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承德帝抖如筛糠,指着人的手战栗不止,喉腔一紧,一口鲜血喷涌出来,溅洒到四周。

    “陛下!”孙海呼喊声传来。

    承德帝浑身抽搐,双目泛白,意识渐渐消散,恍惚间他瞧见了许多画面,幼时,少时,初登帝位时,他为了这个皇位付出了太多,一路走来更是不见得多光彩,时至今日若论后悔与否,早已没有多大的意思。

    还看见了不少人,看见了李汜宛妃,甚至瞧见了去了多年的先帝,往日种种如走马灯般浮现,已是油尽灯枯的时候,承德帝却强撑着一口气,趴在地上,拖着无力的身躯匍匐,用尽浑身力气攥紧季思衣摆,目光死死盯着眼前这人,他嘴唇开合,鲜血不停从口中涌出,隐约能听见在念叨的一个名字,“念儿……念儿……念……”

    话音戛然而止,承德帝双瞳猛地放大,手指用力收紧,死死攥紧手中衣摆,好似抓住的是条救命绳索,像是不甘,亦像是透过季思看向了谁。

    可无论他如何挣扎,已是大势已去,下一刻却无力的垂下,四周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季思冷着脸,眼中情绪翻涌,身子有些颤,只好咬住牙才不让自己退后半步,

    殿中众人都未料到局势发展会是这般,一代帝王这般死在他们面前,纷纷呆愣在原地,眼中惊恐不掩丝毫。

    孙海更是瞪大了双眼,满是难以置信,有些小心翼翼的轻声唤了几句,“陛……陛下……”

    话未说完,便忍不住痛哭流涕。

    严奕蹲下身,用手探了探承德帝的鼻息,确认无误后露出抹冷笑,起身回首扫过众人,朗声而言,“陛下旧疾缠身,以无力回天,因心系大晋,于驾崩前特传口谕,曰:秦王温良恭俭,品行有德,仁孝有义,深受朕躬,上敬天地宗亲,下爱护天下子民,承尧舜之相,秉圣贤之能,特传位于秦王,即日继位。”

    他停了下来,将众人神情看在眼中,“皇上金口御言,各位可都是见证。”

    众人未出声,深深明白这话中警告之意,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孙公公,”严奕换了副嘴脸,亲热忧心的将人搀扶起来,“你在皇上身边伺候多年,这说的话自是比旁人可信,先前可听见皇上说传位于谁了吗?”

    孙海脸色褪的一干二净,捏住自己双臂的手用了十成十的力,仿佛说错一个字便会丟了这条命,他浑身颤抖不止,四肢发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传……传……传位于……秦……秦王……”

    “嘭”一声,殿门被人推开,众人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个激灵。

    季思闻声望去,只见李弘煜披着件黑色的毛领大衣走来,外面的雪下的极大,可他的身上却半点未沾,只是脸色被风雪吹得有些苍白,才走两步便有低声咳嗽声传来。

    殿中十分安静,李弘煜不急不慢的走近,目光冷冷扫过众人,最终停在了承德帝身上,他脸上表情看不出喜怒,也不像是在看自己父亲的眼神,倒像是瞧着一个无关紧要之人。

    此时,严奕迎了上来,忙道:“有劳孙公公再将陛下薨逝前的口谕复述一遍。”

    孙海本就被惊吓的不清,六神无主的模样怎会记得,张着嘴支吾半天,急得出了满头大汗,“陛下薨逝前传位……传位于秦王,即日继位,立为新帝,肇基帝胄……承天应人。”

    “这般可不行,”严奕似笑非笑的摇了摇头,“明日在百官面前,还望孙公公莫要多生事端,于你我都好。”

    说罢,他转身面向李弘煜,掀起衣衫下摆跪地行礼,“参见陛下!”

    他开了头,殿中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跪地行礼,齐呼,“吾皇万岁千秋。”

    所有人中,只有季思依旧站在那儿,一身绯色的官服衬的整个人芝兰玉树,也显得同周遭格格不入。

    二人视线相交,李弘煜率先挑眉,露出抹胜券在握的笑,也未将季思这种毫无用处的抗议放在心上,反而有些对他此时的无能为力感到愉悦,只是冷声而言,“传令下去,将所有人分开关押,未经允许不得擅自离开传递消息,今日之事谁若走漏了风声,朕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音落下,各种求饶痛哭声响起,李弘煜眼也未眨,抽出身旁护卫所配长刀,手起刀落,距离他最近的一个宫女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鲜血喷涌出来,仰面倒去,抽搐了会儿便没了声息。

    孙海被吓得瘫软在地,嘴唇抖动,白的不见血色。

    其余之人不敢出声,只是瞪大了双眼,满面惊恐。

    “还有何人不服?”李弘煜执刀的模样,像极了来讨命的修罗,病弱的面容显得阴鸷狠辣,“从即日起,朕便是大晋皇帝,是一国之君!谁若不服,便是同朕作对,同大晋作对,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手中长刀应声而落,落地的声音清脆回响,程亮的刀面反射出眼前场景,带着剑拔弩张,危机四伏。

    一只手伸出来将长刀拾起,拿在手中擦拭,嘴上有些疑惑的念叨,“奇怪,这好生生的,刀鞘怎会裂开呢?”

    “老五,都说了你那刀鞘比你那玩意儿还不中用,你非得不信,瞧瞧,我说的没错吧。”一旁穿着盔甲军袍的人打趣着。

    一群人被逗的哈哈大笑。

    那个叫老五的中年汉子闻声怒骂道:“去你爷爷的钱老二,你他娘才不中用,老子精神着呢,不信来比比看。”

    “行了行了,”另一人出来打圆场,像是带头之人,“今夜都得打起精神,现在还没消息传来,瞧着不大对劲儿,怕是个不眠之夜,总之,莫要松懈的好!”

    话音刚落,外头的士兵急匆匆跑了进来,连忙禀报,“报,有消息了!”

    几人面面相觑,掀开帘子冲了出去,果然见那只號鸟对着西面发出呜呜的嚎叫,在笼中扑腾着翅膀,似在回应什么。

    “老五,你和老四带一队人马去看看,若是发现李弘煊的人,便传消息回来,务必将他们拦在城外!”那面容阴鸷的男人厉声吩咐道。

    “是!”

    二人转身带着人马转身离开,哒哒的马蹄声纷乱嘈杂,掀起了今夜不平静的开端。

    那男人环顾四周,眼神如鹰般锐利阴沉,从额头出横过脸颊的伤疤更是增添了几分煞气,身形壮如小山,瞧那模样便让人不容小觑。

    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树梢上,微眯了眯眼睛,瞧了会儿,才又移开,带着其他人转身进了营帐。

    瞧清这人面容时,藏在树上的朱雁雁口中发出一声惊呼,“咦,这人居然还活着。”

    “你认识这人?”祁然压低着声音问。

    “我在阿爹书房见过,”朱雁雁拨开挡着视线的树枝,沉声道:“此人名唤屠山,原是圣元太子麾下最有力的一员猛将,这名字你许是不熟悉,可屠夫的名号你应当是知晓的。”

    “他便是屠夫!”祁然讶异不已,“不是说此人已被燕宇以谋逆的罪名斩首了吗,竟还活着。”

    知晓这人身份后,祁然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虽是文官却也听过此人名号,这屠夫将军手持一对巨型双锤,因这重锤落在人身上能让震碎五脏六腑和骨头,人称碎骨锤。

    此人力大无穷,战场上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乃是西羌一员猛将,若是此人镇守,这无异于刀山火海,更何况从蜀州调来的人马并不算多,若是硬拼他们不见得是此人对手,今夜这一战怕是没有这么容易,只能智取。

    思及至此,祁然突然想到了什么,侧眸端详着身旁之人。

    朱雁雁被人探究的目光瞧的浑身不自在,低头查看了一番也未见有什么不妥,“你做甚这般瞧着我?”

    “你使重剑,他使重锤,应是有相似之处。”

    话说到这份上,朱雁雁自是明白,瞪圆了眼睛,险些弹跳起来,又记着周遭危机四伏,连忙压低了声音,“你疯了吗!他胳膊比我大腿还粗,我怎会打得过他,我连你都打不过!”

    “我并不是让你同他争个高低,而是想让你激怒他,天启八营同西羌是多年的仇怨,当年屠山在永安王手中吃了亏,定是怀恨在心,你是朱洵的女儿,于他而言便是个香饽饽,他定会想亲自动手,届时你只需将他往北面引。”

    “往北面引?”朱雁雁重复了遍,“你有何计?”

    “你附耳过来,我说与你听。”

    风雪声遮住了其他声响,连官道上的马蹄印迹都未能瞧见,几个人影借着白雪遮掩,缓缓靠近屠山营地外围,神情凝重对视示意,刚欲点燃手中火药,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怒吼道:“什么人!来人!夜袭,夜袭!速速戒备!”

    几人见行迹败露,只得咬牙将点燃的火药扔向人群,随即动作极快的纵身一跃。

    “嘭!”火光漫天,拉开了今夜这场大戏序幕。

    震天响的声音响彻营地每一个角落,将士击鼓戒备。

    屠山闻声出了营帐,瞧见不远处传来的火光,脸色骤变,暗骂了句,“中计了!老二,列阵,我到要看看是何人敢算计在我头上!”

    他取过碎骨锤翻身上马,驶到营地之外,便见数以千计身着天启八营的将士自山坳处冲了出来,一系银白色的铠甲在茫茫白雪下,好似同天地融为一片,手持长/枪阔剑逼来。

    鼓声号角大作,交织着呼呼作响的风声,带着一阵肃杀之气,骑兵在前步兵在后,两翼的弓箭手已然蓄势待发,人墙般的向前推进,杀气四溢,目光凛冽。

    队伍正前方是个仅到屠山腰间的小姑娘,一身铠甲威风凛凛,斜背着把快要同她一般高的重剑,面容稚气未脱,眼神却似利刃出鞘,半点不露怯意。

    她手中高高举起写着天字的旗帜,旌旗在风中猎猎招展,身后暗红色的斗篷随风飘扬,厉声怒吼,“我乃天启八营将军朱洵之女朱雁雁,特奉皇上密令,在此诛杀叛贼,定不让你们踏入我都城半步,尔等贼人若是识趣速速投降的好!”

    声音响彻天地,竟是从容不迫的步步逼近。

    “朱雁雁,”屠山将这三个字在口中咬碎,再一点点念出口,眼中杀气腾腾,握紧手中双锤,冷笑了两声,“哪儿来的黄口小儿,你天启八营莫不是没人了,派这么个奶娃娃,朱洵无能,我便他教教你规矩,将你丢给我手下士兵取乐!”

    他纵马疾速上前,阴鸷的眼神比之风雪还要寒冷,像是来夺人性命,眨眼的功夫便冲向朱雁雁,右手重锤用力一挥,带着震慑之力,好似被击中便会没了命。

    后者心下一慌,连忙将手中旗帜扔给旁人,反手抽出背上武器,重心向后卧在马背之上,随之将重剑横在胸前。

    重锤落在剑刃之上,屠山用了不过五成力,可依旧震的朱雁雁虎口一麻,死死咬住牙才不至于让重剑脱手。

    二者碰撞,发出滋啦滋啦的火花。

    与此同时双方骑兵迎面相攻,黑压压的箭矢在空中纷飞,如蝗虫过境般铺天盖地,正击中一人脖颈,那士兵高举着手中长刀,还未出手便往仰面倒去。

    骑兵冲进人群,横扫双方,扬起的马蹄重重从人身上踩过,只听阵阵惨烈的哀嚎,攻防为艰,局势瞬息万变。

    嘶吼和喊杀响彻云霄,喷涌出来的鲜血溅洒在雪地之上,那漫天的火光倒映着众人的面容,狰狞嗜血,已然杀红了眼。

    朱雁雁本就不是屠山对手,倾尽全力挡着那重锤一击,口中呕出一口鲜血,幸而两马相擦而过,才堪堪避过。

    可说时迟那时快,屠山又是一锤朝着朱雁雁后背砸来,她似有所感,于马上翻身,正面相对,紧接着脚尖一踢重剑,便朝着人面门斜挑而去。

    屠山反应极快,急忙退后避开,可依旧迟了一步,温热的血自被剑气划伤的伤口处流了出来,他脸颊抽动,震怒不已,发出低沉的嘶吼,攻势越发迅猛,几个来回,便打的朱雁雁招架不住,

    她咬着牙侧身躲过,寒冬腊月的天气却出了一身汗,像是从水中被拎出来的一般,呼吸急促杂乱,将口中的铁锈味咽了下去,擦掉嘴角的血渍,恶狠狠道:“若我阿爹在此,定叫你好看!你们如此猖狂,也不过是我天启八营的手下败将!”

    “莫说朱洵,哪怕是李建宣从地狱爬回来,我也教他魂飞魄散!”屠山沉声而言,“落在我手上也是你命该如此,怨只怨你爹是朱洵!”

    话音落下,屠山扬起重锤又是一击,朱雁雁纵身一在雪地中滚了几圈,下一刻那粽马腹部被砸的血肉模糊,重重到了下去,发出嘶嘶的喘息。

    骤然间,骑兵马蹄将要踏在朱雁雁身上,电光火石之际,她侧身避开,翻身跃上马,还未等那人反应过来,重剑直指咽喉一击毙命,随后一记飞踢将其踹下马,勒紧缰绳朝着人群在奔去。

    眼见这人是意图,屠山怎会让她如意,乘胜追击,步步紧逼,带着一队人马,纵马追去,意欲断人后路。

    双方距离渐渐拉进,朱雁雁回头望了一眼,神情万分紧张,死死咬住唇,心中默念:快些!快些!

    “黄毛小儿,我看你能跑到何处,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屠山厉声吼道,将手中重锤扔给身旁二人,朗声吩咐,“拿弓箭来!”

    箭矢咻一声飞出,朱雁雁微微偏头,那箭便贴着她耳边略过,她低声咒骂,只得提快了速度。

    到达不远处的山谷时,只听急促嘈杂的马蹄声,响彻山谷,箭矢飞驰而来,破开雪花,直逼人脖颈脆弱之处,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朱雁雁放声大吼,“祁然!”

    早早埋伏在山谷两侧的祁然闻声现身,抬手一挥,厉吼出声,“动手!”

    话音落下,轰隆隆炸裂声响起,似山摇地动,尤带排山倒海之趋势,震耳欲聋!

    屠山反应极快,知晓是中了埋伏,暗骂自己犯了兵家大忌,连忙勒紧缰绳掉头,扬声大喊,“有埋伏,撤退!撤退!”

    两侧堆积的雪层被火药一炸,大块的碎石卷着厚厚的积雪落了下去,不偏不倚正落在这一行人周遭,受了惊扰的马匹发出嘶吼,发了疯似的要将身上重物甩下去。

    “莫要慌!”屠山怒吼着,眼见局势不受控制,便只能自行离开。

    可祁然岂会让他如意,眯着眼睛打量局势,扬手一挥,铺天盖地的箭雨和碎石积雪一丝,从四面八方朝着众人飞去,一时之间,山谷中满是此起彼伏的哀嚎和惨叫。

    局面变得十分混乱,屠山那对重锤也不知落在了何处,只能狼狈的避开,

    祁然冷着脸,薄唇紧抿,伸手从旁人手中接过弓箭,双臂拉开弯弓,稳住心神,手指轻轻一放,那箭直直朝着人射去。

    这箭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直直穿过屠山脖颈,他甚至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只能透过漫天箭雨和雪石,恶狠狠的目光落在祁然身上,恨不得将其血肉吞噬干净。

    “我若要杀你,连天也不能阻我!”祁然立在山坳之上,斗篷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唇角挂着抹冷笑,衬的这个人多了几分邪性。

    屠山口中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满眼不甘心的瞪大双眼,最终仰面倒去,没了声息。

    “嘭”的一声。

    烟火自空中绽放,将漆黑的天映照的五彩斑斓,也只有这时候,冷清的宫城中才能感受到几分烟火之气。

    李弘煜还未来得及瞧瞧坤元殿的烟火同别处有何不同时,便见阿鲁急匆匆的赶来,惊慌失措道:“主子……出事了……严时正和杨永台领着不少官员,此时正在宫门口,闹着要面见圣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