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未见,文厚可还过的好啊?”季思冲人弯了弯眉眼。

    孙兴有些感慨,心中思绪翻涌,哑着声回,“劳大人惦记了,下官一切安好,衙门大小的事务有关尚书撑着,也还算稳妥,倒是大人瞧起来瘦了不少。”

    经过这么多事,季思较之以前消瘦了许多,官服穿在他的身上显得有些宽大,他不在意的摆了摆手,“瘦些好看,瘦些好看。”

    二人并肩往里走,一路上遇见不少户部的官员,还有不少新擢升的脸生的新人,都对这位从临安城中传的沸沸扬扬的季侍郎,投以好奇的目光。

    幸而季思不放在心上,由着他们去瞧,坐在自己案桌前,那种悬着不安的心才终于落实下来,一如既往,未有丝毫改变。

    “这些日子都是你在打扫吗?”季思摸着桌面问。

    “下官总觉得大人定能平安无事,便时常擦拭灰尘,想着大人回来后定是能欢喜半分。”孙兴语气未有丝毫谄媚,满是真诚。

    “有劳了,”季思左右张望着,察觉到不对劲之处,忙问,“户部这些日子都是关尚书在管?”

    “可不是吗,”孙兴叹了口气,“户部算是犯了太岁,曹尚书……”

    孙兴骤然止口,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曹为远如今不过一阶下囚,也被摘了官职,便改了口,“曹为远官官相护贪污军饷已是事实,御史台还查出不少他这些年受贿的财物,以曹家一个旁系的名义存着曹家别院中,都同畄平递上来的折子对得上,皇上勃然大怒再加上皇后大义灭亲,跪求皇上严惩曹为远,曹家家产悉数充公,全府上下都关在了刑部大牢,听闻抄家那日大大小小的箱子装了百余箱,震惊朝野。”

    “皇后?”季思从中听出了怪异之处,“皇后求皇上严惩曹为远?”

    “却是如此,”孙兴点了点头,“皇上念曹家大晋忠心耿耿,历朝历代也出了不少有对大晋有所建树的官员,再加之看在皇后太子的面上,便免了死罪,彰显宅心仁厚之意,判了举家流放,算一算日子应是没几日了。”

    季思抿紧唇沉思着,随后开口问,“我若是想去见一见曹为远,可能安排?”

    “大人要见曹为远?”孙兴有些讶异,皱着眉想了想,“曹为远如今重罪在身,按理说应是不行,下官去刑部问问看看可行。”

    “此事劳你多废心了。”

    没过两日孙兴便真的安排上了,以户部公务交接的由头讨来了半个时辰。

    刑部大牢较之御史台牢房更显阴暗潮湿,曹为远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远看不出以往趾高气昂目中无人的模样,脱掉官袍,同寻常百姓再无什么不同。

    他听见脚步声在自己牢房前停了下来,缓缓抬起眸来,双目满是血丝,眼神有些混浊,瞧了小一会儿才看清站在眼前的是何人,冷笑了一声,厉声质问,“季思,你还活着呢!”

    “托曹大人的福,目前还苟延残喘断不了气,”季思以手掩鼻,皱了皱眉头,颇为嫌弃道:“就是曹大人瞧起来不太好,这处怕是狗都不住吧,不知曹大人睡的可还安稳?”

    话音落下,曹为远震怒不已,猛地一下跳起便向季思扑来,却被铁栏挡住,眼神恶狠狠的盯着季思,咬牙切齿的怒吼,“我不知你是用了什么诡计,能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不过人在做天在看,我的今日便是你的明日,你定当比我惨千倍万倍!”

    说罢朝着季思的方向啐了口痰。

    后者侧身避过,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缓缓蹲下身来,脸上挂着阴沉沉的笑,轻声而言,“曹大人,你当真不知道我为何能从诏狱出来吗?”

    曹为远愣愣的听着,他自幼便不聪明,若不是因为曹家莫说当户部尚书了,怕是连科举都中不了,故而听着季思这么一问,半点想不明白其中缘由。

    见人这副呆愣不解的模样,季思在心中嘲讽的笑了几声,暗道:当真是个草包。

    面上却是凑近些许压低了声音,有些模棱两可的说:你我二人都归属于太子殿下,这户部明面上是由我二人掌管,实则是属殿下势力之一,曹大人仔细想想,莫不是真以为太子殿下当真什么也不知晓?”

    他指了指曹为远,“你,”又指了指自己,“我。”

    随后继续道:“不过是太子殿下手中一颗棋子罢了,这步棋怎么走,要不要,可从不由你我说了算。”

    曹为远听的一知半解,皱着眉沉声问:“你这话是何意思?”

    季思舔了舔唇,露出抹意味深长的笑,“太子殿下在你我之间选择了我。”

    孙兴那番话让季思从中听出了端倪,按理说后宫嫔妃看的家族地位,才能确保殊荣长存,曹为远出了事皇后不但不求情,还求皇上严惩以待,一荣俱荣,一毁俱毁。

    若是以前他兴许还会当皇后良善仁慈公私分明,可一旦知晓这人为了争权,连给自个儿亲生儿子下毒之事都能做出,那为何不可能因为其他原因除掉曹家呢。

    她这般想除掉曹家,亦或是想除掉曹为远,恰巧说明了一件事,比起曹家带来的优势,更为担心曹为远影响了她的布局。

    皇后心思深沉,所走的每一步棋都自有道理,她有不得不除掉曹为远的理由,而眼前最为担心的便是对她地位,以及对李弘炀夺嫡的影响。

    换个说法,便是曹为远手中定是知晓皇后的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颇为让皇后忌惮,于是才有了今日这局面。

    季思自认从未是什么良善之人,性子还有些眦睚必报,李弘炀这些年所为再加裴家一事,自己所受种种也的确应该从他手中讨回来。

    经此一事,他面儿上已然同李弘炀划清界限,可这人不好对付,若他继位首当其冲除掉的便是自己,因此对垒之时,看的便是谁的注多些,若是自己为庄,也能博得个双赢的局面,故而便将主意打到了曹为远身上。

    果不其然,这人听完这话脸色骤变,瞳孔瞪的极大,像是对季思这番话感到难以置信,“不可能,这不可能,你在骗我!”

    “骗你?我为何要骗你?”季思步步紧逼,“曹大人就没想过,我所得银子也并非起小数目,为何御史台在我账目下查不到?像是这银子从未出现过?”

    顺着他所说,曹为远深思下去,脸色变得更是难看。

    “因为从一开始这银子便落入了太子殿下的手中,从始至终我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而走这步棋的便是太子殿下。”

    “所以,”季思停了下来,眼神不屑的上下打量着人,冷声而言,“你不过就是一颗弃子罢了。”

    声音不大,却让二人听的真切,季思每说一句,曹为远双目更是红上几分,到最后整个人双手握拳咬着后槽牙,咯吱咯吱的声音从他嘴中传出,一副气极了的模样。

    见情况如自己料想一般,季思眯了眯眼睛,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开口,“曹大人还不清楚吗?你知晓这么多事,莫说太子了连皇后都是留你不得,也是下官念着同僚一场,想让你死的明白些,这俗话说得好,只有死人才能永远闭嘴,这般看来,皇后还是念着亲情血缘留你一命,曹大人还不感恩戴德叩谢皇后良善。”

    “不可能!”曹为远双手扒住栅栏,目光死死盯着季思,恨不得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恶狠狠道:“你知道多少?你怎么会知道!”

    上钩了。

    季思勾了勾唇角,引着曹为远朝着自己设的局中走,“我若是不知道,那今日便不会站在这儿同曹大人说这事了。”

    “我不信,这不可能!”曹为远有些疯癫,披头散发的模样好似失了智的疯子,整个人自言自语般念叨,“不可能,曹玉菡那毒妇恨不得将知道承德二十年事的人统统杀了,她怎么可能会告诉你……”

    季思听的认真,其中那几个字出乎他的意料,没忍住重复了一遍,“承德二十年?”

    未曾想便是这句话露出了马脚,曹为远双目闪过一些精光,突然大笑起来,“你不知道?你居然不知道?季思啊季思,原是我小瞧了你,三言两语便将我耍的团团转,我到险些被你算计,瞧你这模样怕那颗是你自己才对吧。”

    曹为远糊涂一生,竟然在此刻变得聪明起来。

    “承德二十年究竟发生了何事?”见计谋败露,季思索性摊牌逼问这人,“你既如此恨皇后为何不将所知晓的事说出来?”

    可无论他怎么说,曹为远像是打定了主意不开口。

    季思无法只能铩羽而归,他有些懊恼自己先前的冲动,却也不是一无所获,正欲改道儿去大理寺衙门寻祁然商量时,却瞧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他迎上去行了礼,“下官见过王爷。”

    “季侍郎?”李弘煜面露惊讶,随后展颜一笑,“倒真是瞧了,在此碰见季侍郎。”

    “王爷这是要去哪儿?”季思也笑了笑。

    “才从宫里出来,受旨去一趟刑部大牢,”李弘煜未有丝毫遮掩,“过几日便要将曹为远流放边外,可不能出了差错,倒是季侍郎,瞧着来的方向像是户部大牢?”

    “在户部多受照拂,又念着同僚一场,故而来送一程,既然王爷有公务在身,下官便告辞了。”

    说罢颔首作揖,抬眸时却见李弘煜朝着自己伸手,季思下意识后退,可依旧迟了一步,温热的指腹贴着他的额前略过,碰触到的地方有些发烫,他凝眸望去,却见眼前之人将手中东西摊开,语气温和的说,“枯草沾在头上了。”

    季思将心中怪异之处压下去,道谢告辞。

    李弘煜盯着人背影,摩擦着残留在指腹细腻触感。

    片刻后响起若有似无的轻叹声,再渐渐归于宁静。

    *

    作者有话要说:

    第143章 寒夜难眠,举家慰问

    入了夜,寒风骤起,树影婆娑,发出沙沙的声响,秦王府的烛火跳动着,将人影打在墙面,随着烛火的跳动变得明明灭灭。

    屋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下来,随后响起了断断续续的敲门声,以及故意压低了嗓子的说话声,“主子,二爷来了。”

    阿鲁回首看了一眼坐在桌前的李弘煜,后者点头示意后,他这才起身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一身黑衣斗篷的严奕,身后还跟着钱多。

    “二爷。”阿鲁点头行了礼,连忙侧身让人进去。

    李弘煜抬起眸打量着来人,将手中的狼毫搁下,抬了抬下巴,语气淡然的问:“何事?”

    严奕这这人的性子习以为常,也未生气,寻了处椅子坐下,率先开了口,“听钱多说,那太监快死了?可有审出点东西?”

    后面这句明显问的是钱多。

    被提及名字,钱多有些战战兢兢,小心看了眼李弘煜的脸色,见人未出声这才应答,“回二爷的话,这硬的软的都用过了,那太监愣是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说出来,依属下看怕是真不知道当年那孩子在哪儿。”

    “这孩子对我们至关重要,不管用什么法子,都必须找到他,这太监没什么用处死便死了吧,前几日伤了我,还未寻他算账,”说着,严奕摸了摸下巴和嘴角处有些刺痛的伤口,又看了眼沉默不语饮茶的李弘炀,“听说你前几日去了趟刑部衙门?如何?曹为远可有说出什么有用的讯息?”

    “并无,”李弘煜摇了摇头,“倒是碰见了季思。”

    “季思?”严奕重复了一遍,眉头一皱,“他去刑部大牢做甚?”

    “谁知道呢。”

    严奕脸色不大好看,斜瞅着李弘煜的神情,见他并无异常,也看不出所以然,有些怨怼道:“若非你当初手下留情留他一条命,他早就是死人一个,我不管他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这人留着迟早是个祸害,你还是莫要同他走的太近,等此事过后便留他不得,我定是不会害你的。”

    李弘煜掀起眼帘似笑非笑的看了人一眼,却未对这番话发表任何异议,只是默默的听着。

    “你自己心中有数,我也不好多说,只是宫里那位可等不了这么久,若是李弘炀和曹玉菡不除,他便是我们这条路上最大的绊脚石,”严奕压低了声音,透露出几分凶狠,“自古成王败寇,若是李弘炀继了位,曹玉菡那毒妇可会容得下你们母子?终究会落得什么下场,你我心中知晓。”

    话说至此,李弘煜沉了沉眼眸,低垂着的头遮住了眼中情绪,让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暻明,”严奕的声音再次响起,“莫要忘了我和你,还有你母妃,我们这些年受的委屈,这天下,终究只能是我们的!”

    二人眼神交汇,包含的种种心思只有对方明白,未有一言半语,却再知晓不过。

    严奕身份特殊,每每来一次秦王府都得小心翼翼,待不了多久变得急匆匆离开。

    待人跟随钱多出了屋,阿鲁探头打量着四周,再三确认没有异常后便将房门关的严实,几步走了回去,见李弘煜面前的茶杯空了,手脚麻利的提起茶壶替人斟茶,更是忙说:“主子,二爷也是好意,属下也觉得这季思邪门的紧,当时我明明是亲眼看见他咽气的,未曾想竟这般福大命大,愣是让他躲过了一劫。”

    阿鲁回想着季思这人,越想越觉得古怪,“这人原先总是缠着主子,还隔三差五熬些汤药,当真以为旁人不知晓他那些腌臜心思,可自打醒来后却有些不同了,听闻是摔到了脑袋。”

    李弘煜接过茶抿了口,闻言反问,“你觉得他性子同以前相比如何?”

    “说不出来,瞧着没什么不同,可又好像有了些不同,不过季思一向性格古怪,同人往来极少,为人阴晴不定心思深沉,许是鬼门关前走了遭又加之摔到头,有了些不同也不是不可能。”

    “这世上还有谁比我更了解季思呢。”李弘煜没头没尾的说了这么一句。

    阿鲁在旁听着却不敢多问。

    幸而李弘煜像是随口一说而已,并未继续这个话题,反而是说起了其他,“让你查承德二十年腊月之际,含青宫宫人调配,以及那一个月都有何人去过含青宫,你都查的如何了?”

    “这事有托娘娘身边的凝香姑姑打听,这事过去的久,当年事发突然,内务府调配也很是匆忙并未登记在册,不过还是留了些蛛丝马迹,有一位在浣衣局的宫女正是当年在含青宫的宫人之一。”

    “依她所言当年宛妃入住含青宫整日里便是在房中,极少出门,徐老太傅去后徐家举家迁移早就不在京中,再加之宛妃待人冷漠,宫里也未有人来看过她,除了伺候的内侍以外,便只有永安王府的小王爷来瞧过一次。”

    “永安王府的小王爷?”李弘煜乍一下没想到这人是谁,重复了一遍方才确定,“李汜?”

    他脑中闪过一些片段,像是隐隐约约抓住了什么细节,但总被薄薄的云层遮住,只需拨云见日,还能真相大白,忙问:“这事情过了这么多年,那宫女可会记错?”

    “错不了,”阿鲁道:“那宫女说,含青宫平日里就冷清,也不见有谁来过,故而来一个人都记得特别清楚,隐约还记得应是腊月初的事。”

    “腊月初。”李弘煜在口中念叨着三个字,薄唇紧抿,手指缓慢匀速的敲打着桌面,开始以“李汜”这个人为核心,一点点将谜团铺展开来,

    他少时同李汜来往甚少,确切说除了李汐,这位蜀州来的小王爷同宫里的人都甚少往来,倒是同祁然和裴战走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