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正扎马步,脸红彤彤的除了不少汗,瞧见季思立马笑了起来,急忙收了腿小炮过来,眼睛笑成一道月牙,语气愉悦轻松:“大人。”

    季思抬手替他拨开额前的湿发说:“怎想起练武了?”

    “学成后替大人看家啊。”初一仰着脑袋道。

    他比刚来临安的时候适应许多,也或多或少从其他人口中听出了一些东西,面前这个男人是大晋出了名的奸臣,陷害忠良,中饱私囊,视人命如草贱,那些恶毒至极的话都不足以够描绘季思的所作所为的万分之一,城中百姓说的绘声绘色,好似所有人都亲眼所见那无恶不作的季思是何等凶残模样,初一面无表情听完,随后转身离开。

    先生告诉过他,遇事莫以他人言语去评判是否对错好坏之过,要以自我为主,自我难定,可问本心,本心告诉他,他认识的季大人并非他人口中虽说那般,既然言不符实,又何必去计较动怒这不存在之事。

    初一想的通彻,却依旧会不悦,觉得自己半点无用,便起了练武这念头,觉得自己小有所成之后,好歹护住季大人周全,毕竟按照传闻所言,大人仇家还不少。

    季思不知他心中念头,只当他是在府中无聊,寻点乐子打发时间,毕竟这般年岁的少年正是爱玩爱闹的时候,自己整日忙于公务,也抽不出时间带他逛逛,心中有些歉意,“明日休沐,我带你出去逛逛可好?”

    “真的,”初一眼睛一下就亮的起来,仰着脑袋的模样十分乖巧,像是觉得自己这般不够稳重懂事,又不好意思得挠了挠头,“大人难得休沐,还是好生休息的好。”

    离了湘州后,初一处处小心谨慎,远没有在湘州那般自在。

    “无妨,明日故人生辰,你就当陪我走着一趟。”季思道。

    故人生辰?

    初一在口中念叨着。

    猜不出来,一直到翌日站在鸿福寺门前时,也依旧没个头绪,反倒更是莫名其妙。

    “大人所说故人在这里?”初一侧头问。

    季思点点头。

    “莫不,是位大师?”

    季思这次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初一更是不解,不过未用多久便明白了,季思所说故人,是已故之人。

    他未出声,安静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季思点香叩拜,额头碰着拜垫前的石板久久没起身。

    小半晌后,才听见一声叹息声,紧接着季思的声音响起:“走吧。”

    “大人这位故人今日生辰?”初一问。

    “嗯。”季思回答。

    其实不是故人,是他自己生辰,准确点说是李汜的。

    自己给自己上香,倒是古今以来头一人了,不过之前还给自己烧了纸钱,这样算来上柱香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季思笑了笑,“我这故人啊,文采斐然,与我不遑多让,样貌那也是生的一等一的好,自是丰神如玉 ,风度翩翩,不知乱了临安多少姑娘的芳心,这闺阁里梦情郎也是有他一席之地,他啊,何处都好,就是短命了些,不都说慧极必伤吗,他这般完美许是连老天都瞧不下去了......噗嗤。”

    说到后面季思自个人没忍住笑出声来。

    初一被他这笑声弄的有些摸不着头脑,又不敢多说话,生怕自己那句话惹的季思难过,只好眨了眨眼不出声。

    等季思笑够了,二人才往寺庙外走去,他今日是起了性子,要带初一好生逛逛临安,先去集市再去听戏,晚些时候去酒楼吃上一顿,正在心中想着初一会喜欢什么吃食时,一个小沙弥唤住了他俩。

    闻声转头,季思有些疑惑,“小师傅可是唤的我俩?”

    那小沙弥年纪不大,和初一一般年岁,生的十分乖巧,听见季思询问,双手合十放在身前,合掌行礼,“阿弥陀佛,施主可是姓季?”

    “是。”

    “主持有请。”

    “圆空方丈?”

    季思皱了皱眉,有些不解,沉思半晌道:“有劳小师傅带路。”

    “施主客气,这表情。”

    他们跟着这小沙弥绕过大雄宝殿走了条竹林青石板小路,小一会儿功夫就到了上次那座小院子门前。

    小沙弥止了步,侧身推开木门,“主持在里面等着施主,施主请。”

    季思点了点头,看了一眼一旁的初一,犹豫不决,最终还是说了一句:“你在外面等我,别乱跑。”才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身后的木门咯吱一声被合上,上面的门扣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季思没受影响,院子一目了然,他扫视了一圈,便朝着一间开着门的房屋走了进去。

    院落周遭都是竹子,日头透过竹林间的缝隙映照在屋里,光影明灭,变换不一。

    圆空就坐在屋中央,桌上摆着两杯香茗,热气氤氲,空气中弥漫着股茶香。

    “季大人。”圆空先出了声。

    “方丈。”季思应到。

    “季大人若不嫌弃,不妨坐下饮一杯粗茶。”

    季思笑了笑也没扭捏,掀开衣袍下摆坐在椅子上,端起冒着热气的清茶饮了一口,茶水滑进口腔,清甜顺口,他眼睛一亮,笑道:“好茶。”

    圆空也跟着笑了笑,却没多言,端起茶饮了起来,一时之间二人都没出声,直到一杯茶见了底,季思才放下茶杯,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张口,“不知方丈唤我来所为何事?”

    “有事,却也无事,”圆空执起茶壶替空杯斟满茶,又轻轻放回原处,再抬眸时,眼中多了些凝重,“季大人可信天意?”

    “天意?”季思重复了一遍,“此话怎说?”

    “天意所言,西方帝星兴起,东方紫薇而灭,天变虽不足畏,人变却是难控,三一为小变,百年为中变,五百为大变,大晋将亡。”

    大晋将亡。

    仅仅四个字,落在季思心中却好似千斤重,风吹着竹叶发出沙沙声,摇曳的光影投射在他身上,树阴遮住了他脸上的神情,让人瞧不透彻,可却能感觉到周遭的气势一下子凛冽起来。

    “方丈可知一句话……”季思停顿了一下,抬眸凝视着面前这人,“祸从口出,这般招摇撞骗的言论还是莫要再提及的好。”

    “愚人之愚,便是在于仅信自己信之所言,而不信实之所言,万物自有因果,因亡而生,生而为亡,周而复始,未有停歇,季大人既非昨日季大人,见过生,经过死,当比世人能懂天命。”

    季思收回视线,长长的睫毛遮住眼中神色,他喝了口茶却未接话。

    西羌虎视眈眈,北燕南甸也非容易拿捏,大晋十道年年天灾,时时动乱,朝中世家子弟无能无用却身居高职德不配位,寒门子弟终成腐朽未有作为,承德帝心思深沉用人为疑,生怕有人功高盖主,老一辈的文臣武将年岁已高却未告老还乡,便是因为年轻一辈中无人承位,他们若不在,大晋根基得断一半。

    大晋面上看起来国泰民安,河清海晏,实则内里全是豁口,现在就像拼拼凑凑的圆桶,里面盛满了水,若是哪块木板突然间被抽掉,木桶便轰然坍塌,只余下一堆被蛆虫啃噬干净的废墟。

    这些是季思都知晓,可是抛开皇室身份,他也是大晋子民,他父亲母亲也是,所爱之人也是,祖祖辈辈生在此处长在此处。

    “大晋将亡”四个字带给他的除了震惊还有深深的绝望和悲哀。

    “为……为何告知于我。”季思垂着脑袋,声音有些轻。

    “不知该与何人说,索性和季大人聊聊。,”圆空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语气,“季大人有何想法?”

    季思放下杯子微微侧头想了想。

    有何想法?

    他能有何想法?

    先不论这事真假如何,就算大晋真要亡了,那也不是他能阻止的,他能做的仅有力所能及之事,并非神人,难成壮举,并未伟人,难做伟业。

    更何况谁也不知道大晋多久亡,也许十年,也许五十年,也许百年之后,那时候他就算有那份心也没那个命,倒不如过好今时今日的好,总想着那些还没发生的事干嘛。

    这般想着,季思揉了揉肩膀,轻笑道:“是有些想法,圆空方丈佛法高深,就是不知这姻缘之事方丈可能解答一二。”

    许是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圆空有些意外,随后大笑出声,“阿弥陀佛,季大人请说。”

    季思斟酌着用词,“方丈是高僧,许是已明白我非昨日我,前尘往事以是过眼云烟本应放下,可情之一字,却是此生未解,道尽复杂,方丈认为,这是该放,还是不该放?”

    圆空笑的有些意味深长道:“出家人四大皆空,这情爱之事却是不知从何说起,只记得有一年临安大雪,来寺的路给大雪盖住,寺中无法,只能闭门谢客,山路陡峭城中百姓也不敢轻易上山,谁知几日才过,寅时刚至,寺中僧人开门扫雪时,门前站了一人,也不知来了多久,也未扣门,身上色的白衣被雪覆满,一时之间分不出那是雪还是衣服本身的白,连双睫都积了不少,他未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跪在佛祖面前,直至身上的雪融成了水,水打湿了衣和发,滴落在地面上,辰时一到便出了寺下了山,如此来了七日,那七日雪未停过,他日日都来的早,就站在门前,未出一声。”

    季思抿着茶,安安静静的听着。

    也不需人接话,圆空回忆着当时的画面。

    那人来了七日,脸色白的前不见一丝血色,身上的白衣发带,更像是丧服,从未说过一句话,只是双手合十跪在佛祖面前,第七日的时候,却出了声。

    “这几日叨扰方丈了,明日便不来了。”

    圆空敲击木鱼的动作停了下来,抬眸看向这人,“阿弥陀佛,施主替何人带孝?”

    那男子眉目颤了颤,轻声道:“所爱之人。”

    “阿弥陀佛。”

    那男子继续又道:“佛家有云,万事有轮回,众生生死相续,无有止息,循环不已,那所有的开始会成为尽头,当时间归于一个周期,我可还能寻到他?”

    圆空没回答,只是反问:“施主信佛吗?”

    “不信,”让人出乎意料的是,男子摇了摇头,“可是他信,所以我来替他求求他信的佛,求他下辈子能顺心顺意平安喜乐些。”

    “施主为何不贪心些。”

    男子未回答,只是道:“今世无缘,终有来生,相思难解,至此终年。”

    季思将这个故事听完,有些发愣,不知为何觉得心中有些酸涩难忍。

    圆空说:“季大人,该不该放需得问你自己。”

    许久后,屋里才响起一道声音,“不想。”

    这声音虽小,却十分坚定,大有不管不顾的意味在里头。

    季思进去许久,院外的初一很是听话,一个人倚靠着门板乖乖等着,后头尿急没忍住方便了下,寻了个人烟稀少得地儿解决了内需,刚准备回去余光瞥见草丛中有块晶莹剔透得玉佩,弯腰拾起来急急忙忙跑了回去。

    他到时季思刚好从院中出来,瞧见他模样询问道:“你去何处了?”

    “尿……方便了一下,”初一挠挠头笑道,随后把怀里那块玉佩递了过去,“大人我刚捡到得,瞧着不是普通人家的玩意儿。”

    季思接过打量,只见这玉佩成分清透,拿在手中偷着丝丝凉意,正面是雕刻的栩栩如生的翠竹纹饰,背面是遒劲有力的两个大字——于归

    瞧见那翠竹纹饰,这物件的主人是谁家已经清楚,季思勾唇笑了笑,却突然听见一旁传来道冷冷的声音:“那块玉佩是我的。”

    二人被吓了一跳,纷纷抬头瞧去,这才看见一锦衣打扮的小公子站在他俩面前,也不知是何时来的,一点动静也无。

    来人正是祁家那位孙少爷祁念,年岁不大,脸蛋极其乖巧,像个白白嫩嫩的圆团子,就是一身气势学祁然学的十成十,看起来别扭的紧。

    他瞧见季思,恭恭敬敬行了大礼,“祁念见过季大人,之前救命之恩,多谢季大人。”

    许是爱屋及乌,季思也不计较他身上留着其他女人一半的学,越瞧越觉得逗乐,弯下腰,直接上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乐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这是小公子的玉佩吗?”

    “正是,”祁念脸被捏的鼓鼓的却一本正经说,“玉佩乃是出生之日家父所赠,先前如厕不慎丢失,多谢季大人拾到,要不然祁念定免不了一顿罚。”

    手上的触感十分舒适,季思捏的起劲也没松手,继续道:“到不用谢,就是不知这于归可是小公子的字?”

    “正是。”

    唯念一人,等一人归。

    祁然这小心思有些让他吃味。

    索性季思也不是迁怒孩子的性子,见着孩子小大人儿的模样,起了逗弄的心思,依旧乐呵道:“小公子这左一句大人,又一句大人,把我叫老了都,我年岁不大不过虚长你几岁,不如唤我声哥哥得了。”

    “这……”祁念面色有些为难,这季思比他父亲年岁还大,他怎么唤的出口,只好拒绝,“于理不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