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在这种人心惶惶下,承德帝出了声,“皇后可有话要说?”

    “陛下想听臣妾说什么?”曹玉菡反问,“此事便是针对臣妾而来,怕是这凭空捏造的信件也是故意为之,若是陛下不信,那任凭臣妾说破了天也是无计于补,陛下宁愿听信一个贪污受贿的小人所言,也不愿听信臣妾所言,如今臣妾又能说些什么呢?”

    “臣妾自十五入了东宫,再升了嫔,升了妃,如今更是贵为皇后,不知不觉已过三十多载,相互扶持相敬如宾并未有半点对不起陛下,未曾想却是比不上旁人的一番话,就为了无凭无据的一番话,陛下便要定臣妾的罪吗?”

    “陛下当日所言: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陛下莫不是都忘了?”

    她眼眶通红,一番话说的字字泣血,令人为之动容。

    承德帝回想到昔日种种,更是心头一软,张了张口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摆了摆手,“你……唉……”

    今日之事给他心口砸下一道大雷,使得他脸色较之以往又白了几分,整个人显得有气无力,好似又苍老了些许,“此事滋事体大,朕定会调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若这曹为远当真受人指使诋毁于你,朕也不会放过!”

    半晌后孙海才从殿外急匆匆赶来,也顾不上擦拭额头冒出的细汗,恭谨的行了礼,“陛下。”

    他一出现便将众人目光都吸引了过去,承德帝点了点头,“如何了?”

    孙海有些犹豫不决,支吾了两声,目光在曹玉菡兄妹二人身上来回,不知从何开口。

    “你查到了什么便说什么。”

    “是,”孙海点头应下,一字一句道:“按照曹为远所说,老奴派巡察卫的人去查过了,将他书房翻了个底朝天,未曾看到曹为远所说的那些书信和字帖。”

    话音落下,朝堂之上再次陷入纷乱,李弘炀舒了口气,曹玉菡和曹为远却是脸色一变,前者像是突然明白了过来,下意识偏头望向李弘煜所在的位置,瞳孔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做了无数见不得光的事,却事事瞒着李弘炀,未曾想早就漏了馅。

    而曹为远神情更是满面惊恐,好似听到了什么恐怖的事,瞳孔瞪的极大,不住的重复着,“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陛下定是有人事先偷走了!定是如此……”

    “够了!”承德帝怒吼着打断,“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来人……”

    话未说完,殿外突然传来通传声,“启禀陛下,端嫔娘娘求见,说是为了宛妃一事。”

    局势骤然又有了改变。

    第145章 陛下也当同罪

    今日“宛妃”这个人出现的次数比以往六七年加起来都多,让众人听见这两个字,都会下意识心口一抖。

    承德帝眉头紧锁,他记性越发差,沉思了会儿问:“端嫔是何人?”

    曹玉菡在心中冷笑了两声,被这人无情无义的模样逗笑了。

    还是孙海连忙提醒,“是原来的端妃娘娘,陛下忘了吗,梁王被贬出京后端妃娘娘也因教导之过,被降了位分,陛下更是勒令让娘娘在宫中思过,说是给她长长记性。”

    “朕想起来了,”承德帝皱了皱眉,“这朝堂之上岂是妇人能来的地方,皇后已是破例,若是再来一个妃嫔,岂不是让人说朕不顾刚理伦常,让全天下去嗤笑!”

    “是。”

    那小内侍刚想退出去传话,李弘煊摸了摸耳朵,吴岷前立刻得到示意,出列一拜,“陛下,以臣所言这宛妃一事即是后宫之事,端嫔娘娘又是后宫之人,许是知晓的更为清楚些,这曹为远不过一介外臣,后宫之事又能知晓多少?不如将端嫔娘娘传进来,听娘娘说完在做决策不迟。”

    “臣认为不可,”晏怀峥连忙道:“既已证明曹为远乃是受人指使故意诋毁皇后,那当务之急乃是找出这幕后之人,看看他是何居心,而非一直在揪着此事不放。”

    “晏少卿所言极是,”卢正旭答了句,“事有轻重缓急,宛妃之事若真有冤情,择日再查也不迟。”

    “还有异议便草草判案,容易出冤假错案,望陛下三思。”

    “陛下……”

    “臣认为……”

    ……

    “行了,”承德帝脸色一沉,呵斥着打断众人,冲孙海抬了抬下巴,“唤人进来吧!”

    “是。”

    祁然侧眸看了一眼季思,二人视线相交,纷纷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不安。

    朝堂肃穆,局势紧张。

    端嫔跟在内侍身后进到殿中,让不少人感到讶异,季思更是未曾想到昔日趾高气昂的端妃,会在短短数月苍老成如此模样,素面朝天面色惨白,丝毫看不出以往风光的模样。

    她见到承德帝跪下行礼,欲语泪先流,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陛下,臣妾……臣妾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哭声尖锐,声声未歇,听的承德帝头疼的紧,揉着眉心哑着声问:“朕只是让你思过,又未曾关着你!”

    “陛下日理万机,政务繁忙,一向不管后宫事务,怕是不知道这后宫之人都怕得罪皇后,后宫如今已是皇后一人说了算,”端嫔哭诉着,“皇后手段高明,不受宠的妃嫔都得仰仗她的鼻息过活,想当年宛妃在含青宫时,便是如此,若不是臣妾今日偷偷跑出来,怕是今生同陛下再难想见。”

    “宛妃?”承德帝重复了一遍,“当年之事你知晓多少?”

    端嫔哭的更是难过,说出的话已然泣不成声,“当年宛妃之事闹起来之际,臣妾身旁的贴身宫女风清同成武门的侍卫之间,有见些不得光的男女之情,时常会给他送点吃食点心,回宫时却见一个宫女同一个侍卫递了一封信,送信人风清也认识,正是宛妃宫中一个小宫女,后头无缘无故溺水身亡,此事发生前不久,风清更是亲眼所见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丹蕊给了那宫女一袋赏赐,陛下若是信不过不如唤风清当面对峙,便可知真假。”

    被提及名字丹蕊脸色骤变,心头慌的无法,下意识望了曹玉菡一眼,后者目光凛冽,她连忙跪下喊冤,“陛下,那人同奴婢乃是同乡而已,并非端嫔娘娘所说,奴婢冤枉啊。”

    “可笑,她二人是一同进宫的情谊,自当同旁人亲厚些,不过时常接济而已,怎说的如此难听?”曹玉菡冷笑了两声,“依你所言这丹蕊在宫中若有什么知心朋友,那都是本宫所示意?”

    “是同乡之情亦或是暗中勾结,皇后心中最是清楚。”端嫔也学着她目光冷冷的笑了两声。

    二人之间刀光剑影,其中所含用意只有各自清楚明白。

    承德帝不在乎她二人间的暗潮涌动,吩咐孙海派人将那名名叫风清的宫女唤来,不一会儿的功夫这宫女便胆战心惊的趴跪在殿中,连行礼问安的声音都颤抖不止。

    “承德二十年,你好生回想一下,可曾见过皇后身边的宫女夜会宛妃宫中之人?”承德帝不怒而威,哪怕如今气息不稳,可说出的话依旧让人为之一颤。

    那叫风清的宫垂首看了眼身旁的淑嫔的鞋面,连连点头,“奴婢记得此事,那人腰间别着块牌子断然不会让人看错。”

    “你待抬起头来,看看可是这人?”

    “是,”风清踟蹰犹豫的抬眸,看了眼跪在曹玉菡身旁的丹蕊,只一眼又急忙收回视线,“正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丹蕊,奴婢不敢妄言。”

    未料丹蕊脸色惨白,连忙失声否认,哭喊声在乾清殿中响起,“你血口喷人,陛下,娘娘,奴婢当真不知晓此事,奴婢是冤枉的,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奴婢,奴婢……”

    “啪!”

    她话还未说完便被曹玉菡闪了个耳光,只打的耳鸣眼花,整个人趴在地上抬眸喃喃了一句,“娘娘……”

    “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哭喊吵闹,也不怕别人说我栖凤宫教导宫人没有规矩,白白让别人笑话,”曹玉菡冷冷地打断,“皇上明察秋毫,若真同你无关,皇上自会还你个清白,不叫不坏好歹之人有可趁之机,若真同你有关,莫说皇上了,本宫第一个不放过你!”

    不料端嫔听到这番话却是笑出声来,“皇后说笑了不是,这丹蕊再如何也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贱婢,所作所为怕是受人指使,一条贱命而已,要担心的该是皇后您吧。”

    闻言,曹玉菡脸色微沉,眼神极冷的望向端嫔,如同在看一具尸体,不带一点热气,后者却不惧丝毫,直面相视,唇角挂着的笑满是幸灾乐祸得意洋洋。

    小一会儿后,曹玉菡紧绷着的脸舒展开来,像是恍然大悟一般说:“本宫算是想明白了,这孔令秋原是梁王的人,你又是梁王的母妃,这背后指使之人便是梁王!”

    说着她一个转身望向承德帝的双目泪眼婆娑,说话隐约带了哭声,“陛下,这梁王狼子野心不知悔改,做出那般腌臜之事,丢尽皇室脸面,不仅不怜惜陛下看在父子情面饶他一命,当日陷害臣妾不成,如今更是变本加厉,当众诋毁臣妾,他们有备而来蓄谋已久,臣妾实在百口莫辩,只能任凭他们这般折辱,还有颜面活在这世上,不如以死谢罪还朝堂一个清静!”

    话音落下,曹玉菡作势便要一头撞死在殿前,群臣骚乱起来,被眼前这局面弄得摸不着头脑,幸而被源丰以身挡住,才避免了大晋一国之母血溅大殿的场面。

    主仆几人抱在一块哭喊,李弘炀更是扑了过去,满面担忧的查看,强忍着的眼眶布满血丝,扭头冲龙椅上也是被吓白了脸的承德帝说:“此事疑点重重,明眼人一看便能瞧出这些人意欲何为,父皇当真要为了他们,眼睁睁看着母后一头撞死在这大殿之上吗?”

    “行了!还嫌今日闹得笑话不够多,不够丢人吗?”承德帝颤抖着唇出声,今日之前,他从未想到皇家之事会这般被搬到朝堂之上,足以让他费尽心神,“此事错综复杂,朕定会……”

    “陛下!”端嫔打断了这番话,“臣妾还有证物未呈上!”

    “端嫔,你我有何恩怨,竟让你恨不得置我于死地!”

    “皇后,”端嫔两发丝撩向耳后,嫣然一笑,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几分风采,“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午夜梦回时就不怕徐令仪母子俩找你来索命吗?”

    “哦,不对,你自是怕的,你若不怕也不会每日里吃斋念佛装模作样。”

    “陛下,”她看向承德帝,“承德二十年正旦节那日含青宫的大火,并非是宛妃疯病犯了加之天干走水,而是从一开始便是皇后设好的一场局,一场针对宛妃母子的局。”

    话音不重,却一字一句落在朝堂之上每一个人心中,让人不由得脊背发凉,好似真触到了尘封了七年之久的皇室秘辛,当年随着那场大火被烧毁的真相,逐渐被揭开了面纱。

    “陛下许是不记得了,正旦节那夜臣妾同皇后起了些口角,再加上多饮了几杯,有些不胜酒力便早早退了席,回宫的路上远远见皇后身边的大太监鬼鬼祟祟领着几个小太监,往含青宫的方向去了,臣妾暗骂了几声也未放在心上,可翌日便传来了宛妃母子同她贴身宫女葬身火海的事。”

    “事后再想起此事便觉得诸多怪异,这才将二者联系到了一块儿,可也不知该说与何人听,未曾想一瞒便瞒了这么多年,时常午夜梦回之际,还能看到宛妃同那孩子浑身是火的模样,哭喊着同臣妾说:他们好疼。”

    “怕是没有昨日种种,端嫔娘娘今日也不会将此事说出来。”一旁的杨永台皱着眉,摇着头念叨了句。

    端嫔也未在意,只是继续道:“这深宫之中,人人活的小心翼翼胆战心惊,生怕一个疏忽便没了性命,臣妾承认自是瞧不上宛妃的,论家世样貌那徐令仪不比臣妾高出多少,却能永远冷眼旁观好似看笑话似的瞧着后宫之人,她出了事臣妾自是没义务帮衬,未落井下石已是极善。”

    “可正因有了她这个前车之鉴,臣妾才明白皇后手段狠辣,未同她真正对上,多年来井水不犯河水,若非你故技重施,陷害我儿害的他被贬出京,想将当初用在徐令仪的法子用在我的身上,我也不会同你鱼死网破!”后面这句话,她明显是说与曹玉菡听的。

    后者早早便止了哭声,面色越发淡然冷静,未有一点紧张和慌乱,叫人看不出丝毫端倪。

    “皇后,”承德帝神情肃穆,声音冷的不带温度,“你可还有话说?”

    曹玉菡并未接话,而是扭头看向身旁的源丰,厉声而言,“端嫔所言可曾属实,含青宫失火当日,你当真去了含青宫?”

    源丰脸色煞白,慌的出了满头的冷汗,看到曹玉菡的目光顿时明白了过来,咚一声跪下喊冤,“陛下明查,含青宫失火当日奴婢一直跟在娘娘身边,又哪儿来的功夫去那含青宫,更别说纵火行凶了,不知晓端嫔娘娘所见是何人,为何要栽赃于老奴,这真真是冤枉啊!”

    “胡说!我当日见到的便是你,你又何必在这儿喊冤,”端嫔脸色骤变,厉声吼了出来,“你们主仆二人作恶多端,也不怕遭报应!”

    “端嫔,本宫一想知晓你心胸狭隘,怀恨于本宫,念你同梁王相隔甚远,处处忍让你三分,未曾想却让你得寸进尺,你说当年本宫害了宛妃母子,这些都是你片面之词,这宫女也是你宫中之人,自是听你吩咐!”

    “不是的,陛下,臣妾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吵闹间孙海领着一个内侍走进殿中,众人这才发现一直站在承德帝身旁的孙海不知何时没了踪影,纷纷将目光落在那内侍身上。

    这人一出现季思和杜衡立刻明白了过来,他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震惊溢出眼眶,猜出承德帝接下来所为。

    众人不知这内侍的身份,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这番用意,曹玉菡也是皱了皱眉,她虽同样不解,却隐约察觉到此人并不简单,如若不然也不会让孙海亲自将人带来,大脑转的飞快,开始盘算是何处被自己忽视了。

    孙海行了礼,恭敬道:“陛下,人带来了。”

    那内侍何时见过这般大场面,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更是险些吓晕过去,连说话都颤抖的不成声,断断续续的让人听不明白。

    “你可曾在含青宫当过差?”承德帝问。

    “奴…奴……”那内侍慌的不行,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

    “你莫要怕,陛下问你什么你如实回答便是。”孙海在一旁劝慰着。

    内侍这才咬着牙颤颤巍巍的回,“是的。”

    “含青宫失火当日,你把你瞧见的再说一遍。”

    “那夜奴婢小赌了几把……回宫的路上不慎摔了一跤……还未起身便见……见几人走了过来,随后赶回含青宫,才知晓走水了,怕惹祸上身便从未对旁人提及此事过。”

    此话一出,满朝官员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脸上闪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源丰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白的跟个死人一般,曹玉菡更是攥紧了衣袖,指尖陷入掌心似要被她掐出伤来,可她却像未曾感觉到这种疼痛一般,面上依旧看不出慌乱,只有搀扶着她的李弘炀才明白,身子有多僵硬。

    李弘煜冷眼旁观着,从头到尾并未出过声,本以为此事定是麻烦,局势也不怎么明朗,却不料承德帝还留了这么一手,他不由得有些想笑。

    今日这朝会开的有些意思。

    承德帝坐在高处,将底下每一个人的神情收入眼中,掩唇咳嗽着,伸手一指好似随口道:“你抬起头来,瞧瞧在场众人可有你当日所瞧见的人,好生瞧着,给朕瞧仔细了。”

    “是。”

    内侍抬起头来,保持着跪姿将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众人不由得屏住呼吸,生怕他一个不小心点出了自己,待目光移开时便才松了口气。

    一直待目光落到源丰脸上时,内侍停住了,随后瞳孔猛地放大,好似想到了什么,指着人颤抖着出声,“是他!是他!没错,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