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林作为南甸边境最有力的屏障,里面的复杂危险自然是不容小觑了,两人互相搀扶着对方在林间穿梭,步履蹒跚身形狼狈,祁然胸前的衣衫已经被黑红色的血浸透变成墨绿色,失血过多的原因脸色越发苍白,步子渐渐沉重,眼皮重如铅石,每一步都走的艰难万分,最终沉沉倒在地上。

    “祁然!”

    季思连滚带爬扑上前去,颤抖着双手替人捂住伤口,粘稠的鲜血像止不住的泉眼一般从伤处涌出,沾了满手,空气中满是一股铁锈混合着泥土的味道。

    “怎么止不住血,怎么止不住呢。”季思眼前像是蒙上了一片血色,入眼皆是红色,脸上沾着血污发丝凌乱,发丝被血块结成一缕一缕的,身子止不住颤抖,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滴落,声音带着哭腔和颤音,整个人像失了心神一般。

    “季……大人……”祁然伸手搭在季思手腕上,话还没说完便咳嗽了起来,手指用力攥紧,缓声说:“我来时已让初一去通知骁骑营,骁骑营的人估摸着快到了,青木林是南甸边境,地形错综复杂每走一步都变化万千,常人走不出去,这瘴气越往里越浓,进来时我有观察到这个方向的风比别处潮湿一些,应是前面有河流的缘故,这迷药药效持久,但你扶着树木慢些走应无大碍,待会儿……”

    说到这儿,祁然呼吸加重,又是一口血涌出,喉咙好似破了音,言辞间变得沙哑起来,“待会儿你顺着这处往前……沿着河道走……有河的地方定会尽头或支流……你为人聪明……一定能寻到法子的……”

    不过几句话,待祁然说完已经被汗打湿,那箭上的毒气应是扩散开来,使得他脸色苍白中透着几分青紫,手指向上抓住了季思手臂。

    “这瘴气有毒……你用衣物捂住口鼻,能防一点也好……下面的路得靠你自个儿了……万事小心些。”

    季思垂着眼眸没出声,眼眶通红,酸涩难耐,仿佛一开口眼泪就会忍不住夺目而出。

    “季大人若是回了临安……替我给家中带句话可好。”

    “我不,”季思沙哑着嗓子开口,声音中的哭腔使得话语都带着颤音,“我不会带的,你不准死,我不准你死,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儿子杀了,你也知道,我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闻言,祁然笑了笑并不当一回事,他咳嗽了几声轻声道:“季大人……刚刚有一句话我是骗你的……我不是路过喀什,我是特意来寻你的。”

    “我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啊,从临安到喀什,这得多远的路程,山与河,天与地,远的他都记不得临安在什么方向了。

    “你不知道……我寻了有多久,不过还好,还好……”祁然摇了摇头,眼中藏着千言万语,笑着说:“小王爷,这次是我先寻到你……下次该换你来寻我了,我得像你一样躲远些,不能,不能让你这么快寻到。”

    季思身形顿了顿,像是很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脑中闪过许多东西,记得以前祁然无论躲在何处自己都能寻到,记得这段时间这人一次又一次问自己可否有话同他说,记得和祁然相关的每一件事。

    片刻,他突然抬起头,对上祁然的目光,泪顺着眼角流出,嘴唇翕动,却一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死死握住祁然的双手。

    心好疼,疼的快要呼吸不上来,疼的整个人快要死了一般,他的祁然啊,他为什么没有早些将话说出来。

    两人视线相交,几乎不用一句言语,仅仅需要一个眼神,所有的难过悲伤和爱慕都展现的一清二楚。

    “小王爷……”祁然张大着嘴喘息着,手指轻轻抹去季思眼尾的泪水,红色的血块被眼泪晕开,留下了一抹淡淡的红色,牵动着唇角,语气温柔缠绵,“我差点……又把你弄丢了……”

    “祁然!祁然!”

    那只手顺着季思脸颊滑落,在他心中犹如神袛的就这么躺在他身旁,呼吸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死去一般。

    季思慌的不行,眼泪止不住的留,没有任何时候像现在这般无能为力,他该怎么办,祁然会死的,他该怎么救祁然啊!

    每一次的死亡都让他这么害怕,最终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剑上。

    青木林中很安静,安静的好似整个天地只有二人。

    他背着祁然一步一步的走着,身上的伤口愈合药效上来便割一道新的,嘴上絮絮叨叨说着话,仿佛担心下一秒这人便会在自己背上变得僵硬冰凉。

    就这么走了许久,身上的衣袍满是血污,顺着衣摆滴落在地面的枯枝枯叶上,步子也是越迈越重,身上背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几百座大山,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最终瘴气先飘了过来,这瘴气吸入口鼻,带来一种灼热,能够清晰得到感觉到它顺着身体扩散,钻进每一个部位融化着你的五脏六肺,火辣辣的灼烧感从体内传来,这种疼痛直冲到大脑,疼的人眼前一黑。

    季思呕出几口鲜血,眼皮沉重,举步维艰,四周景物变成虚无一片,他脸色不见一点血色,嘴唇干裂泛白,丝毫看不出平日风光无限的模样,只是凭着一口气一个念头,机械的重复着每一个动作,半晌,身子到了极限,无意识的向前扑去。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季思紧紧握住祁然,十指相扣,温声道:“对不起,让你寻了这么久。”

    鸟鸣在他们头顶盘旋着发出啾啾啾的声响,又快速越过这处冲向天际,从高空向下望去,四周皆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和绵延不绝的树木,从这处延伸十里开外都瞧不见尽头。

    二人被山林遮挡,显得格外渺小,鸟群扑腾着从林间飞出,青木林依旧安静如初。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钱多:妈妈,我厉害了,我刚刚打了主角。

    季思【冷笑】:呵呵。

    窦元亮:哎呀,正好正好,我这一个人闲得无聊,多一个人陪我也是极好。

    钱多:……

    ps:

    季思引来鸟群这个是前面就埋的伏笔,初一不是给了他一个香包吗,里头有三青香,他们刚到喀什的时候就说过,喀什的葬礼方式会把尸体烧了,然后拌上三青香和五谷用来给鸟吃。

    两人把身份公开这个剧情,是我犹豫了很久的,也想了无数个方案,戏剧性的,搞笑的,借用别人的口知道的,发现什么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引出来等等,最后选择了还是这种你一个眼神我就明白的调调,也比较符合这俩一个矫情一个闷骚的性格,没有那么多戏剧性,也因为生死存亡,祁然那个闷骚的性格才更能说出心里话。

    终于公开了,后面就是甜甜蜜蜜的恋爱了,朝堂卷该收尾了,你们应该发现我在下一个大棋,开始了开始了。

    第94章 庄生梦蝶,大梦万千

    佛经有云:佛观众生如波浪,本来无所生,今亦无所死,死尽而还生,生死如梦幻,愚痴众生者,唯自心妄想而见天地,离心不有,是心妄动。

    祁然少时读过不少经书,却很难参透其中道义,就像如今一般,他依旧不知人是从何生,到何死。

    他再次醒来时,是在祁府的后院中,周遭的下人端着盆壶布巾满头大汗行色匆匆,不少人在院中来来回回穿梭,笔直的横穿过他,像是看不见突然多出来的一人。

    画面有些诡异,祁然环顾四周,便见从回廊尽头迎面跑来的两个孩童,男孩约莫十岁女孩不过五岁左右,却让他呆立在原地。

    这二人不是别人,正是祁然兄长和阿姐,虽是稚童模样,但他却依旧一眼认了出来。

    “小熙,你走快些。”少年打扮的祁煦一边小跑着一边回头冲着身后催促。

    “哥,哥,你慢些,慢些。”还是小萝卜头的祁熙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的跟在后头,她竖着两个发髻,穿着红色棉夹袄,小脸被冻的红彤彤的十分可爱。

    打从自个儿记事以来,印象中的阿姐便是温柔得体的,难得见到她这副模样,祁然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祁煦叹了口气停下脚步,蹲下身来温声道:“上来我背你吧,去晚了一会儿见不到弟弟了。”

    “哥哥最好了,”祁熙笑弯了眼睛,纵身一跃跳上去,小手握拳催促着,“快走快走。”

    两人从自己身体穿过,祁然回头望去,见他们越走越远,沉思片刻,也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走进小院中远远的便瞧见了站立在门前焦虑不安的祁匡善,他双手握拳绕着院中石桌来来回回走着,时不时侧头望向禁闭的房门,听着里面传来的哀嚎哭喊声,走动的频率渐渐加快。

    “父亲,父亲。”隔的远远的,祁熙便笑嘻嘻的朝着人挥手。

    这时候的祁匡善的鬓角还未被风霜染白,面容还尚年轻,正是妻儿美满风光无限的时候,同祁然有三分相似的脸端的是一派君子世无双,听见声音回头时,脸上露出了笑意,几步上前将伸着手的祁熙抱进怀中,语调轻快的问:“你们不好好跟着夫子学东西跑来这处做什么?”

    祁熙双手圈住祁匡善的脖子,仰着脑袋奶声奶气回答,“哥哥说咱们要让弟弟第一眼看见我们,要不然他以后和我们就不亲了。”

    “你怎知道是弟弟不是妹妹?”祁匡善笑着问。

    “哥哥说的。”

    “我见母亲这段时间喜酸,便猜着应是弟弟,不是都说酸儿辣女吗。”祁煦在一旁解释道。

    祁匡善被俩人逗笑了,“无论是弟弟还是妹妹,你们可都不许欺负他。”

    “那是自然,”祁熙点了点头,“往后有我护着,谁不能欺负他。”

    本是童言无忌,站在一旁的祁然却觉得眼中酸涩。

    骤然,一阵嘹亮的哭声从房中传来,紧接着紧闭的大门咯吱一声打开,产婆急急忙忙冲了出来,高声喊着:“生了,生了,夫人生了,恭喜丞相,是位小公子。”

    祁匡善悬着的一颗心沉了下去,脸上笑意绽开,将祁熙递给一旁的管家,火急火燎的冲进屋中,看见床上被汗水浸湿脸色苍白分女子时,眼中的心疼不掩丝毫,急忙走上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夫人辛苦你了。”

    那女子样貌生的极好,温婉如约,仿佛看着她就感觉整个浮躁的心情立马平静了下来,祁然站在一旁看了很久,他还未知事娘亲便病逝了,所以印象中娘亲的模样是模糊的,突然瞧见心中思绪万千难以表述,悲伤难过更多的是怀念。

    祁夫人轻轻摇了摇头冲人轻笑,“不辛苦,老爷瞧过我们孩子了吗。”

    一旁的丫鬟很是机灵,闻言立马将收拾干净的孩子抱了过来,祁匡善小心翼翼接过垂眸望着怀中睡着的孩子,连声音都不敢加重,生怕吵醒了他,脸上的笑意渐渐加深,眉眼间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娘亲,娘亲,我要看弟弟。”跟进来的祁熙伸着脑袋嚷嚷着,惹的祁煦连忙捂住她的嘴巴低声道:“小声点,你别把他吵醒了。”

    祁匡善和祁夫人对视一眼笑出声来,随后弯下身将手中的孩子放低,祁熙见状立马挣脱开祁煦的束缚围了过去,眨巴着大眼睛瞧了半晌,又伸出手指想碰一碰,谁知还没碰到脸颊便被小手死死握住,欣喜万分的说:“父亲,小弟的手比我还小。”

    “等以后他长大了可就比你大了。”祁匡善解释着。

    祁煦也围了过来盯着这被襁褓布包着的小东西,仰着脑袋询问,“父亲,小弟叫什么名字啊。”

    祁匡善抱着手中孩子走了两步,垂眸沉思片刻朗声而言:“所谓天者,言其然物而无胜者也,然物犹言主宰万物,便叫他祁然吧。”

    “祁然,”祁夫人在口中念叨了一遍,“倒是个好名字。”

    “然儿,你要快些长大啊。”

    祁然看着怀中那个孩童,他知道那是他自己,可说实话心中是有些奇怪的,以至于当那孩子目光转向他这处时,他莫名的慌了,连连退后了几步。

    这几步的距离,画面突然一转,再抬眸时屋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处灵堂,中央放着口棺材,棺材中躺着的是刚刚还笑意妍妍的女子,她就这么躺着,除了面色苍白以外再无其他异常,像是睡着了一般。

    祁匡善就站在棺材旁,眼眶通红面色铁青,嘴唇翕动,却一字都说不出来,只是目光牢牢盯着棺材中的女子,似要把心中的万千话语传递出去,棺盖渐渐合上,祁匡善的泪顺着眼角滴落入棺,不偏不倚落在祁夫人的眼角,像是一滴泪流向鬓角。

    棺盖合上发出咚的一声,祁煦和祁熙的哭声响彻在灵堂的每一个角落,这里面的难过感染着祁然,他站在正中央,吸收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悲伤和哭声,呼吸加促,心中酸涩难耐喘不过气来,身子止不住颤抖,下意识扶住棺材边沿。

    手刚落下,棺材变成了剑刃,直直刺穿他的掌心。

    祁然猛地一下回头,面容染上风霜的祁匡善望着院中的桃树发呆,他听兄长说过,这是娘亲怀他之时和父亲一同种下的,白云苍狗,时间飞逝,这数长的枝繁叶茂,微风一吹,粉白色的桃花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一少年同他站在一块儿,个子直到半腰,身形却挺拔如松,祁然看不清这少年的面容,却听见祁匡善问:“然儿长大后想做什么?”

    “我想做一只鸟,”那少年答道,“在戈壁吟唱,在雪山翱翔,在山间赏月,看万物更迭周而复始,看春去冬来日月交替,去看世间无数的奇景,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那便做你想做的鸟吧。”祁匡善大笑出声。

    祁然最终没做成一只鸟,他成了一个人,成为了祁家的祁然,进了宫当了皇子伴读,看着那群从出生就高人一等的皇室子弟嚣张跋扈作威作福,众生从不曾平等,世间也多是束缚,所以,他更愿意做一只鸟。

    李汜的出现是祁然没想到的意外,他是永安王独子,是以一种尴尬又可悲的身份被关进了临安,在当时的祁然的心中,这人是另一只鸟,同所有人都是不一样的。

    昨日种种尽数浮现在祁然眼前,他看着自己和李汜如何相识,如何相交,如何在李汜的话语中看到逐鹿原的晚霞,如何少年情动不自知,再到后来又是如何形同陌路。

    看着祁家一朝墙倒,阿姐下嫁,兄长入狱,又看着方太傅和父亲在殿前长跪不起,看着兄长在狱中吟诗,感叹不平不公,看着李汜为自己四处奔走放弃回蜀州,看着他替自己哭陪自己笑,看着他意气风发变成碌碌无为。

    祁然像是一个看客,看着自己枯燥乏味的前半生,却无能为力。

    如果说自己是被家族束缚了翅膀,那李汜便是被自己,他有太多舍不得和放不下,所以不愿意做一只鸟而愿意做一个人。

    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年初,李汜去世的前一个月,宛妃去世的当日。

    祁然站在白茫茫的雪地中,目光环顾四周,有些记不起这是何处。

    突然身后响起了车轱辘的声音,他连忙回首,只见一辆马车慢慢驶来停在巷口,帘子被掀开从中走出来一人,祁然定睛一看,却是自己。

    “自己”侧身进了巷子,祁然跟了上去这才发现此处是永安王府侧门,友叔一脸担忧的说着话:“小王爷把自己关在房中已经一日了,里面还有孩子哭声,也不知怎么回事,无论我们怎么唤就是不开门,小王爷还病着呢,这不吃不喝怎么能行,祁少爷我们实在没法子才去寻你的。”

    没一会儿几人就到了门前,还未进春天色暗的早,这屋里也没点灯黑漆漆的一片。

    “李汜,开门!”祁然听见自己吼道:“你在不开门我就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