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曲筠眼眶通红面上不见一点血色,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房门,脑海中满是方清荣被抬回来时,身上一身血污的画面,没有一点声音像是呼吸停止了一般,那带血的画面久久散不去就这么浮在她眼前,让心都跟着颤抖了几分。

    “嫂夫人也守了一夜,不如先去歇着用点热茶,这处儿有我在。”祁匡善衣衫被雨水打湿,此时干了不少可还是有些湿润,皱巴巴的挂在身上远没有往日的讲究,在寒夜里站了一宿,面色也是有些苍白,双瞳布满血丝。

    他同方清荣一同师承徐老太傅,是同门同窗,关系自然比旁人亲厚些,同钟曲筠也是熟稔的。

    钟曲筠闻言只是摇了摇头,“这让我怎么睡得着,我就在这儿等着,有什么事也好帮衬帮衬,得亲眼看着他醒来,亲眼看着才能安心。”

    见劝不动祁匡善也未强求只是叹了口气走到了边上,他望着树上筑巢的鸟,扑腾着翅膀在枝丫间穿梭,鸟喙尖尖发出一声声的鸣叫,翅膀挥的过快一根羽毛飘飘然落了下来。

    承德帝立在窗前,将目光从树上那两只争斗的麻雀身上收回,语气淡淡的问:“如何了?”

    这语气听不出喜怒和着急,孙海有些拿不定主意,斟酌着用词小心开口,“还未醒,不过太医院的御医都去了太傅府,这还魂丹也按着陛下吩咐的送过去了,各种珍稀的药材都往太傅府拿,太医也说了只是郁结在心操劳过度,再加上淋了雨受了寒又伤到了头,并无的什么大碍,方太傅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挺过去的,陛下保重龙体别过度伤神,您这一宿没睡,身子可别受累了。”

    承德帝闭了闭眼,突然又想起昨夜来,昨夜真是太乱了,国子监三千学子跪在了朱雀门前为了五千工匠讨个说法,张口一句昏庸无道,闭口一句草菅人命,这摆明了是在藐视天威,视皇权神授不顾,由着他们闹下去往后无论是谁都得将他这个皇帝不放在眼中,指着他鼻子骂上两句解气。

    宫外闹的不行,宫里也不消停,承德帝被那一句句控诉气的勃然大怒,户部和工部的尚书都在殿外跪着,案桌上的奏折扔了满地,若不是杨永台和孙海拦着非得处置那群学生不可。

    三公就在这时候来的,像是约好的一般齐刷刷的站成一排,这来者不善的架势让承德帝才压下去的怒火再次涌了上来,甚至远比刚刚更甚,“怎么,你们也是来逼朕的吗!”

    方清荣和祁匡善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臣等不敢。”

    “不敢?朕看你们敢得很!”

    气氛有些剑拔弩张,眼看承德帝就要发起火来,严时正连忙出声缓和局面,“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臣和祁相方太傅进宫并不是为了逼陛下何事,只是此事事发突然,问天台底下的工匠还未救出来,如今这三千学子又在宫门外跪着,这要是再闹下去实在不好收场,臣等是来同陛下商量,这事该如何寻个解决的法子,毕竟外头跪着的是文人学子,大晋未来的国之栋梁……”

    “国之栋梁?”严时正话还未说完被承德帝一拍案桌打断了,随后起身满面怒火的指着殿外宫门处的方位,厉声道:“你们听听他们是怎么说朕的!昏庸无为,有损高祖圣明,视天下百姓不顾,视大晋国运不顾!你们告诉朕,哪位国之栋梁能说此等大逆不道之言,这不是忠心,这是逆贼,应当就地诛之!”

    “陛下!”祁匡善脸色一变,慌忙劝阻,“使不得,这三千学子虽用词激愤了些,却并无坏心,所思所想也是为了大晋,为了陛下啊,陛下这般是要凉了天下文人的心吗!”

    “朕花银子养着国子监这群人,不是为了让他们指着朕的鼻子骂着玩的,动不动法纪纲常,眼中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一群学生妄议国事,辱骂天子,谁给他们的胆子?”承德帝怒吼着,额头青筋暴起,不难看出有多么气愤。

    场面越发焦灼,严时正捻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方才缓缓开口,“这学子们年岁还小,难免不知好歹了些,若是为了此事就得丢了命,先不说天下文人怎么想,就说这史书记载上也是对陛下名声不妥,退一步说,这就算能堵住史官的嘴,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陛下只是气头上,但此事是万万不行的。”

    承德帝抿了抿唇,他是气极了才说出那些话,其实心里何尝不知这三千学子动不得,说完便懊悔,可说出去的话又岂有收回来的理,如今严时正给了他个台阶下,他也索性顺着下来,可心中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沉思着道:“行就依你所言,可这事也不能就这么过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饶,若不是不罚了他们以儆效尤,往后所有人都能当着朕的面前辱骂,那才是有损皇家天威。”

    话音落下,承德帝回身看了眼孙海,“你去前头传个话,涨了国子监的俸银算是给了个交代,但是得让这三千学子去诏狱关个两三天,算是让他们长长记性,往后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这心里也有数,这事便也过了。”

    “陛下……”

    祁匡善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承德帝打断,“怎么,祁相是觉得三天太短了吗?”

    闻言,祁匡善握了握拳只好作罢,可心中依然焦虑,这法子有赏有罚看似最为妥当,可那三千学子年岁尚小不说,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那诏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哪是人能待的地方,若是身子骨弱些的,兴许命都得交代在那儿,这是个生死难料的局啊。

    众人心思各异,这时一直未出声的方清荣跪了下来,他在心中长长了叹了口气,将官帽摘下放在正前方,重重的磕了个头,见状承德帝脸色一变,严时正倒是手疾眼快急忙扑了过去,作势便要将方清荣拉起来,而后者只是将他搭在自己手臂上的五指拂开,又重重的磕磕个头。

    “陛下,”方清荣温声开口,“先帝任我为一国太傅,并非单单因为臣教过陛下教过诸位皇子王孙,而是因为看重臣的品行和学问,望臣能做天下文人之典范,以身作则,自正衣冠,臣这些年一直克己守礼兢兢业业,一日也不敢松懈,生怕方清荣这个人当不了文人典范,有违先帝的良苦用心,也丢了先师脸面。”

    若说一开始承德帝不明白方清荣是何用意,可越到后面他便渐渐清楚了,脸色阴沉着,满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仿佛下一刻便会震怒起来。

    方清荣又磕了个头方才继续道:“今日这事臣也有责,未以身作则,未起到约束,未做到表率,论起来臣理当受罚,这太傅之位臣没有资格啊陛下!”

    承德帝气的双眼通红,来回走动了几步,一脚踹翻一个香炉,猛地一下回过身怒不可遏的指着方清荣,语气中满是抑制不住的火气,“方清荣!你以为你是先皇亲封的太傅,朕就动不得你吗!”

    “臣不敢这般想,君是君,臣是臣,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臣如今所得一切,不过是受先帝赏识,陛下是大晋的天子,臣忠于大晋自当忠于陛下,只是这太傅之位臣自知有愧,当不起这重担,特求陛下恩准让臣告老还乡。”

    说到这儿,方清荣高高扬起双臂,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以额头点地,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大礼,“求陛下恩准!”

    “方清荣!”承德帝怒吼出声,“你这是在以辞官逼朕吗!”

    “臣,不敢,”方清荣依旧保持这行礼的姿势,声音不急不慢,丝毫听不出慌张和紧张,仿佛平时里的闲谈一般,“臣是在赌一把,堵陛下看在臣同祁相镇国公的面上,在求陛下三思,饶了外面那三千学子,莫要让天下百姓说陛下……”

    声音停了下来,方清荣缓缓抬眸,直视着面前龙袍加身的这人,一字一句将后面的话说完,“残暴专横,昏庸无道!”

    话音落下,殿中落针可闻,众人都瞪大了双眼,连喘息的声音都不敢大一些,只是抿紧了唇,身子有些止不住的打颤。

    “呵。”承德帝怒极反笑,冷笑了一声。

    祁匡善急得出了一头的汗,心也跟着悬了起来,急道:“陛下,方太傅是在为陛下着想,这三千学子虽是藐视天威了些,可终归是一片忠心,心中也是念着大晋,念着陛下的,他们都是一介文弱书生,诏狱昏暗阴湿他们受不住的,更何况科举马上到了,大晋律法规定入过狱的学子,那便沾了污点是没法参加科举的,陛下这是毁了他们的仕途啊,还望陛下三思!”

    “昏庸,残暴,”承德帝冷着脸重复着,脸上神情阴晴不定,只是细细咬着这几个词重复,“说得好,说得好,说得好!”

    连着重复了三遍,倒让严时正额头的汗出的更多了些,他心中知晓这位爷从还是太子时就不是什么良善的主儿,如今当了皇帝,尤其这段时日也不知怎么了更是喜怒无常,一时之间也拿不定主意,不知该如何是好,刚想出声劝阻几句,就听承德帝又开了口:

    “你既然想跪那就跪着吧,兴许什么时候跪到朕满意了,这事就能翻篇。”

    说罢一甩衣袖气冲冲的离开,方清荣眼神暗了几分,挺直了身子就这么跪着,祁匡善看了眼承德帝离开的方向,长叹了口气掀起衣袍下摆便也跟着跪下,方清荣侧头望了他一眼,后者只是笑了笑,“这到让我想到以前同你较劲被老师罚跪的时候了。”

    话中的老师是已逝的徐老太傅,也是二人恩师。

    二人对视一眼笑出了声,笑声中是坦荡无畏,是愉悦惬意,好似不是在下跪而是在迎着风肆意而行,他们师从一人,骨子里是同样的脾性,先师教导时曾说,要他们入朝为官要记住,官者,是为天地立命,为民生立法,为大晋盛世太平立身。

    若国运昌平,君主圣明,那他们要做的便是守着这河晏海清,传承这盛世河山;可若是天下不公,君主愚昧,他们要做的便是做那柄让君主悬崖勒马的刀,不求锋利,但求刀刀见血。

    严时正同二人关系相比,自然没有这同门同窗的情意来的深厚,却也位于三公之一,本不想趟这浑水,可余光瞥见二人跪的端正的身影,咬了咬牙也只好跪在祁匡善身旁。

    “镇国公,你……”祁匡善犹豫着开口。

    “罢了罢了,舍命陪君子吧,这三千人真要给关了,在狱里出了什么事,我这心里也过意不去,”严时正没好气道:“顺道给我家那小兔崽子做做表率,还望他以后也能成个才。”

    一旁的两人都听说过镇国公府的小公爷惹是生非的性子,闻言哈哈哈大笑起来。

    可终究事与愿违,事情并未那么顺利,方清荣本就身体不适再加上旧疾未好,来时又淋了雨,额头还磕的红肿一片,如今又跪了许久便受不住,眼前有些晕眩身子起了热,入目所及都罩着一层雾蒙蒙的黑纱,最终一个没稳住晕了过去,脑袋恰好磕到一旁九龙腾云的红铜鼎上,鲜血顿时便涌了出来。

    那血糊了他的眼睛,流了满脸,粘稠湿润,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瞧见的也不过是祁匡善惊慌失措的面容,嘴唇开开合合也不知再说些什么。

    思及至此,承德帝回头望了望那红铜鼎,上头的血迹已经被收拾干净,一点也瞧不出发出了什么,他长长叹了口气好似自言自语的问道:“朕这些日子越发控制不住自己了,这心里头就像是藏了一头猛兽,听见那些个声音脑袋就疼的很,恨不得将所有人都杀了。”

    孙海不敢贸然接话,犹豫了小一会儿才开口:“陛下性子同以往的确是有不同,有时连老奴都有些瞧不大明白。”

    这人跟在承德帝身边已有二三十载,若是连孙海都觉得自己变得喜怒无常了,更不用说其他人。

    承德帝沉默不语,将目光继续望着窗外,小半晌后才又出声,“你去将严奕唤来吧,让他给我瞧瞧,开个清心静气的方子压一压我这躁意。”

    “是。”

    孙海行了礼作势便要离开去安排,刚走出两步,身后的承德帝却突然改口了,“算了,还是唤曾名喜吧。”

    “不唤严大人了?”孙海有些讶异,毕竟自打严奕来后,承德帝的病无论大小均是由严奕来瞧,就连那安神香都是严奕亲自调配。

    承德帝望着窗外只能瞧见侧脸,却瞧不清他面上的神色,只听语气淡淡地说:“不了,以后也莫要唤他了,在太医院随便给他安个职位便成。”

    做奴才的最忌讳妄加猜测主子心思,孙海虽有疑惑,却知晓不该多嘴,便连声应下随后走了出去。

    等脚步声走远,承德帝这才回过身,打量这寂静空旷冷清的宫殿,处处是金碧辉煌,入眼皆是亮堂,可却安静的好似一点声音也听不见,安静的可怕,让人恐慌,他垂着眸好似自言自语般说:“这宫里过于冷清了。”

    声音很轻,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麻雀声盖住,那两只麻雀为了只长虫在争吵,互相叮啄着对方的羽毛,那气势汹汹的模样恨不得将对方除之后快,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要有利益冲突便会有争斗,自古以来便是这么个理儿。

    叽叽喳喳的声音被一道急匆匆的脚步给打断,麻雀被吓的扑腾着翅膀往四面八方飞开,直到人影从它们休憩的属下飞快跑过,这人跑的匆忙眨眼的功夫便到了后门外,待走近后也瞧清了面容,赫然就是初一,他打开门探出头去左右张望了眼,在不远处瞧见了等着的祁然。

    祁然也瞧见了他,快步走来着急道:“你家大人回来了吗?”

    “半夜被杜大人唤走,还未回来,”初一呆愣愣的摇头,末了又多问了句,“祁大人,是发生何事了吗?莫不是我家大人出事了。”

    瞧见人突然慌张的神情,祁然抿了抿唇,“莫要担心他没事,只是我寻他有事,他若是回来了你托人去祁府告知我一声。”

    初一点头应下,又问,“祁大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啊,可要我帮忙?”

    出了什么事?

    这问题祁然答不上,昨夜发生太多了,今朝一起来便听说方太傅在殿前晕倒,浑身是血被抬回了太傅府,如今人都还没醒过来,他父亲在太傅府守了一夜,也不知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但估摸着不怎么乐观。

    他从旁人口中知晓,昨夜国子监闹事的三千学子是被季思劝下的,猜到方太傅出事一事季思想必也知晓了,季思将方太傅视为亦师亦父亦友,心里头定是不好受万分担忧,便同大理寺告了假想着先来寻他,可户部衙门没人季府也没人,他这一夜未归人去了何处?

    祁然心中担忧,听见初一的询问也只是搪塞了过去,“并无什么大事,你好生待着有消息了告知我一声。”

    初一扒着门沿心中担忧,明白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可也清楚自己解决不了,能做的只有长长叹了口气,安心待在府中不出去添乱。

    说罢便急匆匆的走了。

    从季府后门的巷子中出来,祁然突然有些茫然了,他不知晓该去何处寻季思,皱着眉沉思半晌掉了个头往另一处走去。

    天才蒙蒙亮的时候方清荣浑身是血被抬了回来,太傅府顿时人仰马翻乱成一锅粥,祁然没进去而是围着饶了一圈,终于在一处偏僻的石梯处找到了人,石梯修的很窄不过两三阶仅容一人通过,他寻了许久的人一身泥污,发梢还滴着水,就这么呆呆的坐在石阶上,仰着头眼神空洞的望着太傅府中伸出来的那棵樟树,十分的安静。

    祁然站在不远处看了一眼,见这人一个眼神都没望过来,只好走了上去,半蹲在季思面前,捻起袖子轻轻的擦拭着季思脸上的泥污,再拉过双手擦干净,也不知在雨里冻了多久,刚握住这双手时像握了两块冰钩子,冷的人一激灵,缓了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他擦的十分认真,半垂着眸像是在做什么大事一般,半点都不敢疏忽,从指缝到掌心都擦拭了一遍,末了还将双手摊开往里哈了口热气用自己的双手包裹着,等那寒气一点点散去。

    凉意渐渐消散,点点暖意从交握之处蔓延开来,季思眼睑轻颤手指无意识动了动,他试着动了动有些发酸的脖颈,涣散的瞳孔转了几圈才同祁然对上。

    “祁然……”他开口,声音沙哑的像是在沙漠中许久未饮水的旅人。

    “我在。”祁然将人有了暖意的手又握紧了些。

    “几时了?”季思又问。

    “快午时了。”祁然语气温和的答。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季思扬了扬唇,冲人露出个有些勉强的笑意。

    “我去了户部衙门和季府,没寻到你便来了这处儿,”祁然问,“你坐了多久?”

    “没多久,你不来我也正准备回去了。”

    祁然抿了抿唇没有拆穿这人的谎话。

    季思觉得自己祁然面前脑子总是不大好使,类似这种多此一举的谎言他也能说的出口,好在祁然一向都不是咄咄逼人的性子,他冲人笑了笑,弯弯的眉眼看起来十分乖巧。

    他将目光继续投向那棵枝繁叶茂的樟树,叹了口气问,“老师会死吗?”

    这问题让祁然愣了愣,沉思半晌摇了摇头,“不会的。”

    “真的吗?”

    “不会。”

    祁然的目光坚定沉重,就这么直直望进季思的的眼中,被他那股认真带动,季思那颗悬着的心也好似平静的下来,觉得一切的事其实都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复杂和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也不知是祁然未卜先知,还是方清荣命不该绝,居然真的从鬼门关挺了过来,他是翌日傍晚醒过来的,昨日下了一天的雨,今日却难得是个放晴的天,橘黄色的夕阳余晖透过窗棂打进屋中,将明明灭灭的光影倒映在地上,有几抹细长的光照在床上,透过光线去瞧,还能看到其中漂浮着的灰尘。

    床上的人眼睑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没对上焦的双瞳满是茫然,愣了小一会儿才适应这有些刺眼的光,瞧清楚周遭的景物,眼睛在屋里转了圈发现是在自己房中,下意识想动动身子,可刚试着抬手便感觉被人压住,这才垂着眸望着趴在床边睡着的人。

    钟曲筠像是守在这儿许久了,眼睛有些红肿,嘴唇更是干燥,在睡梦中紧紧皱着的眉头都没舒展开来,像是一夜之间又疲惫了许多,这模样瞧的方清荣格外心疼,抬手想抚平她眉间的不安。

    就在这时,钟曲筠似有所感睁开了眼,视线同面无血色的方清荣对上,后者放轻了动作替她将鬓角的碎发撩至脑后,沙哑着嗓子道:“怎睡在这儿了,一会儿又得着凉了。”

    他说话的声音喑哑难听,每一个字词都像是强行都细缝中挤出来的一般怪异,可钟曲筠依旧红了眼眶,最终却未哭出声来,只是松了口气般笑了笑,“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让你担心了,”方清荣惨白的唇扬起一个小小的幅度,冲人笑道:“我没事,我可不忍心将你一人留在这世上。”

    只一句话,钟曲筠强忍了许久的泪涌了出来,豆大的泪珠一颗接着一颗从脸上滑落,方清荣依然挂着抹浅笑,轻轻用指腹将那泪珠抹掉,嘴中温声的哄着,不停重复着“莫哭了,莫哭了,再哭我就跟你一块儿哭了……”

    语气中没有一丝的不耐烦,一如相识相爱相伴的这几十载一般,他不是大晋的受人尊敬太傅,仅仅是钟府聘请的教书先生家调皮捣蛋的方清荣。

    方清荣醒了这消息没用多久便传了出去,顿时几家欢喜几家愁,承德帝悬着的那颗心也终于落了下去,派孙海又往太傅府送了不少珍稀药材和滋补良品,虽没露面但情意已经摆的很足,不难看出对方太傅的尊敬和重视。

    只是晕倒后国子监那事是怎么处理的方清荣不清楚,这事也一直悬在他心中不上不下的,还是隔日祁匡善来看望他时才告诉他,皇上没处置国子监那三千学子了,就扣了一年的俸银算是给他们长点记性,若是往后还是这般冲动莽撞,迟早惹事不可。

    而问天台废墟底下的五千工人也悉数挖了出来还有好几百留了口气儿,用药给救了回来,剩下的也让户部安排着给家人送去了补偿的银子,够寻常百姓一家四口十几年的开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