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走了,”萧长笙凑过去很是自觉的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还朝着地上吐出几颗茶梗,砸吧着嘴说,“这季思如你所说,的确有几分能耐,怪不得你写给秦王的信中特意要了人,留他一条命。”

    闻言,萧长聿翻书的动作一顿,抬首一脸怒火的伸手指着人,“你......”

    “我,我什么我,”萧长笙将面前这只手拍开,抬了抬眉,“这事关萧家存亡,我看一眼怎么了。”

    他把话说完见萧长聿没出声,将目光投过去不解道:“哥,你是个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萧长笙翻了一页书反问。

    “那季思是太子的人,咱们既想好了要占秦王,那你出面保他,不怕秦王生疑?”

    萧长聿没回答,他只是盯着书上密密麻麻的字沉思,小半晌才缓缓道:“我只是,只是觉得,他死了怪可惜的。”

    话是这般说,至于有多可惜,为何可惜,估计也只有萧长聿自己知晓。

    骁骑营的营地附近多是山林,小路四通八达,林中多是猛禽野兽,成群的飞鸟时常扑腾着翅膀从林间四散开,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这声音离得远落不到萧家两兄弟耳中,却让季思听的清楚,他连忙勒紧缰绳马蹄急促的在地面的来回踱步,最终发出呼哧声,混合着四散的鸟鸣,透露着积分不寻常。

    马背上的初一被他突如其来的这动作吓了一跳,稳住心神后着急道:“大人......”

    “别出声。”

    季思沉着脸环顾四周冷声吩咐,周遭很安静,安静到只听得见鸟鸣马息的声音,风拂面而过树叶和草丛摇晃作响,他的眉头皱的死死地,薄唇紧抿,耳尖轻颤,霎时,一支利箭破开风立从草中射出,说时迟那时快,季思连忙勒紧缰绳迫使骏马掉头,可马蹄刚迈出三步却又停了下来。

    他看着面前从林中钻出来不速之客,余光又看了看身后,是同样蒙面打扮的人,将前后的路给堵的严严实实的,局势有些不对劲,季思心下一沉,手指用力一收攥紧缰绳,全身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

    鸟鸣消散,风声未停。

    初一为知道这群人来者不善,压低着声音问:“大人,这些是什么人?”

    季思其实也不太清楚,不过这些人来势汹汹,手握刀剑,总不能是来问路的吧,这副打扮那必然不是什么好事,喀什位于大晋和南甸交界处,这里除了盛产玉矿还盛产流寇,他若是没猜错,自己这是让人盯上了。

    这般想着,季思压低着嗓子轻声道:“咱下次出门记得换件破衣裳,省得让贼惦记。”

    说罢,抬眸抱拳客气笑了笑,“各位弟兄,我那家中还有妻儿等我回去,今日只是偶然路过,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二人过去,这道上的规矩在下是知晓的,一切好说,只求留条命便可。”

    对面那群人无动于衷,像是听不懂大晋话,纷纷将目光投向一处,最中间的男人纵马上前,用大刀指着他们,操着一口别扭的大晋话道:“不想死就速速下马。”

    “好说好说,我们这就下,这就下。”

    季思一边搭着话,一边侧头和身后的初一对视一眼,后者明白这眼中含义,双手用力死死拽紧他两侧的衣摆。

    那边的人还在催促,季思脸上挂着谈好的笑,翻身就要下马,却突然动作一转,一个回旋踢直直朝着人踢来,又稳稳当当坐在马上,马蹄在地面上来回踩踏扬起大片灰尘,他趁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纵马一头冲了林中。

    这群流寇见他配合,也都松懈了不少,谁料局势突变,纷纷有些被戏耍的恼怒,驾马跟上,步步紧逼。

    急促杂乱的马蹄声打破了林间的平静,茂盛的树枝有些遮挡视线,呼啸而过的风声吹的发丝凌乱,季思眉头皱的死死地,周身满是抑制不住的暴躁,这些人训练有素对山林地形很是熟悉,他没一次都想办法借着错综复杂的地形避开都能被察觉,不像是是零散的流寇,倒像是军队。

    思及至此,季思的脸色更是难看,忍不住低声咒骂了句,“日他娘的,这是缠上老子了。”

    说完双腿夹紧马腹加快了速度。

    这群人穷追不舍,喀什山林地势复杂,越往深处越难通行,马匹被郁郁葱葱的树枝拍打着,嘴中发出不麻烦的哼哧声,步伐渐渐慢了起来。

    初一紧紧抱住季思腰身,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着急道:“大人,他们追上来了。”

    季思这下是真的慌了神,咬住下唇没出一点声,一双眼凶狠狠的望了望周遭山势起伏,随后眯了眯眼睛勒马掉头,直直朝着山顶奔去。

    他若没记错的话这山下面便是白马峡,越过白马峡往东走就是骁骑营的营地。

    “初一,”季思沙哑着嗓子吩咐,“你坐到前面来。”

    初一对季思有一种盲目的信任,连多问一句都没有,小心翼翼从他身后攀爬到身前,眼睛被风吹的睁不开眼,直直望着前方越来越稀疏的树林。

    季思拉着他的手握在缰绳上,贴近耳边轻声道:“握紧了,一会儿我数三二一,你就闭上眼睛用力抱住马的脖子,不能松开,死都不能松手知道吗,等它过去了落地了,你就往东跑,别回头,记住不准回头。”

    闻言,初一眼睛猛地一下瞪大,突然明白季思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回过头眼眶通红一脸的难以置信,“大人……”

    “我说的你记住了吗?”季思将他的脑袋扭了回去,“骁骑营在东边,你往东跑,去找萧长聿。”

    “大人,我们不能一起走吗?”初一的声音中带着哭腔。

    “估计是不行了,”季思苦笑了一声,“往后我一定少吃些。”

    还欲在说些什么,身后的马蹄声渐渐逼近,前头的断崖也快到了,季思收了脸上的笑意,从衣衫下摆的暗袋中抽出一把匕首,这匕首还是当初在湘州救他一命那把,本是留着做个念想,谁知今日又派上了用途。

    刀刃的冷光印在脸上,衬得季思目光森森,他高举着匕首,厉声吼道:“三”

    马匹踩过枯枝,身后的一群人飞奔而至。

    “二!”风声呼呼作响,林中鸟鸣四起。

    “一!闭眼!”

    初一心跳悬在嗓子眼,闻声闭紧双眼。

    季思神色不变,手上用尽了全力,锋利尖锐的匕首逼迫厚厚的皮层扎紧马匹嫩肉中,刀刃绞着肉用力一转,骏马吃了疼前蹄高高悬在半空脖子伸的长长口中发出长长的哀鸣。

    这时他眉头一皱,用将卡在皮肉中的匕首狠狠抽了出来,温热的马血喷洒出来,溅了他一脸,有些腥臭的味道令人作呕。

    骏马像疯了一般横冲直撞往前奔去,恨不得将身上的两人摇晃下去,树枝啪嗒啪嗒在脸上划过,带起火辣辣的疼痛,临近断崖边上,季思面目凶狠又是一刀,自己也被甩下马了,在满是石子的地面上滚了几圈,身上痛的额头被冷汗打湿,动一下这般简单的动作都牵扯这四肢百骸疼,只好连连张大着嘴喘息,才好缓解这钻心的疼。

    马匹被季思这两刀刺的痛狠了,全身重力集中在前蹄,用力一蹬,于崖边奋力一越,四肢在半空中大张,直直越过断崖有惊无险落在对面山崖边。

    初一牢记着季思说的话,勒紧缰绳拼命朝着东边奔去,没过多久一人一马便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耳边想起哒哒的马蹄声,季思捂住胸口死死咬住下唇盘着腿坐起身来,他身上满是血污,发髻散开,就这么坐在地上,嘴角带着笑,冲着围过来的一群人抬了抬下巴,风流惬意道:“此处风景不错,诸位不如下马赏景。”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翻身下马。

    草丛和树枝被风吹的沙沙作响,马蹄声越来越轻,士兵的通报打断了萧家两兄弟的谈话,他俩走了出去瞧见的便是一匹气息奄奄的马和被人搀扶着的初一。

    瞧见萧长聿,初一瞳孔猛然放大,连滚带爬扑了过去,死死扒住人哭喊着:“出事了,季大人出事了。”

    萧长聿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临近喀什的官道上,一匹白色的骏马在道上飞驰,马匹速度很快,蹄子哒哒扬起大片尘土,眨眼的功夫便没了踪迹。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季思: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帅的作者:受伤和祁然谈恋爱和不受伤看祁然和别人谈恋爱,你选一个。

    季思:哦,我可太喜欢受伤了,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ps:这个副本应该一百章结束,而且马上就要甜甜蜜蜜了,嘻嘻嘻。

    第93章 我差点又把你弄丢了

    喀什的早市不比临安冷清,天还没亮,街道两旁的铺子已经陆陆续续开了门,屋檐上悬挂的烛火照亮着铺子前的一小片地方,打更夫的敲锣声一阵接着一阵,从街道晃到街尾,在空荡荡的街上发出回响,拖着长长的声音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混杂着鸟鸣和其他窸窸窣窣的声音,显得有点悠长空灵。

    “咯吱”一声,街尾的棺材铺子大门缓缓打开,橘黄色的烛光透过门框照了出来,里头走出来一个缩着脖子弓着背的老头儿,双手交叉揣在袖子中,瞧见打更夫招了招手,“老赵要走了。”

    “走了,一会儿城门得开了,”叫做老赵的更夫扬了扬手中的铜锣,“这天冷得很,赶快回去躺进被窝吃口热茶,那才舒服的勒。”

    两人谈话间,突然刮起了大风,呼呼的风声拍打着门板,树枝沙沙作响,灯笼被吹的摇摇晃晃,光影也随着摇摆,这风来的诡异,半晌也没停下,风沙眯了人眼睛,将街道上的落叶吹的四处飘散,紧接着远处传来哒哒的脚步声。

    声音很重,像是很多人一般行走却不杂乱,每一步的频率都是一致,渐行渐近,过了街尾拐角时,声音来源清晰了起来,顺着声源望去,原来是一群人在出殡,各个穿着一身白色孝衣,奇怪的是没人哭丧也没人吹唢呐,只是抬着口大棺材,推着几口半人高的箱子,垂着头跟着队伍往前,在这种灰蒙蒙的清晨,衬着乌黑麻漆的夜色,一群白衣人夜行,说实话渗人的紧。

    那棺材很大做工精细格外惹眼,老赵所在的位置恰好位于街道的中间,见状五步并作三步跑到棺材铺的门前和那老板并肩站在一块,这群人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连一个侧头的动作都没有,要不是看见他们的影子,两人估计得怀疑自己见鬼了。

    这群人走的很快,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棺材铺面前,烛光打在他们身上,老板伸长脖子看了看,一眼就瞧见那被众人抬着的棺材用料极佳,躺在里头的人估摸着也是非富即贵。

    说来也怪,人群一走远,那股怪风就自己散了,老赵拍了拍刚刚从嗓子眼的心,有些后怕道:“这是谁家大清早的出殡啊,差点没吓死人。”

    “谁知道呢,”棺材铺掌柜将门往两侧推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这世道乱的很,死个人有什么奇怪的,昨夜姚家和骁骑营不还差点把喀什翻了个底朝天吗,也不知道是要干嘛,咱们这些人能活一天算一天喽,不说了,干活了。”

    老赵摇头叹了口气,拖着疲惫的身躯慢悠悠离开。

    铜锣声停下时,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开城门,门才开了个缝隙外面等候许久的百姓立刻响起杂七杂八的声音,被士兵勒令喝止,只好将声音压了回去,挤挤攘攘往里涌。

    人头耸动肩靠着肩将不大的地方挤的水泄不通,因此当那群身穿白衣的出丧人出现时,自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守城的士兵多看了两眼,不由出声将人拦住,“这里头躺着的是你们谁啊?”

    站在队伍中央捧着灵牌的矮胖男人往前迈了一步,恭敬的回:“官老爷,这里头躺的是我家老太爷,老人家年岁大了,乃是喜葬,正准备焚烧魂归通天。”

    那士兵抬了抬下巴,其他士兵得到示意上前便打算开棺,围在棺材周围的几个青年男子见状可不答应了,连忙扑上去将士兵拦住。

    先前说话的男人急得满头大汗连连跺脚跳起身来呼道:“使不得,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官老爷这是做甚,这开棺乃是对死者的大不敬啊!”

    “上头有令,只要有大物什,这无论是出城还是进城都得开封盘查,咱这也是按令办事。”

    “这……这……”说话的男人眉毛眼睛皱在一块儿,一脸的为难。

    “二弟。”

    这时,走在末尾的男人出了声,“既然是官府下的令,咱们也别让人家为难,老太爷泉下有知也不会计较的。”

    “唉,”稍胖一些的男人叹了口气,抬手一挥,“开吧开吧。”

    棺材落了地扬起小一片尘土,抬棺的几人用尽了全力开棺,棺盖一点点下移露出其中的面貌,刚过三分之一时,蓄着胡子的男人“啪”一巴掌盖在了棺盖上,开棺的动作戛然而止,他抬头冲围在边上的士兵道,“官老爷,这处人多全开了不太好吧。”

    守城的士兵面面相觑环顾了四周,发现围观百姓都伸长的脖子盯着这处瞧,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也觉得确实不妥,只好就着那三分之一的缝隙低头往里查看。

    开的这处是棺头,里头躺着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面色铁青,唇色发紫,身上穿着黑色的寿衣,双手如同枯木一般搭在腹前,已是死了有些日子,再往里除了一个用来装骨灰的瓷坛,其他再无什么。

    查看的士兵直起了身和身后的之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那管事的士兵有些烦躁的摆了摆手,“行了,走吧,走吧,快点走,这大清早的简直晦气。”

    “谢过官老爷,”矮胖的的男人赔着笑,“合上,起棺,咱们得走快一些,可别耽误了时辰。”

    一行人抬起棺材重新整队,又脚步匆匆的出了城,天色还没亮起来,他们的一身白衣在黑夜中前行,十分的惹眼,城外的百姓频频回头,没一会儿功夫便瞧不见了踪迹。

    喀什的附近多是碎石和矮木,地势起伏不平,季思是被一种晃荡感给摇醒的,就像是坐在船上荡荡悠悠的那般,半点没有实感。

    他眼睑轻颤缓缓睁开眼,入眼是一片漆黑,半点光亮都瞧不见,鼻腔中满是一股木头混合着一股浓香的味道,有些刺鼻难闻,这香估计是迷药,熏得他浑身提不起力气,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

    四肢无力浑身发软,季思只能转了转眼睛打量四周,这处也不知是哪儿,唯一知晓的是空间很狭窄,能施展手脚的地方不多,头上压着一块木板,使得他整个人是蜷缩起来的,像是在硬塞进一个箱子一般,隔着木板外面传来细小的车轮声,应该是有人在推动着他往前,那种车轱辘从碎石子上压过去的颠簸感特别难受,又酸又疼,四肢百骸都像被车轮碾压过一样。

    这是要去哪儿?

    季思脑子晕乎乎的想。

    他记得自己意识消散之前是在喀什城中,那现在又是在哪儿?

    先前那群人有些奇怪,虽是流寇装扮却不像是流寇,言行举止倒像是军队出身,喀什附近的军队不是骁骑营便是南甸军,可南甸军为何同自己扯上干系?亦或者是同“季大人”扯上干系?这是季思想不通的其一。

    其二,他们在城外设伏擒了自己,是为了什么,又为何想方设法将自己带回喀什城,好不容易进了城现在又是要去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