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闻其祥。”

    “皇上同下官说:瑞王心思纯良,却优柔寡断了些,做事总是少了份狠,少了一位君主必备的果断和狠心,能成一位仁君却并不是一位明君,而恰恰大晋此时要的便是位明君。”

    “瑞王性子却是良善了些,人若不犯他,他自也不会犯人。”李弘煜缓缓出声。

    “王爷就不好奇皇上是如何说你的吗?”季思再次将问题抛了过去。

    果不其然,李弘煜掀起眼帘将目光望过来,有些瞧明白季思这葫芦中卖的什么药了,随后笑出声,“季大人今日,吃酒是假,怕是有备而来啊。”

    “王爷说的哪儿的话,”季思也勾唇笑了笑,“难不成下官还能特意在王爷出宫的路上堵王爷不成吗?”

    李弘煜笑了笑没说话。

    季思也不着急,慢悠悠的酌着杯中酒,侧眸看了一眼窗外街道,声音挺起来有些悠远,“皇上说,看不透王爷,王爷瞧着将淑嫔娘娘不争不抢的性子学了个十成十,可实际上如何,怕是只有王爷知晓吧。”

    这番话季思说的半分真半分假,本就是想探探李弘煜虚实,怎奈这人未有一点慌乱,连脸上笑意都没变过。

    思绪翻涌,季思将视线收了回来,望着面前之人,温声而言,“王爷当真不求那个位置?”

    “季大人怕是有些醉了,还是慎言的好。”

    闻言,季思不予置否,只道:“王爷是聪明人,那下官也便直说了,如今皇上将五皇子安置在祁府,打的什么主意王爷应当清楚,这坊间都在传储君之位已是瑞王的囊中之物,可下官却不这般认为,以下官看,皇上想立的储君应当是五皇子。”

    李弘煜笑意消散,目光有些冷淡,炉子上温着的酒冒出氤氲热气,将他脸上神情遮的有些模糊不清,“季大人今日所言是何意思?”

    “是何意思?”季思玩味的将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下官还以为已然说的很清楚了,五皇子若想继位,最大的阻力便是瑞王,瑞王身后有平北将军府,听闻郭敬义吃了安德鲁送来的解药已经清醒,若是争起来,谁能是瑞王的对手?”

    “五皇子如今还能仰仗皇上,可皇上能护得了多久?到那时莫说五皇子了,连下官都得被牵连。”

    “与其以卵击石,不如早早想好退路。”

    “那以季大人说完,我便是你的退路吗?”李弘煜挑了挑眉,“真是如此的话,季大人也未免高看了我,我既无外戚显贵,也无半点人脉,文不成武不就,便是这般平庸,季大人还望我做些什么?”

    “进可玄武之变,退可挟天子以令诸侯,能成之事并不少,”季思替人将空的酒杯斟满,轻轻推回原位,抬起眼眸,“主要是看王爷是如何想的了。”

    “怕只怕季大人一片盘算要落空了,”李弘煜将酒杯推了回去,“我比无心皇位之争,亦不想掺合其中,季大人今日所言便当做没听见,往后莫要再提了。”

    未曾想季思听着这番话却忍不住笑出声来,“是下官失态了,人各有志,不便强求,王爷何等风光霁月,怕是这皇位送到王爷面前,王爷也能转身离开,不像我等俗人满身名与利,在王爷面前实在是自惭形愧。”

    他语气十分诚挚,听不出半点嘲讽,李弘煜皱了皱眉有些不悦的抿紧唇,却未接话。

    季思咧开嘴乐道:“便不说这些,听闻王爷过了正旦便要回曲定了,算来也就小半月了,今日就算提前替王爷饯别吧。”

    “何人同你说我要回曲定?”李弘煜不明所以的反问。

    “王爷不知晓,”季思有些讶异,“前不久听皇上提及此事,说是淑嫔要求的,还以为……”

    话说到这儿戛然而止,季思反应极快,连忙顾左右而言其他,“许是我听错了,听错了。”

    他并未听错,也是有意在李弘煜面前提及。

    果不其然,后者脸色阴沉下来,随后又恢复了正常,轻笑着说:“季侍郎有心了,那今日便不醉不归,听闻漳州喜甜,也不知这些个吃食可还合胃口。”

    “王爷有心,下官敬王爷一杯。”

    二人心思各异,吃了几杯酒后李弘煜便寻了由头离开,到门口时季思却出声将人唤住。

    他止了步,回首朝着季思笑笑,“季大人可还有事?”

    季思单手撑着头,有些微醺的目光落在李弘煜身上,好似醉的有些糊涂了,还小小打了个酒嗝,声音极轻的说,“王爷同下官当真以前未曾见过?”

    这话说的模棱两可,李弘煜眼神微暗,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面上却讶异的摇头,“季大人怎会这般想?”

    “王爷也知晓我伤了脑袋,总觉得忘却什么重要的事一般,每每想起便头疼欲裂,”季思指了指脑袋,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可近日却时常梦见一个人影,这实在是巧,刚刚瞧见王爷背影,竟有三五分相似,才有此一问。”

    “世间相似之人如此之多,也并不为奇,”李弘煜故作轻松道:“不知这人同季大人是何干系?”

    “是何干系?”季思摸着下巴沉思了会儿,朝着人展颜一笑,“瞧着像我重视之人。”

    李弘煜心头一震,未有防备的被这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千算万算没想到季思会这般直接将此事说出,脸色变得有些复杂,正欲开口时,季思又噗嗤一笑,“王爷莫不是当真了?下官说笑而已,既然王爷还有事那下官便不多留了,王爷慢走。”

    这人口中所言像真亦像假,真真假假让人难以确定,李弘煜深深看了季思一眼,眼中所含情绪复杂深沉,教人看不透,最终也只是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行渐远,季思端起酒杯却未饮,只是拿在手中把玩,余光瞥见从酒楼走出来的李弘煜,也未移开,直到人消失在视野中,才仰头将酒饮尽起身出了酒楼。

    季思探究的目光不掩丝毫,李弘煜能清晰的感知到却未回身,直到走远了些那道目光才消散。

    秦王府的马车就停在了不远处,见人走近便迎了上来,转眼间便驶出了这片街道。

    阿鲁坐在一旁,望着对面闭目不语的人,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主子神色不大好看,可是那季不言说了什么?”

    说罢,像是又想到什么,连语气都变得慌张起来,“莫不是他想到了什么?”

    李弘煜掀开眼帘,目光深沉,远没有在外人面前的儒雅温和,倒像是一块儿严冬的冰石,连语气都未带一点温度,“你说一个人若是伤了脑子,可是会连习惯和爱好都有所改变?”

    “属下不知,但世上也有大病一场后,彻悟过来痛改前非之人,许是伤了脑子也会如此吧。”

    听着这番话,李弘煜神情变得有些凝重,好似自言自语道:“难不成当真是我猜错了?季思还是季思?”

    话说的没头没尾,阿鲁知其本分并未多言,只是安静的在一旁听着,在李弘煜缓缓他时才出声。

    “让你问的事如何了?”

    “自打太子去后,皇后便是疯疯癫癫的模样,皇上虽留了她一命,实则却由着她自生自灭,凝香姑姑说,她在冷宫过的不大好。”

    “凝香,”李弘煜念叨着这个名字,“除了让你问的,她可还同你说起别的吗?比如要本王回曲定?”

    虽不知李弘煜为何这么问,阿鲁却认真的摇了摇头。

    得到了答复,李弘煜露出一抹苦笑,眼中流露出几分无奈,“她,当真在逼我。”

    话中这个“她”阿鲁好似知道是谁,垂下眼眸不好接话。

    李弘煜隐忍蛰伏多年,喜怒收放早已炉火纯青,失态不过转瞬间便恢复了正常,冷声道:“你派人去舅舅那边传个消息,就说局势有变,皇上已经打算让本王回去曲定,此次若是回了曲定,要想回临安怕是再不容易,那件事需得提上日程,不能再拖了。”

    此时寒风吹起了帘子,透过露出来的那点缝隙,李弘煜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好似也能感受到繁华下的几分热闹,语气带了几分势在必得,轻声而言,“等来年开春,一切便尘埃落定了。”

    他想的极好,可才到王府时,便被赵老武一句话打乱了阵脚。

    赵老武像是早早便等在王府,瞧见来人,焦灼万分道:“王爷,听风轩走水了!”

    闻言,李弘煜脸色顿沉,阿鲁也明白事情重要性,忙问,“情况如何?火势可有控制下来?”

    “发现的早并无太大的损失,也将火势控制了下来,可是……”赵老武有些怕李弘煜,见他黑着一张脸,不知该如何开口,被阿鲁连声催问着才咬着牙颤颤巍巍的说:“盘查时却发现秋月不见了。”

    阿鲁皱了皱眉头,明白过来定是有人故意为之,压低声音问:“主子,此事定定然不止这么简单,可要派人去查一查?”

    “不用,”李弘煜抬手制止,眯了眯眼睛冷声道:“我想,我已经知道是谁做的了。”

    与此同时,赵老武话中这人出现在了季府。

    听雪秋月两姐妹相拥而泣,未语泪先流,好似有千言万语都不如哭上一场来的明白。

    哭了小一会儿,听雪替人擦了擦了泪水,牵着秋月的手朝着杜衡跪地一拜。

    “这是做甚?这般大礼我可受不得,快快起来。”杜衡上前将二人搀扶起来,可她二人却是非得行这个大礼,并不起身,实在没招儿只能退后一步。

    “杜大人,我姐妹二人今日还能相见多亏了杜大人,这礼大人自是受得。”听雪哽咽出声。

    “这……”杜衡实在不擅长处理这些个事,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我不过是出了绵薄之力,你们若是要谢应当是谢季大人。”

    顺着杜衡抬眸的方向,听雪转头望去,便见季思抬腿走来,瞧见这副景象,挑着眉打趣,“都跪着干嘛呢?还未到正旦节便巴巴望着讨赏了?”

    说罢冲着一旁的初一抬了抬下巴,“还不把人扶起来。”

    得了令,初一急忙上前将哭的泣不成声的姐妹俩搀扶起来,又乖巧的站在一旁。

    听雪心中五味杂陈,她明明是受命监视季大人,哪怕是身不由己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可大人不仅没有要她性命,还让她们姐妹二人团圆,自责和惭愧在她心中弥漫,恨不得将这条命偿还给大人。

    思及至此,面向季思再次跪了下去,“奴婢有罪,死不足惜,大人这份恩情奴婢今生无法偿还,往后这条命便是大人的,大人若要奴婢死奴婢绝无怨言。”

    “唉,”季思叹了口气,躬身将人扶了起来,“什么死不死的,听着晦气,再说了我要你这条命做甚?”

    “季大人,”秋月出了声,“若是没有你,我同姐姐怕是再难相见,你是我们的恩人。”

    闻声,季思将视线投了过去,这姐妹二人明明是双胎,可性子却相差甚远,秋月温顺听雪稳重,笑着回了句,“可别给我盖高帽儿。”

    说着他寻了个位置落座,自顾自斟茶,头也没抬道:“听雪虽是犯了错,可你二人也是身不由己,更何况她也并未泄露我太多事,之前我同祁然的关系她就瞒了下来,这功过相抵,作何还得多添条人命?我并非什么良善之人,与其谢我不如谢你们自个儿,若是真触及到了我的雷点……”

    季思收敛了笑意,抬起眼眸扫向二人,冷冷开口,“我有的是法子教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听雪被他眼神看的心慌,整个人僵在原地,丝毫不怀疑,若是当初将这人同祁子珩的关系传出去,自个儿怕是会死的极惨,顿时有些后怕,说话声都远不如先前那般自然,“无论如何,总归是奴婢欠了大人的。”

    “这些年来,府中大小事务都是你在操持,若你当真想害我,怕是我已死上千百次了,”季思抿了口茶不急不慢的说,“我也没有你想的那般好,提拔你为管事不过是想将你放在人前,看你何时露出马脚,再顺藤摸瓜找出你身后之人,你瞧,我待你也并不是十分真挚,抛开其他你我不过主仆而已,所以你也不必觉得欠我什么。”

    “大人……”

    “那些个话就别说了,也没多大意义,”季思抬手打断听雪的话,从怀中掏出一张薄纸,继续道:“话虽是这般说,可规矩还是要有的,你既卖身入了我府中,便要守我府中规矩,同旁人暗中勾结也算是有了二心,季府终究是留你不得了,你我主仆情分便到此为止吧。”

    说完,他将听雪的卖身契放在桌面上,其中用意已然不言而喻。

    “大人。”听雪猛地跪下哭喊着,哭声哽咽说不出话来。

    “临安你们待不了了,听风轩走水他们怕是已经发现端倪,避免夜长梦多还是早些动身的好,我已筹备妥当,你们今日便出城吧,往后,就莫要再回来了。”

    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长长叹了口气,“临安要变天了。”

    这天却是变得突然,夜里骤然下起暴雨,雨珠噼里啪啦砸在屋檐和地面上,伴随着电闪雷鸣,惊的人有些害怕,萦绕在心口的不安更是久久不散。

    夜里能见度本就极地,更何况雨夜下笼罩了一层雨雾,目之所及皆是黑黝黝的山林。

    一辆马车在雨夜中穿梭,车轮碾过泥泞的水洼,泥水四溅,除却呼呼作响的风雨声,只能听见马匹喘气的动静。

    听雪姐妹二人相拥坐在马车中,紧握的双手不难看出她俩的紧张,苍白的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害怕。

    “阿姐,”秋月颤着声音开口,“我有些怕。”

    “莫要怕,”听雪冲人扬起笑,轻轻将额前碎发撩至耳后,柔声道:“过了今夜,我们便将在临安所有都忘了,阿姐陪着你,什么都不用怕。”

    “嗯。”秋月咬着唇点头应下。

    外头的暴雨越下越大,坑坑洼洼的山路极其难走,车夫理了理斗笠,突然间,黑夜中响起轰隆隆的雷鸣,重重打在心口,惊的人心跳骤然加速,没忍住惊呼出声。

    紧接着天边闪过一道白光,让原本黑漆漆的天突然间亮堂如白昼,细长的闪电好似要将整片天撕裂开来,晃的人有些失神,眨眼间,又是一道闪电亮起,远比上一道更为迅猛,直直朝着马车这处劈了过来。

    “嘭!”

    闪电直直劈中一棵几人高的樟树,树冠从中间被劈断,顿时起了火星。

    眼前所有一切仅仅就在眨眼间发生。

    车夫慌了心神,眼见马车即将冲上前去,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车夫急忙勒紧缰绳,逼着马掉转方向,马匹被惊扰了般将前蹄高高扬起,在半空中虚划了几下,车身剧烈摇晃起来,撞的马车中的二人头晕眼花。

    摇晃维持了小一会儿才渐渐平稳下来,听雪刚将秋月扶起,便听车外头传来一声怒吼,“什么人”

    话音还未落下,又一阵痛呼传来,紧接着马车外便安静了下来。

    秋月浑身止不住打颤,紧紧扯住听雪衣袖这才缓解了几分害怕,哑着声问:“阿姐,外面……外面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