

    话还没说完,人群又吼叫了起来,各种石头木棍朝着他们掷来,大多数是朝着季思扔的,其中一块铁石直直砸向他的额头,若不是季思躲得快,中招的便是眼睛,十有八九得瞎,这人力度用的极大,只一下,鲜血便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狗官,去死吧!”这人面目狰狞的吼道。

    “季大人。”岑于楼连忙凑过来,一脸慌张。

    季思怒极反笑,抬眸扫视着这群百姓,随后抽出一旁官差的佩刀,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直直插进那人胸腔中,手腕握住刀柄向下翻转,刀刃绞着皮肉带来一丝阻力,像是撕裂上好得帛布,紧接着,他用力一抽,温热的鲜血便从伤口处喷洒出来,溅到周围人的身上脸上以及鞋背上。

    这男人难以置信的垂头看了看自己腹部,嘴中吐出鲜血,往后踉跄了几步,最终“嘭”一声倒地,扬起大片灰尘。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的状况吓住了,大喊大叫的往四周散开,眼中满是惊恐的表情。

    季思双眸通红,抽刀时鲜血洒了他一身,刀尖滴着血,滴落在地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衬着他脸上的冷笑,活像地狱爬出来的修罗,一身的煞气震的人四肢打颤,纷纷下意识往后退。

    他往前走了一步,重重将带血的弯刀插入一群人面前的土中,沙哑着说:“我看今日,谁敢出城!”

    这声音喑哑难听,说话很费力,像是生锈的马头琴,格外刺耳,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心底升起了寒意。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嗐,依旧没有小剧场。

    ps:那个配方是真的,我查了资料的。

    季大人终于可以说话了,他不说话我总觉得少了啥感觉,这群愚民就是得让人收拾一下,真当季大人好欺负了。

    第65章 尤胜山川星河世间万物

    肃杀静穆,人心各异。

    倒在地上的尸体还在无意识抽搐,嘴角流出来的血顺着下滑落在颈窝处,他瞳孔放大,眼睛像要鼓出来一般,瞪着一边的人群,嘴唇翕动,无声说着什么。

    周围的人群离的远远的,脸上都带着惊恐的表情,像是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一时之间都有些怵了。

    季思额前的血没止住还在从伤口处冒出来,他抬手用手背一抹,鲜血被揉开,糊赃了满脸。

    岑于楼连忙从兜里掏出白布,神色慌张走上来的想替季思止血。

    后者将他轻轻往一旁推开,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群闹事的愚民有些怕他,纷纷退后。

    季思凝眸扫视众人,冷笑道:“还有谁要出城?”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出声。

    “本官受令,视察湘州,那代表的便是当今皇上!你们一次次聚众闹事,煽动百姓。蛊惑人心,那便是不服皇上,不服大晋,其心有异,理应当诛!”

    他声音沙哑,一字一句说的缓慢,却声声掷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和魄力。

    “湘州水患,疫病频发,多少百姓流离失所痛失至亲,仍然心怀感激,听从官府安排;城中官差日夜未眠,替你们熬粥布粥,祛散瘟气,未得有一刻清闲;百名大夫终日候在隔离棚前,瞧病把脉,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们哪一个不怕死,哪一个是金刚之躯,哪一个不是大晋子民,却未有一人同你们一般,聚在此处寻意滋事,同官府作对!”

    季思厉声吼道:“本官再问一遍,谁还要出城!”

    闹事的百姓垂着脑袋有些迟疑,人群中又冒出了个声音:“别听这狗官蛊惑人心,封城这事还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现在又拿皇上施压,大家昨夜都看见义庄起火的浓烟了,官府把人都给烧死了,咱们不能坐以待毙,更何况今日这么一闹,这狗官肯定记恨上我们了,狗官眦睚必报城府极深,就等着秋后算账,反正早晚都是一死,不如放手一搏,还能有一线生机,官府的人都在隔离棚哪儿,一时半会赶不过来,咱们人多,怕什么!冲出去!”

    “对啊!咱们人多!冲出去,和他们拼了!”

    “反正都是死,有什么敢怕的!”

    季思眼尾被怒火染红,眉目间满是阴翳,抬手高声吩咐道:“传令下去,今日谁若踏出城门一步,便视为叛贼,”

    “就地诛杀!”

    声音响彻云霄,传进每一个人耳中,闹事的姓或主动,或被动,被推搡着往前挤去,官府的人手中虽有武器,怎奈何双拳难敌四手,被各种棍棒锄头镰刀围击,场面十分混乱,各种声音吵杂震耳,各种武器互相碰撞。

    在人群中掩了几人,身上都是布衣打扮,脸上系着白布,小心翼翼将中间的男人护住。

    “二爷,接下来该怎么办?”其中一人问。

    男人眯了眯眼睛,声音赫然就是仲先生,“趁乱寻机会把季思杀了。”

    “是。”

    局势越发混乱,官府的人招架无力,都受了大大小小的伤,更严重些的被镰刀割住咽喉直接没了气,季思这身体没有什么武力,凭借的都是潜意识的记忆,一边要护住岑于楼一边还得小心其他人。

    这群百姓里有四五个人很奇怪,只朝着他出手,像是练家子,一招一式都是带着要他命的狠绝,同扔铁球那人一般,不像是寻常百姓,倒像是训练有素的护卫。

    季思眼神一沉,觉得背后的事更加复杂了起来,却也没空分神去思考,光是躲避这几人的杀招已经很勉强了,握住刀柄的右手都开始有些颤抖,额前接了血痂的伤口因为用力又被撕裂开来,流出的血顺着眼睛滑落,模糊了他的视线。

    眼前的景物有些瞧不清楚,季思被打的连连后退,用刀尖插入土中撑住身子缓了一口气。

    突然,身后冒出来一人,高高举着匕首,直直朝着季思后颈插来。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岑于楼一个箭步冲了上来,从腰间布带中抓了一把白色粉末洒向偷袭这人。

    季思闻声回头,手腕用力抽刀一挥,一击毙命,然后重重一脚踹去,这人应声倒地。

    “多谢。”他冲人道。

    岑于楼挑了挑眉,有些傲气道:“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场面乱的无法,变的一发不可收拾起来,官府的人伤亡惨重,崔灏手臂被镰刀割了一刀,止不住流血,冲着身后的人大喊:“不是让人去调人了吗,人呢!怎么还没来!”

    他们不知道的事,派出去郊区和隔离棚调人的士兵,已经被仲先生手下的人解决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