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孩子没有脸,只有咧开到耳根的嘴,里头满是一颗颗尖锐的刀刃,咯吱咯吱的笑声听的人心头发慌。

    他们扬着满怀恶意的笑朝着季思跑来,那模样好似要将季思身上的肉一块块撕咬下来,却直直穿过了季思身子,逼的他后退了两步,猛地一下回头,发现身后没有一个人影。

    声音从右边传来,一个少年模样的浑身伤痕跪在雨中,脸颊高高肿起让人瞧不清他本来的面容,雨水冲刷着他的脸颊,那双眼在黑夜中格外耀眼。

    一把伞遮在他的头顶,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响起,季思有些听不真切,只见那人转身离开,少年紧紧握着那把伞,抬眸直直望了过来。

    他目光不偏不倚直视季思,布满红血丝的双瞳激起人内心的恐惧。

    季思刚欲出声,却感觉一阵风吹来,好似被风沙遮挡睁不开眼,不得不抬起手背偏头遮住,再回神时,画面再次发生了变化。

    不远处的凉亭中站着两个人,少年变成了青年,身形像柳树抽芽般拔高,不同以往的阴翳,望着对面之人的眼中满是柔情。

    “阿言,”那背对着季思的人开了口,脸上像是蒙了一层雾气让人看不清楚,“我定不负你。”

    闻言,季思心口涌起一股怪异的疼痛,紧紧攥紧衣袖,躬着身子疼的出的满头的汗。

    “你都看见了吧。”

    突然间,自他背后传来一道声音,声音很轻却离得极近,仿佛贴着人耳边一般,季思忍着痛意回头,待看清身后之人的面容是,瞳孔猛地瞪大,神色也变得复杂起来。

    “小王爷,”那人笑着行了礼,同季思的讶异相比,颇有些怡然自得,“许久未见,如今过的可好?”

    季思嘴唇翕动,哑着声吐出两个字,“季思……”

    “季思”笑意加深,却未应答,而是摇了摇头,“我早已不是季思了,如今,你才是季思。”

    他伸手指了指对面站在不远处的季思,随后又收回了手,不急不慢道:“而我不过是抹游魂罢了。”

    二人顶着同一张脸,面对面的站在一块儿,可周身的神情和气质却截然相反,若是有第三人在,段然不会将二人混淆。

    属于“季思”的记忆,在四面八方如同走马灯般上演着,声音格外嘈杂,季思皱了皱眉问:“你没死?”

    “我若没死,小王爷又如何能占着我这身子?”季大人善以恶意揣测人心,他并未回答而是有些恶劣的反问了句。

    闻言,季思神情变得有些复杂,“此事虽非我本意,但总归是我占了你的身体,我自是记得这份恩,可即便没有我,那种情况下你也是必死无疑,既然结局已经注定,那你这具尸首是腐烂发臭还是成为我的,同你也没多大联系了,你也不必如此恶意满满,我与你从不是敌人,兴许还能成为朋友。”

    不知是听到了什么字词,季大人愣了愣,紧接着有些癫狂的大笑出声,“小王爷不必激动,我并未想要回这身体,反而欣喜若狂,小王爷是何等风光霁月的人啊,能在我这具流着肮脏血液的身体中,我是的福分。”

    他情绪有些激动,歪着脑袋有些别扭的朝着季思走了几步,语气越发的神经质起来,“我从未想过,“季思”也会拥有挚友,爱人,至亲,他从生下来的那一天就是肮脏的,不就应该烂在泥里,被人狠狠踩在脚下吗?任人欺辱,任人践踏,任人当成一条狗呼来喝去,任人把一颗心玩弄鼓掌之中;不应该这样吗?这么多年我便是如此活过来的。”

    季思冷着一张脸听着对面这人的话语,待他说完也只是冷哼了一声,“旁人将你当狗不可悲,可悲的是将自个儿当狗,这世间没有人生来便是诸事顺意的,夹缝中的野草尚且不居于此,在逆境下破除艰难险阻向阳而生,自食其力不曾放弃,你不过是将所有过错退给了这个世道,好彰显自己的逼不得已,世人尤爱自欺欺人,好似只要活得不易,所做之事便有了个由头,说的如此凄惨无比,不过是想让自己心安理得罢了。”

    一番话说完,对面的那人垂下了眼眸,季思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瞧见那尖削的下颌线条,有些锐利,仿佛离得近些会被伤到。

    小一会儿后,才见他慢慢抬起了头,许是长时间卑躬屈膝成了习惯,他整个人身上离不开那种唯唯诺诺的气质,眉目间的阴沉又增添了几分狠意,令人半点也喜欢不起来。

    “我原以为是“季思”的原因,我才会受人欺辱,如今看来同“季思”无关,是我的原因,”季大人长长的叹了口气,“无论有没有这个壳子,小王爷依旧是小王爷。”

    说着他又往季思的方向走了几步,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经离得极近,只需一个跨步便能面对面,但他却停了下来,唇角扬起一点弧度,张开手朝季思展示着四周,“这里面装载着我的爱意和恨意,喜怒与悲欢,小王爷可看的仔细了?”

    季思抿紧唇不语,只是沉着脸扫视眼前这人,脑中却思绪翻涌,各种旁枝末节一一浮现,东西有点多使得他疼的快要炸开一般,只得席地而坐,微微仰头打量。

    “小王爷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季大人歪了歪头,神情流露出一丝不解,好似不明白为何眼前同他预想的相差甚远,“你心中应该有诸多疑惑吧。”

    听人这么说,季思也没同他客气,张口便问,“你是西羌人?”

    “是,也不是,”他也学着季思的模样盘腿坐下,“小王爷应当也知晓了,我娘是西羌人,她本是西羌九公主燕宁的贴身婢女,当年燕宇继位为了折辱嫡系皇室便将燕宁安插进大晋为细作,本想让那公主当一个千人骑万人压的妓子,未曾想我娘换了二人衣衫来了出偷龙转凤,她在那楼里受尽欺辱,直到遇见了季康……”

    提及季康二字时,这人神情变得格外阴翳,满目恨意不掩丝毫,却又转瞬即逝,耸肩笑了笑,“后头之事小王爷许是也猜了个七七八八,我便不多说了。”

    “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严奕身份?”

    “严奕?”乍一下听见这个名字,季大人有些疑惑,随后反应过来呵呵笑出声,“你说那个不能人道的老东西啊?”

    “不能人道?”这句话犹如一道重雷压了下来,惊的季思不由自主的提高了些声音。

    “你不知晓?”季大人咧开嘴乐道:“你以为他为何这般恨燕宇?自当是因为燕宇给他净了身,还放在宫里端茶送水,让他这辈子都只能做个太监了,不过那老东西也是活该!”

    虽早早就有猜测,可真听见此事前因后果,季思依旧讶异不已,“他为何不寻燕宇报仇?”

    “这寻仇又谈何容易,更何况那是一国之君,那老东西被逼的都快疯了,做梦都想食燕宇的肉饮燕宇的血,筹谋多年,为的便是让燕宇生不如死,小王爷,”季大人停了下来,直直盯着季思,神情有些诡异,模棱两可的问了句,“你可知晓他们要做什么?”

    季思并未回答,而是环顾着四周,那些一直被自己忽视的谜团,缓缓被揭开了面纱,变得清晰明白起来,不少不明所以的细节被那根绳子一点点串联起来,变成了一个惊天大秘密,足以让所有人震惊不已。

    这副模样落在季大人眼中,莫名让他感到万分愉悦,张着的嘴发出桀桀桀的笑声,直笑的面目变得扭曲,眉目泛红,露出的牙带着森森冷光。

    笑了小一会儿方才停了下来,神神叨叨的问,“小王爷可信因果?”

    说罢,也未等季思回答,便又自顾自的絮叨,“无论是我,还是你,亦或是他,从一开始便在这因果之中,”

    “何为因,何为果?”

    话音落下,他抬眸望了季思一眼,神情变得有些阴鸷,“你在李弘炀手下救我一命实为因,我死后以我躯壳再生便为果,生死循环,因果不休,这便是因果。”

    “所以呢?”季思又问,“你将我困在此处便是因为这因果?”

    “非也,”季大人站起身理了理衣衫,再次走向季思,不过几步的距离,转眼便到了跟前,季思直视回去,二人视线相交,依旧是前者率先开口,“想必小王爷也看出来了,如今的大晋根基本蛇虫鼠蚁吞食殆尽,仅留下一副光鲜亮丽的躯壳。”

    “四国分争,各方蓄谋,想改变眼前境界,以往的治国之道早已不适应今时今日的天下,若不想被遗弃在历史的长河中,只得将大晋打破重组,不破不立,需得一个人让大晋拥有一个不同的走向,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小王爷应当就是这破后而立之人。”

    “此则危急存亡之秋,小王爷难不成能眼睁睁看着大晋走向衰亡?”

    “若是旁人同我说这话,我许是还信上三分,可是你……”季思目光落在人身上,端详片刻方才道:“怕是巴不得越乱越好,定不会有如此高瞻远瞩,许是别有用意吧!”

    被人拆穿心中冠冕堂皇的理由,季大人也不恼,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我却是没有什么鸿鹄之志,大晋走向衰亡亦或是昌盛,百姓日子过得如何,于我而言并无半点干系,不过是那人想要这个皇位,不对,一个大晋不可足以满足他,他想要的是这天下霸主,而我偏生不让他如意。”

    听人这般说,季思抿唇不语,小半晌后才道:“人定胜天,大晋往后如何并非你我说了算,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是……”

    他停顿下来,抬眸冷冷扫了人一眼,语气冷漠的开口,“我巴不得大晋皇室覆灭,无论谁当皇帝,于我而言同样并无多大关系。”

    季大人呆愣在原地,像是未想到季思会这般说,他心目中的小王爷,应当心系天下,心系百姓,盼着山河无恙,大晋繁荣,断然不会露出一点阴暗的想法,永远都是那副风光霁月的模样。

    许是看出了这人心中所想,季思勾唇笑了笑,“我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学不会以德报怨,明知死在大晋君主的猜忌和忌惮之中,还拼死替他守着这大晋江山,天底下哪儿来这么划算的买卖?”

    “你……你知道了……”季大人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整个人变得格外局促。

    “知道什么?”季思反问,“知晓我并非病重而是中了蛊?知晓那蛊是你从南甸寻来的?知晓我原想衷心拥护的君主日夜都巴不得我死?若我知晓此事,当初断然不会救你的。”

    “不是的,我……”季大人张了张口,却突然不知说些什么。

    不是什么?

    明明都是事实。

    季思并不在意这人未说完的话是什么,见他神色暗淡,只是耳边听见一声一声的呼喊,这声音像是祁然的,也像是初一的,甚至还好着夹杂着杜衡的。

    他自顾自起了身,环顾着四周,想找寻声音的来源,入眼却是一幅幅充斥着悲伤和仇恨的画面,不过零丁夹着几点善意。

    “季大人,”季思放轻了声音,“我得回去了。”

    语毕,他朝着人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大礼,“因果也好,天意也罢,我总归是占了你的身子,用的还算趁手,目前也没还的打算,估摸着以后也不打算还了,逢年过节定会焚香祈祷让你早登极乐,来世投个好人家不再受这些苦楚,至于你的仇我自会替你报了,往后我们便两不相欠了。”

    意识消散前,季思看到季大人脸上神情骤然间变得慌张起来,嘴唇开合,但却未有一点声音传到他的耳中,只能模糊通过嘴型瞧出三个字:他会死。

    像是睡了很久一般,身上明明意识已经清醒,可身体却好似被几座大山砸在墙面,动也不了,连轻微动了动手指都极其困难,只能用了浑身的力气才缓缓睁开眼。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漆黑,漆黑过后,四周的物什才逐渐清晰了起来,像是在他自己房中,他尝试起身,出了一身汗也没有半点变化。

    此时房门发出咯吱一声从外被人推开,初一眼睛红红的端着药碗进来,待瞧见房中醒来的人后,瞳孔骤然放大,险些将手中药碗扔了出去。

    季思冲人露出一抹浅笑,张了张嘴,还未出声便见初一如一阵风一般冲了出去,直把他吓愣住,不由得想:自个儿瞧起来没个人样吗?

    幸而没多久,屋外再次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杜衡抬腿迈过门槛走了进来,初一也紧跟其后,他脸上神色万分担忧,语气更是难得多了几分紧张,“你总算醒了,你要是再不醒我都打算下去陪你了。”

    “别,到时候外头指不定传成什么样,我可不想同你殉情。”季思同人打趣着。

    他混不吝的一句话让那些个紧张和悲伤气氛,消散了七七八八,杜衡没好气的笑了笑,“都这模样了还同我嘴贫,快些让初一给你瞧瞧吧,省得再有什么好歹。”

    初一红着眼眶站在床边,带着哭腔小声嘟囔,“都说让大人放宽心,总是不放在心上,待祁大人回来,我定让他好生说一说你。”

    季思自知理亏,也不接话,只是在人搀扶下坐起身来,苍白的脸上挂着笑,好声哄着人,“岑大夫说得对,是我不好,是我错了,我下次一定记住了,这次就莫要告诉祁然了吧,你家大人也不是三岁孩童,每次都被他训得抬不起头,也实在丢面儿。”

    奈何初一这次是真急坏了,生了心思要好好治一治季思这忧思过虑的坏毛病,由着什么软话入耳一律不应,直让季思有些无能为力,求饶似的朝着一旁吃茶的杜衡投过去一眼。

    未曾想后者只是冷冷道:“该,你这性子也就祁子珩能治得了你。”

    话说至此,季思有些窘迫的摸了摸鼻子,只好假借喝药的名义跳过这话题。

    这药苦的他眉头一皱,险些没忍住给吐了出来,只好强忍着吞咽下去,眉眼皱成一块儿,哑着声道:“初一,你这药熬的越发苦了,别是故意的吧。”

    “那可不,十多碗水熬出来的半碗药,能不苦吗?”初一幸灾乐祸的笑出声。

    季思醒过来,杜衡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先前莫说初一了,他都被吓得不轻,好在有惊无险,也跟着笑了笑。

    待口中药味散去,季思这才望向杜衡,出声问:“我睡了多久?”

    “不久,一日而已,”杜衡答了句,随后又补充道:“我放心不下昨夜便宿在你这儿,托人去户部衙门替你告了假,府中一切安好,并未出什么事,那丫鬟派人看着呢,想着等你醒来再说。”

    “有劳存孝,待我好些请你吃……”

    “嗯哼?”初一在一旁冷森森的哼了一句。

    不得已,季思摸着鼻子急忙改了口,“请你吃茶啊。”

    “这茶就不吃了,反正你也是口头说说不作数的,次次说着请我吃茶,也未曾见你真请过一次。”

    听完这番埋怨,某人并不觉得有何不好意思,反而乐了乐,“欠了这么多次,再多一次也不会如何。”

    二人相视一笑。

    小一会儿后,季思突然想到什么,急忙忙朝初一招了招手,吩咐了句,“快快快,你去我书房将那把扇子取来。”

    “大人要扇子做甚?”

    “自是有用了。”

    听人语气急迫,初一知晓定不是什么小事,急匆匆便去了书房,没多会儿功夫便气喘吁吁将扇子拿了回来。

    季思“唰”一声将扇子打开,盯着扇面看的极其认真,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杜衡这会儿也瞧出了不对劲,忙起身凑近了问:“这扇子可是有何问题?”

    “喏,你自个儿瞧瞧。”季思并未回答,而是将扇子递了过去。

    “斜日云端远山横,此景与共掩愁容,来日携马啸西风,纵月同舟水向东。”杜衡将扇面上那首诗念了出来,扇面上的诗与画虽是不错,却并非出自名师大家之手,也并未有何不妥,一时之间有些不解,抬眸望了过来,“并无什么问题。”

    “起初我也没瞧出什么问题,可睡了一觉,好似做了一场梦,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是我将这事想的复杂了,本以为是个无关紧要的东西,未曾想这才是破局的关键。”

    闻言,杜衡更是不明所以,皱了皱眉头,“此话怎讲?”

    “你再瞧瞧这首诗。”

    虽是困惑,杜衡却低下头端详扇面的诗词,耳边听见季思的提点,“你将这首诗拆开,将单字两两组合,便可明白。”

    杜衡按着他所说将这诗重新读了一遍,随后脸色骤然一变,明白了藏在其中的秘密,猛地一下抬头,望向季思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暻明!”

    “暻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