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者愣了愣,随后笑笑,“孙少爷想知道什么?”

    李念咬着唇,小脸皱眉沉思了会儿才回,“我当真是他从宫里抱出来的吗?”

    “是啊,”陈平安伸手比划着,“孙少爷那时候才这么小一点,整日里哭个不停,小王爷被烦的紧,便时常吓你,嚷嚷着说要把你丢出去喂狗,谁知道你哭的更凶了,还尿了小王爷一身,气的小王爷整个人跳了起来,还是被祁少爷给安抚住才消了火气。”

    “那小王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王爷啊……”

    陈平安垂眸想了想,觉得他家少爷是个极其复杂且矛盾的人,并非三言两语能说清楚,只好换了个说法,“孙少爷看着季大人便知晓了,他是何性子小王爷便是何性子。”

    “季大人……”李念咬着唇重复了一遍,仰着头有些天真的问:“所以,父亲喜欢季大人便是因为他像小王爷吗?”

    这题问住了陈平安,他支吾起来,不知如何作答,既怕误导了面前这个小皇子,又怕毁了祁大人名声。

    思来想去只好模棱两可的答,“祁少爷的性子重情重义,又极为有担当,若是心悦一人,那便只认定那一人,无论旁人再如何好都是不一样的,小王爷是,季大人也是,自始自终都是。”

    李念虽聪慧可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一番话停下来不仅没有找到答案,更是听的云里雾里,好似明白,又好似不明白,想了想又道:“那,宛妃娘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未叫母妃亦或是娘亲,毕竟对于李念来说,实在难以将一个只存在于别人口中的女子,当做自己娘亲。

    许多人都在说,说宛妃出生名门,是大晋出了名的才女,拼死才保下的自己,只为让自己平安喜乐的度过一生,可他并不知晓啊。

    二人之间没有一点交际,甚至自己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性子如何,是否像世间每一位母亲那般疼爱自己。

    他有专研精神,本欲继续追问,凑巧屋外响起了通传声,才让陈平安松了口气,忙问,“何事?”

    屋外的下人回道:“季大人来了,说是要带五皇子进宫。”

    季思是奉命来接五皇子进宫的,承德帝怕是也知道自己没几日活头了,这段时间清醒的时候极少,大多数都陷在梦靥中昏昏沉沉,今早一醒来便说要见李念,像是做了什么噩梦,迫切需要瞧见李念才能安心。

    将李念抱进马车坐下后,后者仰着头还未脱去稚气的声音响起,“季大人,皇上为何又要见我啊?”

    “他是皇上想见便见呗。”季思揉了揉脑袋笑道。

    可李念却并不认同这番话,而是皱着眉严肃认真的表态,“我近日听大伯讲学,他明明说为君者切勿蛮横专权,仁贤之德,不仅体现在治国之上,还体现在待人处事,收拢人心需得以德服人,倾听民声,体察民情,不以强权逼迫而让人自愿效忠,方为治国上策,我本就不愿进宫他非得逼着我去,除了让我越发讨厌他,半点无用。”

    听着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季思只是挑了挑眉,觉得有些好笑,“大公子说的在理,可这话在外头就莫要说了,可知晓?”

    “嗯。”李念乖巧的点了点头。

    既提及了治国之事,季思便有了试探之意,话锋一转,问起了其他之事:“念儿可有想过,若是皇上薨逝,会是哪位王爷皇子继位?”

    李念垂着眸沉思了许久,抬头望向季思,语气沉稳,面色凝重,一字一句道:“季大人,若是非要从中选择,那我可否能选自己?”

    季思有些讶异,这个回答是他从未想到的,沉吟不语,小一会儿才放轻了语气,“念儿想做皇帝吗?”

    未曾想李念却是摇了摇头。

    “那念儿为何会选自己?”

    “若我当了皇帝,便可以下令将父亲放出来了,”李念耷拉着脸,整个人看起来可怜的紧,语气却是难得的坚定,“虽未有人同我说过,可我知晓,祁家如今不是以前的祁家了,祖父和大伯还有姑姑都待我极好,我想快些长大,护着他们不叫旁人欺辱。”

    当年在他怀中嘤嘤啼哭的婴孩转眼便这般大了,季思有些感慨,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想法,唇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念儿可想见一见祁然?”

    李念双目骤然亮了起来。

    “那你附耳过来,我细细说与你听。”

    马车在渐渐驶入宫墙内,一点声音也未泄露出去。

    内侍传来消息时,承德帝有些无力的瘫软在榻上,只是巴巴盯着殿门的方向,看清那道小小的身影时,死气沉沉的目光透出了几分生机,颤抖着唇招手,声音像是从喉腔中挤出来的一般难听,“念儿,凑近些,让父皇好生瞧瞧……”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承德帝久卧病榻,面色笼罩着死气,整个人从内里透出一股腐烂的感觉,好似一具靠着口气续命的行尸走肉。

    他这副模样极其的吓人,不过短短数日病情越发严重,眼看便是无力回天的模样,像是话本中描绘的恶鬼妖邪。

    李念有些害怕的攥紧了季思衣袖,小心的往后退了一步,将自己藏在季思身后,仅露出小半张脸,眼神满是惧意的盯着眼前这不人不鬼的大晋君主。

    季思垂眸看了眼,轻轻拍了拍李念紧绷着的背。

    后者虽还是怕的紧,可想到来时路上季思叮嘱自己的那番话,只能咬着牙强忍着惧意,松开衣袖凑上前去,张了张嘴有些犹豫的开口,“父……父皇……”

    “你……你叫朕什么……”承德帝瞪大了双眼,感到万分讶异,想撑坐起来却四肢无力的跌了回去,只能难以置信的重复了遍,“你叫朕什么?再叫一遍,可好。”

    既开了口,后面便显得轻松许多。

    “父皇。”

    李念的声音介于孩童和少年之间,脆生生的语气带着点局促和不安,落在承德帝耳中却让他红了眼眶,“朕从未想过还能亲耳听见你唤父皇的一日,你可是原谅父皇了?”

    真论原谅,李念是谈不上的,他压根不记得当年发生了什么,与其说承德帝对不起他,实则对不起的是宛妃,可他不是宛妃,没资格替一个死去多年的人谈及原谅二字。

    虽是这般想,可面上李念却是点了点头,“大……祁先生都同……儿臣说了,当年之事父皇也不知情,也是受奸人蒙蔽才会那般,他还同儿臣说,父皇是大晋的皇帝,是一国之君,有些事也是身不由己,儿臣虽年岁尚小,可谁人待儿臣却还是能分辨出来,父皇待儿臣极好,儿臣不应任性做那些让仇者快亲者痛之事,祁先生还说了,父子亲情,血浓于水,是断然分割不开的。”

    “你当真如此想,”承德帝心头一震,眼眶又红了几分,“都是祁煦同你说的?”

    “是的,不仅如此,先生最近给我讲学,说的是策论史实和律法,儿臣愚笨任有许多地方不明白。”李念小脸皱成一块儿,极其为难的模样。

    承德帝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红润,“祁煦的文才在整个临安也是数一数二的,若不是……总之你听他讲学定会受益匪浅。”

    “儿臣知晓。”

    孙海在一旁捂嘴笑了笑,语气愉悦道:“五皇子一来,瞧着陛下脸色都好了不少,看起来什么珍稀药材,都比不上五皇子这一味心药来的有用,老奴早早便说了,父子哪有隔夜仇,五皇子不过是未想明白罢了。”

    后面这句是对承德帝说的,后者扬了扬唇露出抹浅笑,“既如此,不如你便回长天宫住吧,朕也好时常能看见你。”

    闻言,李念脸色微变,小心翼翼侧眸看了一眼季思,见他抿着唇有些锋利的线条,只好寻了个托辞,轻声细语说,“儿臣虽也想时常见到父皇,可宫里所有一切于儿臣而言十足的陌生,儿臣不想一人待在空荡荡的宫殿之中,怕的紧,祁府必定是儿臣长大的地方,若是离开断然是舍不得的;更何况先生要给儿臣讲学,住在宫中怕是有诸多不便。”

    “却是这个理,”承德帝挥了挥手,“罢了,就依你吧。”

    “谢父皇!”无论再如何乖巧,总归是稚子心性,喜怒都写在脸上。

    被这笑容感染,承德帝好似也觉得心头惬意了不少,拍了拍身旁的龙榻,温声而言,“坐到父皇身边来,同父皇好生说说你的事。”

    李念又看了季思一眼,见后者微微颔首,这才走了上去。

    二人聊了几句,李念不是话多的性子,承德帝困意上来也觉得疲惫不堪,便欲开口让人退下时,却听那道微弱的声音再次响起,“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不知可能说?”

    “哦,念儿有何事相求?说来听听。”承德帝强撑着清醒问。

    “可否求父皇饶了祁少卿?”李念一边说着一边小心查看眼前之人的神情,见瞧不出生气的迹象,方才继续道:“当年之事虽是祁少卿犯下大错,可深究起来最大的过错并不在他,相反若是没有祁少卿,儿臣如今指不定在何处受苦,能否活着都尚且不知,更莫要说同父皇相见。”

    “祁少卿救我一命养育我多年,祁府更是从未少过我的吃食,反之待我极好,真要论起来,祁少卿不但无罪反而有恩,世人常言: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祁少卿于儿臣不止滴水之恩。”

    承德帝冷着脸听完了这番话,并未应下或是拒绝,而是反问了句,“这番话是谁教你说的?祁煦?还是祁匡善?”

    一旁的季思垂下眼眸。

    李念更是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支吾道:“没……没人……”

    “唉,”承德帝叹了口气,“祁然一事朕自有打算,你莫要再多问,朕知他待你如何,自是不会为难于他,你好生待在祁府,这些日子不太平,若无人陪同切莫一个人出府,千万记住了。”

    说罢,他摆了摆手,“朕乏了,让季思送你回去吧。”

    李念有些着急,小脸皱在一块儿还欲再说些什么。

    孙海见状连忙凑上前来,恭谨道:“五皇子,陛下要歇息了,五皇子就莫要打扰陛下了,若有什么话不如留着下次再说,总归也不急着一时半会儿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若再不见好就收便显得有些不知好歹了。

    二人无法,只得出了宫门,上了马车李念这才皱着眉自责,“都怨我,若不是我父亲又怎会出事。”

    他红着眼睛欲哭不哭的模样十分惹人心疼,季思疼他的紧,又明白他这性子懂事乖巧,能红了眼眶定是万般担心祁然,心头一酸自是见不得,好声好气的哄着,连语气都不由自主的软了下来,“怎会怨你,他瞒着你身世这般久,你不怨他已是他的福气了,再说了他平白比你高了一个辈分,算起来还是祁然占了便宜。”

    李念眼中蓄着泪,泪汪汪的瞧着季思,“若是我父亲再也出不来了该如何?”

    “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季思替人擦了擦眼泪,没好气的笑笑,“没这么严重,与其说皇上不放了祁然,倒不如说皇上放不了祁然。”

    这话说的有些饶口,李念歪着脑袋听不大明白,圆圆的眼睛中满是困惑。

    季思掀起帘子望着身后渐渐没了踪影的宫墙,眯了眯眼睛,眼中闪过一些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先前在宫里听见承德帝那番话,他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皇上将祁然收押在大理寺,怕是不仅表面这么简单,其中定是有什么不能让旁人知晓的事。

    甚至在这一刻,季思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

    祁然,怕是根本就没在大理寺衙门。

    风声呼呼作响,熙熙攘攘的街道响起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马车的轮子在地面留下道道车辙,渐渐消失在尽头,只余下行人匆匆的脚步声。

    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到近,没一会儿的功夫便过了月洞门到了房外。

    瞧见来人,阿鲁急急忙忙迎了上去,恭敬的行了西羌的礼节,“二爷。”

    “暻明在吗?”严奕神情肃穆的问。

    “主子刚用了药,正在歇息呢,可要属下进去传个话?”

    “不用了,”严奕抬手制止阿鲁要推门进去的打算,“他既歇下我便不打扰了,改日再来也是一样。”

    严奕转身便要离开,身后的屋内却传来李弘煜的声音,虚弱无力的声音还伴随着咳嗽阵阵咳嗽,“舅舅既然来了就进来吃杯茶吧?”

    得了令,阿鲁躬身将房门打开,将人迎了进去。

    屋中开着窗吹来一阵凉飕飕的寒风,显得有几分冷清,闻声望去,却见李弘煜只着中衣,衬的整个人越发病弱。

    见状,他几步上前将那窗子关的严实,这才转过身来,训斥责骂,“你这身子本就弱,若是再染了风寒定有你好受,可是嫌自个儿活得太舒坦了?”

    “舅舅教训的是,”李弘煜笑着好声好气的说,“暻明下次定会注意。”

    “唉,”严奕长长叹了口气,斟了杯热茶递给床上那人暖暖身子,待他接过才在床榻边落了座,语重心长道:“你可是再与你母妃赌气?”

    闻言,李弘煜抿茶的动作一顿,连忙垂下眼眸遮住眼中情绪。

    “暻明,你母妃生性纯善,从不愿与人相争,正因为她是皇权斗争的牺牲品,这才不愿见你同她一般,落得一个不好的下场,她余生所愿定是盼着你平安喜乐。”

    话说至此,严奕顿了顿又继续,“她比世间所有人都疼你,你莫要怨她,原是我之过,从未想过往后,便不说分由的将你拉进这漩涡之中来,这是个吃人的地儿,也许你当真不该……”

    谁料话音还未落下,李弘煜便将话头截了过去,咄咄逼人的问,“那舅舅呢?舅舅当真甘心吗?这些年所受的仇恨和委屈,舅舅也能放得下吗?”

    这番话让严奕沉了脸色,骤然间想到了在燕宇身边的日子,他也曾心性纯善,待人真挚,倚仗着自己自学的医术救治他人,西羌百姓无不赞赏有加,就连待燕宇也以兄长般尊敬,从未想过他会有如此狼子野心。

    可到头来得到了什么?

    燕宇夺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他在宫墙中的每一个日夜,群臣和万民都在恭贺着他们的新皇,无人还记得当初那个圣元太子。

    恨意一点点将他吞噬,宫刑的疼永远刻在他的骨子里,西羌越强大,他恨不得将燕宇挫骨扬灰的心思越重。

    这让他如何放下?怎么可能放下?

    放不下啊!

    观察着这人凝重的神情,李弘煜眼神微沉,又道:“凭什么他们为君为帝,受百姓爱戴,群臣朝贺,受后世敬仰;而你我只能碌碌无为,成为历史长河中无关紧要的存在?明明我们才是最有资格的人!舅舅,我们谋划多年,解决了李弘烨,如今李弘炀也死了,就剩一个李弘煊,宫里那位只有一口气吊着,何时断气是我们说了算,眼前没有多少人同我们相争,此时说放下,舅舅当真甘心?”

    严奕并未接话,而是安安静静的听着,可紧皱的眉头却流露出他的犹豫和挣扎。

    “舅舅曾说过,这天下乱的太久了,百姓民不聊生,战火不休,天灾不断,需得一人来改变眼前局势,我便是平定天下的命定之人,生来注定不平,我们是要做天下霸主,开创历史的第一人,历史如何,需由得我们来书写,这天下,是你……”他指了指严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