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军中事务你虽不懂,可要论起来粮草账目,满朝的官员也比不上你户部,莫不是你觉得曹为远更合适些?”

    季思张了张嘴还欲再言其他,承德帝横眉一峰扬,声音多了几分不耐,“此事就这么定了,你今日回府好生整理一番,圣旨不久便会下达,届时朕再择一人随你同行。”

    见事情再无商量的余地,季思抿了抿唇附身磕头领旨,“臣,季思,领旨!”

    承德帝抬了抬手示意人起身,沉声道:“若是畄平这事查出来曹家必定脱不了责,那曹为远这户部尚书的位置便保不住了,季思,朕这是给你机会,这事若是做的好了,你便立了首功,自当能升擢领赏,你猜到时候朕会给你什么奖赏?”

    “臣分内之事,不敢讨赏。”

    “行了,”承德帝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把手上的公务交托好,应是这几日了,回去等旨吧。”

    “是。”

    季思躬着身退后几步,这才从殿中出来,他深深吸了口气,顿觉承德帝丢个个大麻烦过来,皱着眉凝思了会儿,站在台阶下回眸望着身后乾元殿的大门,最终也只是转身离开。

    一路出了宫在宫门口时却远远瞧见了李弘煜,眯了眯眼迎上去行礼,“见过王爷。”

    “季侍郎免礼,”李弘煜笑了笑,身子依旧是那副柔弱无害的模样,“你这是准备出宫了吗。”

    “正是,”季思回,“王爷这是进宫寻皇上有事吗?”

    “哦,是本王母妃偶感风寒,本王忧心的紧,这才进宫瞧瞧,听闻季侍郎近日忙着畄平告御状一事,本王也不好多耽误,季侍郎还是先忙正事要紧。”

    “那下官便先行一步了。”季思点头颔首率先离开,等走出了一段距离才停下脚步,回身望了望不远处李弘煜的背影,眼前闪过一些虚虚实实的画面,画面转瞬即逝还未待看清楚却便成一片黑。

    季思皱了皱眉将心中那抹怪异感压了下去,摇了摇头,有些困惑不解的收回视线离开。

    从宫里出来季思思量再三便打算去驿站瞧一瞧那祝郢舟,若真没法子必须去一趟畄平,那祝郢舟这身子是没法长途跋涉的,需得抓紧时间调养一番,赶在启程前好个七七八八,他起了将人接到季府照料的心思,一来初一精通医术,有他在一旁守着,兴许能恢复的快些;二来驿站那人多眼杂的地儿实在不像是能让伤势有所好转的。

    刚有了打算才加快脚步走了一段距离,却被前方两个穿着东宫侍卫服饰的人拦住了去路,季思止了步,盯着这来者不善的几人眼神暗了几分。

    打头那人抱拳行了个礼,恭敬道:“季侍郎,久候多时,殿下有请。”

    李弘炀召见他的地方是在一座清雅幽静的酒馆,他掀开帘子躬身从马车里钻出来,还没来得及细细打量这是在何处,东宫的大太监方青便匆匆迎了上来,微微附身,“季侍郎可算来了,殿下在里头都等了许久。”

    季思跟在方青身后往酒馆里走,瞧着沿路的景色,自打梁王失势后,李弘炀便护着培养势力,将梁王手下四分五裂的势力尽数攥在手中,忙的一个头两个大,这有好些日子没寻他了,让他消停了不少,不用分出心力去同这人周旋,今日这番定是有备而来,季思在心里头猜测着李弘唤自己来的用意,觉得八成是为了畄平一事,眼睛一转快步上前同方青并肩而行。

    “方青公公,”季思开口,“殿下唤我来是为了何事啊?”

    方青侧头望了他一眼,浅浅的笑,“季侍郎到了不就知晓了吗。”

    见人不欲多说,季思便收了声,走了小一会儿方青才在一片假石堆砌的院外止了步,做了个请的姿势,对着季思道:“季侍郎顺着进去便成,奴婢还需要去替殿下办些杂事,便不陪着季侍郎进去了。”

    “有劳方公公了。”季思微微颔首,抬腿走了进去。

    外头瞧不出来里头却是别有洞天,怪石嶙峋,树木茂盛,还有一条涓涓细流,季思沿着小道走了一会儿视野便宽阔了起来,在一平坦之处瞧见了席地而坐的太子党众人。

    李弘炀穿了一身窄袖短袍,正在练剑,刺挑划,每一个动作都做的漂亮,可好看有余力度不够,远不如祁然的杀伤力来的直接,季思在心中暗暗点评着。

    突然间,那长剑却直直向他袭来,剑身在日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破开风力朝着季思面门逼来,眼看距离渐渐缩短,季思双目圆睁,整个人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瞳中仅容得下锋利的剑刃,一点一点,越来越近,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咬着牙强行压制住身体规避危险的本能,才不至于让自己避开。

    长剑抵着季思鼻尖,压出了一个小小的浅坑,只需稍稍用力便可刺破,李弘炀扬了扬下巴,有几分恶劣的问:“你怎的不躲?”

    “下官如今一切都是仰仗殿下,没有殿下就没有季思的今天,换言之,下官这条命就是殿下给的,殿下要下官的命,下官哪有不还的理,为殿下而死乃是下官至高无上的荣耀。”季侍郎张嘴便是一通好听的话,说的那叫一个真心实意忠心耿耿。

    未曾想李弘炀却不满意,冷着脸嘲讽了句,“满嘴胡话,就没一句真的。”

    季思露出抹苦笑,温声道:“下官被吓得腿软了,没来得及避开,殿下武艺超群,若再来一次,下官估摸着得被吓得屁滚尿流,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也不知是哪句话取悦了李弘炀,他大笑出声,收了剑便往位置上走,接过内侍递过来的帕子,擦拭掉额头和脖颈的汗,随意扔在托盘中,坐下饮了口酒方才道:“愣着干嘛,还不入座。”

    “是。”季思“被吓的腿软”,自然走的有些别扭,在其他人看热闹的眼神中缓缓落了座。

    “畄平这事如今是个什么情况??”李弘炀端起杯浸了冰球的梅子酒饮了口,“说来听听。”

    这事闹的大,季思猜想到李弘炀会问,故而也并未隐瞒,一五一十将祝郢舟说与祁然的事告知。

    “你说他手上有曹平没呈上来的真账本?”李弘炀挑了挑眉,“他一个打手哪儿来的本事搞到曹平的账本。”

    晏怀铮笑了笑接话,“这还不简单,将那账本拿出来看一看便能知晓真假了。”

    季思眉头紧皱哭丧着脸道:“那人说账本留在了畄平,他铁了心上京告御状本意是想寻方太傅的,不知怎么被曹平一行人察觉,沿路派了不少人取他性命,这才有了狡兔三窟的念头,若来京途中出了事,便会有人趁着曹平他们松懈,将那账本直接送往祁府,双管齐下以备无患。”

    “你先前是从宫里出来吗?”李弘炀没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起了其他的。

    “是,”季思点头应道:“皇上想彻查畄平一案,旁下官收拾一番,以为平北大营运送粮草为由,择日前往畄平,将军饷私吞的事宜查清楚。”

    他说到这儿停了下来,连忙着急的辩解,“那曹平打着曹家的名义胡作非为,下官定会小心行事,断不会让他牵扯到曹尚书和曹家,还望殿下放心,定会将这事办的漂亮。”

    “皇上要查清楚,那你便一五一十的查清楚便是。”

    “可曹尚书……”季思抬眸望着人,有些犹豫为难。

    李弘炀勾起抹冷笑,“若是曹为远真同此案脱不了干系,那也只能说是咎由自取,这蛇心不足人吞象,怨不得旁人。”

    季思连连点头应下,实际在心中暗槽道这几人狗咬狗,一嘴毛,酒过三巡,一群男人也免不了俗的讨论起女人,季思本没什么性质,可当李弘炀提及裴家小姐时,还是竖起了耳朵,虽只是几句赞美之词,随后便又说起了其他,可依旧让季思觉得不大对劲,眯了眯眼睛暗自在心中盘算着。

    应付完李弘炀到了驿馆,已经是黄昏时分,落日余晖铺洒在他身上,将绯色的官服映衬的颜色更深了些许。

    推门而入时,祝郢舟正在进食,他双手被炭火灼烧包的严严实实,别说拿筷动勺,连稍稍动一动都做不到,可这人却是个心高气傲的性子,不轻易在他人面前示弱,拒绝了伺候的人,正费劲心力将双手相对,企图用手腕将瓷碗捧起来,尝试了几次均失败了,反倒洒出了不少白粥在托盘中。

    听见动静也是抬头冷冷扫了一眼,随后继续手中的动作。

    倒是季思看不过去,几步走上前当着人眼前将碗端起,握着勺子搅动着白粥,粥熬的十分粘稠,清甜的米香扑面而来,他这一天伺候完老子伺候儿子,也就在李弘炀那儿喝了几杯青梅酒,此事闻着这白粥才发现饿的难受,可再饿也总不至于从这残废嘴里抢吃的,只能认命的舀起一勺递到人嘴边。

    祝郢舟依旧不大待见季思,垂眸偏开了头。

    季思又往前湊进了些,见人不领情,挑了挑眉,“不吃?”

    他语气淡然,听不出喜怒,祝郢舟侧着脸的模样在季思看来就是个闹脾气的孩子,对付这种人一向狠的下心,随后笑眯着眼睛将白粥往嘴里送,“正好,忙了一天饿的不行,你既不吃那我就吃了,省得浪费。”

    这下轮到祝郢舟震惊了,他实在没想到季思来了这么一招,一派淡然的吃起粥来,磨着后槽牙张了张嘴,“你……”

    一碗粥装的并不多,季思吃的挺快却不显狼狈,吃完后还咂了咂嘴回味,“这粥熬的不错,改明儿让我府里的厨子也给我熬一碗。”

    祝郢舟的目光从那空碗移到季思脸上,阴阳怪气道:“季侍郎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来可是还要问什么?”

    “到无什么事来瞧瞧你恢复的如何,”季思笑了笑,“看来还不错,正好收拾一番咱们便可以走了。”

    “走?你要带我去哪儿?”祝郢舟愣了愣。

    “你说去哪儿,当然是……”季思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泛着森森冷气,“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话音落下,祝郢舟本就算不上好看的脸色更显惨白,那模样逗的季思直乐,“我逗你的你也信,先不说这驿馆众目睽睽的,就说我也没这份胆子敢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动手,这驿馆人来人往的不大适合养伤,我将你接到我府上,清净些。”

    祝郢舟依旧不大信他,整个人防备心非常重,冷着声道:“我不去。”

    “我劝你最好还是去,”季思被他冷言冷语的对待也没恼,依旧笑呵呵的,垂眸盯着那只绘着水墨丹青的瓷碗,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一般,“因为过不了多久舟车劳顿,你怕是没什么机会养伤,不想落得什么病根还是不要意气用事的好。”

    说罢,他抬眸盯着祝郢舟,收敛了笑意一脸严肃方才继续道:“我虽不会杀人灭口,不过这临安多的是想取你性命之人,祝郢舟,唯有我能护你。”

    也不知是不是这人目光过于真挚,祝郢舟怀疑防备的心有些动摇,望着人想了想口:“你……”

    “我还得靠你彻查畄平一案,等着建功立业,好升官发财娶老婆呢。”

    祝郢舟:“……”

    与此同时临安的另一处也是万分忧心,裴战匆匆回府,摆手让沿路问安的下人行礼,没一会儿便到了自己院落,裴瑶闻讯而来,可才一踏进房中便瞧见自家兄长凝重的神情,心下不安,迎上去问:“兄长不应在禁军当差吗,今日怎回来了,可是发生了何事?”

    裴战薄唇紧抿,皱了皱眉回:“皇上派人来了趟校场,让我准备一番,择日前往畄平。”

    闻言,裴瑶也明白了其中怪异的点,畄平这事近日在临安城中传的沸沸扬扬,百姓虽不知发出了什么,可那告御状的人来自畄平这一点,足以让他们茶余饭后讨论不少,裴瑶比寻常百姓知晓的多些,明白畄平这事是贪污军饷,兴许还同曹家有关。

    她稳下心神问道:“畄平一事无论怎么说都应是文官负责,可皇上为何交托给兄长?”

    “的确是由文官负责,”裴战接过丫鬟奉上的茶饮了口,方才缓缓将未尽的话说完,“皇上还派了一人与我同行。”

    “何人?”

    裴战抬眸凝声一字一句道:“户部侍郎,季思。”

    听着这个名字,裴瑶心跳加速了几分。

    “我有预感,此次畄平之行必定没有这般容易,”裴战抬眸望着院中,喃喃道:“也不知我这样的决定是对是错。”

    声音很轻,随风而散。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祝郢舟:季思,你要干嘛?

    季思:【邪魅一笑】等着靠你让我升官发财娶老婆呢。

    此时一个祁然路过

    祁然:呵呵,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季思:……

    ps:驼驼猜祁季暖暖会一起去畄平,其实猜错了,哈哈哈哈哈,谁让我就是这么一个心狠手辣,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叉腰】

    第123章 孩子脾气,何时才能长大呢

    落日余晖,暖风习习。

    一方小轿穿过街道在一方府门前停了下来,轿子压杠后祁然掀开帘子从里头出来,祈府看门的下人见状连忙迎了上来,着急道:“少爷可算回来了,裴将军来了,这会儿正同大少爷在凉亭吃茶呢。”

    “来多久了?”祁然问。

    “小一会儿了。”

    “我知晓了。”

    语毕,祁然调转了步子往凉亭走,走进了些瞧,见自家兄长执白裴战执黑,白子步步紧逼将黑子杀的片甲不留,节节败退,眼看就要分出胜负之际,裴战索性耍赖朝着祁然投去一个救命的眼神。

    后者也十分给面子,附身捻起一枚棋子,沉思了一会儿落在棋盘上,这会儿轮到祁煦皱了皱眉头,他捻着棋子垂眸瞧了一会儿,也落了子。

    见状裴战很是识趣的起身给人让座,自个儿坐在一旁,翻起茶杯斟了八分满递到祁然手边,温声道:“大理寺散值这般晚的吗。”

    “近日衙门公务较多,”祁然一边下棋一边解释,“你不在禁军校场跑这儿来做甚?这禁军统领做的这般轻松,不如我在殿前替你揽些活儿?”

    “别介!”裴战瞪了眼睛,毫不怀疑这是祁然能干出来的事,连忙打断,“我手下那群油子兵就已经够我受的了,你再给我揽活儿,也怕我一口气上不了死翘翘了。”

    “别张口闭嘴死不死的,多不吉利。”祁煦没好气的看了两人一眼。

    被人一瞪,裴战也连忙噤言不语嘿嘿的笑了两声,随后说了别的,“畄平这事你知道吧,虽轮不到你们大理寺负责,但是同为三司这或多或少的也知道的比我们多些。”

    “你问这个做甚?”祁然对他突然问起畄平的事感到不解,将棋子落下侧眸望了一眼,“你一向对这些事不上心的,怎想起来同我打听畄平这事了?”

    裴战耷拉着肩膀长长叹了口气,“我倒是不想打听,可这不是没有法子吗,皇上派我去畄平,我这一知半解的,可不得了解清楚些,省得到时候就成了老鼠进烟囱,两眼一摸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