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月挂在半空,月光倾洒在湘州城中,家家户户亮起了烛光,犹如天上星,驱散了黑暗照亮了街道院落,等着天明。

    夜色正阑珊,明月入万家。

    天会暗,但天也会明。

    翌日一早,季思出了窦府,他们来湘州本是为了视察,半月的功夫已经足够,谁能曾想这些个事一件接着一件,乱了本来的打算,更何况陇西都指挥使司和布政使司的来了人,他们继续待在湘州,是管两司还是被两司管。

    总之有些尴尬,离京太久朝中暗潮涌动,如今指不定乱成什么样,没收到承德帝的御令,倒是李弘炀派人传来传了笑意,让他留在湘州多尽心尽力替百姓做点事。

    这人人精似的,话里话外的意思足够明显,他想等季思多待段时间,立立名声,等回京受赏占个头功。

    季思那儿能让他坏了自己计划,收拾收拾便打算明日启程回临安了,今日便是去接初一的。

    岑于楼走后,初一没同自个儿回窦府,而是红着眼睛回了那个小院子,他在晒草药,看医书,打扫屋子,仿佛岑于楼一直都在一般,季思知晓他心中难过,也没去吵他,只是让赵同知派人守在院外护他安全。

    可季思要回临安了,那初一也得跟着走,他答应过岑于楼要照顾好初一的,哪儿能把人扔在这儿自个儿走了。

    祁然知他所想,也跟着一道儿去了。

    二人才到小街口时,却见前方被人围的水泄不通,他俩有些疑惑被人群推搡着往前,凑进了些许这才瞧清里头是怎么一回事。

    那处是个用篱笆围起来的小院子,里头满地鸡毛碎片,篱笆也被踩烂四分五裂的摊在地上,屋子是茅屋土房,像是有些年头了,被人群围在中间的是个穿着布衣披头散发的老妇人,身子有些矮小,驼着背,手上拿着煤油灯和烈酒,一脸狰狞的对着众人怒吼:“滚啊,你们滚出我家,滚啊!”

    人群骚动,议论纷纷,其中有个中年男人胆子大些,扯开嗓门吼道:“老太婆,你别不知好歹,你藏具尸体在屋里,鬼知道是不是染病的,官府都说了现在疫病还没好,死人都得烧了,你要死也别拖着我们下水,要不是这尸体臭味盖过你洒的香粉,我们都不知道你这老太婆心肠如此歹毒!”

    “阿婆,我们平日没得罪你,你别害我们啊!”

    “这老太婆疯了,他儿子死了这么久,还喂他吃饭同他说话,这不是疯了是什么!报官,快点报官!”

    “天啊!那尸体都臭成这样,我之前还以为是有死老鼠呢!”

    听见他们的声音,季思这才发现那妇人身后靠石磨的地方躺着具尸体,骨骼瞧起来像是成年男子,可身体上已经起了尸斑,四肢僵硬,肤色苍白,身上的皮肉发臭都开始腐烂起来,一堆苍蝇白蛆爬满了脸部,耳朵还少了一只,看齿痕像是被老鼠咬掉的,尸首的右手手腕有一道永刀划出的划痕,伤口已经发黑,上面布满了指甲盖大小的蚊子,空气的恶臭特别明显,混合着廉价的香粉,气味有些奇怪,闻得人头晕反胃。

    那妇人听见他们的声音有些歇斯底里的吼叫起来,“你们胡说,我儿没死,我儿没死,他每日都在同我说话,你们想杀了他!你们想杀了他!”

    她举着煤油灯挥舞的疯癫模样有些吓人,围在四周的百姓纷纷退后了一步,心里都有些怵。

    “你们才有病,你们统统该死,你们去死吧,去死吧……哈哈哈哈……去死吧……”

    赵阿婆双眼通红,里头布满了血丝,灰白的头发乱七八糟的,一会儿痛哭,一会儿高喊,一会儿大笑,声音喑哑难听,听在耳中难受的紧。

    “咚!”

    突然从人群中扔过去一个石头,不偏不倚砸在赵阿婆脚边,紧接着一道有些尖锐的声音响起:“砸她,拿石头砸他,她疯了,疯子是会杀人的,砸死她!”

    人群鼎沸,众人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纷纷从地上捡起石块儿砸过去,铺天盖地的石头砸向赵阿婆,她被砸中眼角,疼的退后了几步,嘴中发出呜咽声,人群越发激动用的力气越来越大,砸在她的额头,鲜血立马涌了出来,糊了一脸,瞧起来更像夜叉,好生恐怖。

    “砸她!砸死她!”

    “她那傻儿子之前还摸我婆娘屁股,死了好!死了好!”

    “这老太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砸死她!”

    “咱们还是等官府的人来吧。”

    “怕什么,一块小石头,还能把她砸死不成!”

    “若真砸死了,那也只当她命该如此。”

    各种声音响成一片,像是人人都有理一般,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赵阿婆捂住脑袋后退,手腕却突然被砸中,吃了疼,手指下意识松开,手中的煤油灯直直掉落下去,一接触到腐烂的尸首上的尸油,火势猛地一下蹿了起来,烧的她下意识后退,头发依旧被燎掉了大半。

    空气中弥漫着股皮肉裂开的味道,混合着臭味煤油味,十分难闻,赵阿婆跌坐在地上,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趴跪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哭喊着:“儿……我儿……你在那儿……你在那儿……你应为娘一声,你在哪儿啊……娘找不到你了……咋办……娘找不到你了……”

    她闭着眼睛在地上四处摸索着,眼角的血混合着泪掉了下来,流成一道泪痕,身后的火还在烧着,只一下那尸首就被火舌吞噬的干净,发出滋啦滋啦火花炸裂的声音。

    人群停下了动作,互相看着对方,也发现事情难以控制,突然间不知道该如何。

    “救救我儿啊……”赵阿婆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磕头哭喊,“救救我儿……我求求你们……你们救救他啊……他还没死……我听见他在喊我……他说他疼……他说让我救他……他在喊我啊!”

    声音如泣如诉,撕心裂肺,听的人身子一颤。

    她哭喊着却没有一人应一声,一时之间只余下沙哑的哭喊声和烈火燃烧的滋啦声。

    官差到的时候,那尸首的火势格外大,连茅草屋都起了火,火势迅速蔓延开来,围观的百姓这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脸色一变的开始散开,任由那疯婆子继续趴在地上哭喊。

    季思看了全程,咽了咽唾沫,最终转身走了。

    祁然偏头看了人离开的方向,也快步跟了上去好奇道:“季大人可是觉得她可怜?”

    闻言,季思没说话,只是埋头继续往前。

    “那妇人这副模样瞧起来是挺可怜的,”祁然说:“可季大人有没有想过那些因她自私所为染病之人,那些人又何其无辜,这善恶之事本就是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的。”

    季思停下脚步,叹了口气,“我知晓,我并未非觉得她可怜,只是有些感慨。”

    “感慨什么?”祁然问。

    听见询问,季思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不是觉得那妇人可怜,他只是,有些想他娘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祁然:季思,我喜欢你

    季思:【脸色不悦】你喜欢谁?

    祁然:我喜欢你啊

    季思:【脸色继续不悦】我是谁?

    祁然:季思啊,我喜欢季思啊。

    季思:【脸色接着不悦】你不能喜欢季思,你只能喜欢我!

    祁然:???

    季思:……我绿我自己……

    ps:季大人也怕祁大人喜欢的是季思,而不是“季思”,祁大人呢只喜欢李汜,所以他俩互相喜欢,不存在追求戏码,只要掉马直接就是官宣,官宣天天都是发糖,所以感情戏来的很快的,这时候肯定有小读者要问,那你啥时候掉马啊,我等的花都谢了!!

    【摸下巴】按照我的思路回京后开启第三个副本【水患算一个,疫病算一个】之前,就能掉马,【ps掉马之前,我可以还要发个盒饭,也可能是掉马之后发,顶锅盖跑】反正不要担心,掉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要是你们仔细看,说不准都看出猫腻了,嘿嘿嘿。

    至于赵阿婆,她真的挺坏,那种长舌妇,小心眼,见不得别人好,恶毒,很多缺点她都有,但真的挺疼儿子,她儿子是她所有悲剧得开端,所以我没写死她,留了个白,她没了儿子比死不如,大家不会知道岑大夫因为这老太婆死的,这老太婆也不会知道她的那锅鸡汤让更坚定了岑大夫救人的决心,就像祁大人说的一样,善恶之事本就不是三言两语说的明白的。

    剧情已经过去三分之一了,加油!!

    第70章 我不好男风只好你

    离开湘州那天是个晴日,橘黄色的暖光从厚厚的云层中穿透而来,照在屋檐上和院子中,推开门,那光就打了进来,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昨夜崔灏非得替他们弄个送别宴,一群人闹到大半夜才消停下来,其实也不怪,这段时间湘州城中各个人都绷紧了一根弦,百姓胆战心惊唯恐同人接触,官府的人日夜都在外头办事,接触的不是患者就是洪水,更是担忧的没法。

    可那些个事他们不去做让谁去?城中得妇孺少年吗?谁不怕死啊!大家都挺怕的,还不是咬咬牙闭闭眼使劲撑下去,陇西都指挥使司没来之前,是最辛苦的时候,人手调派不够,忙的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湘州城历年来没什么大灾大难,千古所士兵和府衙官差都懒散惯了,起初都不大吃得消,可瞧见顶上那几位身份最贵的大人都冲在最前头,事事亲力亲为,还得顾着他们感受,抱怨的话便出不了口了。

    都是铁骨铮铮的好男儿,披上这身皮为的就是家国平,亲人安,于是在这般情况下,别说笑一笑了,连开口说话都挺废力气的。

    负重前行了许久,也得偶尔卸下身上的担子喘喘气。

    宿醉的滋味不大好受,醒来已是不早,等收拾好行囊,都快到午时了,初一犹豫不决,脸上的神情有些为难,迟疑半晌还是偷偷凑了过来,贴在季思耳边说了句话。

    季思听完后,笑了笑,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抬首冲杜衡开着门的屋里喊道:“存孝,你和子珩先行,在城门口等我,我们一会儿就来,别忘了替我把东西带上!”

    正在屋里收拾东西的杜衡听见声音急忙忙跑了出来,却只见季思拉着初一匆匆忙忙跑远的背影,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随后笑了笑转身回屋。

    他二人出了窦府,打马穿过东街小街口最后到了玉溪巷,街道上两旁的店铺陆陆续续开了不少,虽依旧没有多少人,但是瞧起来还是有几分热闹,不像之前那般凄清无声,有了不少生机。

    勒绳下马,初一格外小心翼翼从腰间荷包中掏出钥匙,插进锁芯,咔擦一声,门缓缓打开,他抬脚踏进一步,站在门后左右看了看,恍惚之间,像是瞧见了先生替药草浇水,坐在院里乘凉看医书,蹲在药炉旁替他熬药的身影,耳边好似嗐听见他说:“为医者,应当为良医,为良医者,应当救济万民”,眼眶猛地一下就红了。

    季思瞧见他这模样也有些难受,温声道:“不进去瞧瞧吗?”

    初一揉着眼睛摇了摇头,回头眼中泛着泪光,带着些哭腔的问:“季大人,我以后还能回来吗?我怕我走了先生一个人看着家没人同他说话,可他让我跟着你,我不想不听他的话。”

    听见这问题,季思有些失神,好似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这般问过别人,可事实上,他再也没回去蜀州,以至于都快忘了逐鹿原的晚霞是何模样了。

    “会的,”季思哑着声说,“只要你想回来,这处永远是你的家。”

    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这种感觉,临安再好,总归不是他的家啊!

    初一仰头吸了吸鼻子,将眼泪憋了回去,然后双手放在地上双膝跪地,重重的磕了三个头,语气压抑着哭声道:“先生,我走了,我不在您身边,您要一个人多保重,别整宿整宿的看医书,自个儿身子多担忧些,本来身子骨就不好,我会听季大人的话,我会好好看医书,我会好好听话,不会丢您的脸,您……您……您要好好的,好好的……”

    说到后面,他有些失声,每个字像是从喉腔中挤出来的一般。

    马匹迈开蹄子往前奔去,初一抱住季思腰身回首看了那院子一眼,吹了阵风,云飘散过来挡住了日光,天色突然暗了下来,那风带着沙尘吹迷了他的眼睛,再睁眼时,初一好似看到岑于楼,这人依旧穿着那件洗的有些泛白的灰色衣衫,站在上着锁的门前对他挥手,脸上的笑容未变,语气淡淡地的说:“初一,玩够了记得回家啊!”

    只一下,少年心中的满腔难过涌了上来,拽紧季思的衣服,埋头痛哭出声,哭声融在风中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季思叹了口气,放慢了马匹的速度。

    马慢慢悠悠的走着,将那座院落抛在身后,一点点变小,最终直到瞧不见,连带着那院落中的景,以及身处在景中的人。

    他们到城门口的时候,初一已经没有哭了,只是眼睛红的异常,明眼人都瞧的出来,索性祁然他们没问。

    “抱歉,耽误了点时间。”季思翻身下马走了过去道,“时候不早了,咱们出城吧。”

    “季大人不如再多留几日,等这疫病之事解决,咱们几人再好生吃酒聊天,到时候带你们逛一逛湘州。”崔灏着急的说。

    “这心意领了,其他的就算了,”季思笑了笑,“离京之前,皇上只吩咐让视察湘州水患一事,按照本来估算半月足够,谁知这事接二连三的凑到一块儿,又给多耽误了一个月,若是再待下去未免不妥了些,还是早日回京的好。”

    他从杜衡手上接过包裹扔在马背上继续道:“更何况这堤坝建好,沟渠也挖的差不多,疫病痊愈的百姓越来越多,崔大人和赵同知都在湘州,有你二位,定能保湘州无恙,我们这些个外来的吏自然得哪儿来回哪儿去了。”

    “唉,”崔灏叹了口气,“湘州能逢凶化吉多是靠你和祁大人还有杜大人,这功劳我可不敢独揽。”

    “崔大人不必妄自菲薄,”祁然道:“陇西有崔大人这般为国为民的布政使是陇西之福,湘州之福。”

    杜衡也笑着点头,“祁大人说的是,崔大人平灾借粮挖渠修堤,哪一件事不是大功劳,下官不过做了些分内之事,可不敢自喻有功。”

    “过誉了,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罢了。”

    季思看着几人,笑着摆了摆手,“你们在吹嘘来吹嘘去,这天可就黑了。”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笑出声来,那些烦闷和离别伤感也被笑声吹散了。

    “季大人,”崔灏收了笑声,真诚实意道:“初识之时,是我听信传闻小人之目了些,口无遮拦多有得罪,近日相处才明,季大人为人至情至性,算无遗策,是难得的良臣君子,之前种种是我愚昧无知,还望季大人莫要见怪。”

    他作揖躬身行歉礼,季思连忙将人扶起,沉声说:“崔大人这可生分了,我视你为友,好友之间相处随性几句玩笑话再正常不过,你这般所为莫不是不打算同季某结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