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他的眼神过于瘆人,曹平被盯得止不住打颤,猛地一下松开栅栏慌慌忙退后,颤抖着声音呼喊,“来人……来人……”

    铁链掉落下去,木门发出咯吱一声,祝郢舟抽出别在腰间用白布缠住的杀猪刀,咧开嘴冷笑,“曹平,我来要你的命了!”

    冷冽的反光反射在他脸上,衬的更像是地狱而来的修罗,曹平双目圆睁,眼中直直映照出这人凶狠的模样,那刀刃渐渐逼近,逐渐放大,最终落在双腿之间,扬刀一挥,一声惨叫在幽暗潮湿的地牢中响起。

    硝烟弥漫,风沙怒吼,裴战一枪横扫,逼退了一波北燕军,他年少成名论实力经验,远不如安德鲁,如今已是负隅顽抗靠着一口气死死不敢松懈。

    额前伤口流出的血已经结痂,糊住眼睛让他视线变得模糊起来,抬手用拇指晕开嘴角的血,朝着地面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哑着声问,“过去多久了?”

    郭盛也是一身的伤,双眼已经杀红了,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才回道:“一个时辰已经过了……”

    “将军……”郭盛沉吟开口,“季侍郎是不是……”

    “他会来的,”裴战出声打断这番话。

    郭盛咬了咬牙,劝慰道:“不如退至城中再做打算!”

    “退不了啊,”裴战笑着摇了摇头,抬眸望着对面同样气喘吁吁的北燕士兵,枪刃插入地面撑着身子起身,银白色的盔甲在黑夜中犹如一道银月,熠熠生辉,他拔出长枪直指敌军,厉声而言,“哪怕他来不了我也能守住这畄平城!背后即是大晋子民,我们从一开始便无剧可退,只能拼死一搏!定不让北燕蛮犬伤我大晋百姓分毫!”

    他高高举起红缨枪,身后披风被吹得飞扬,高声吼道:“不败!”

    群情振奋,备受鼓舞!

    安德鲁眯着眼睛盯着那人群包围住的裴战,脸上神色阴晴不定,边上的副将满头大汗的催促,“王,不能再打下去了,硫火弹威力太大咱们将士也收到了波及,再攻下去损伤太大了!”

    “闭嘴!”安德鲁恶狠狠的一脚将人踹飞,“我筹谋多年难道就算了吗!大晋伤我多少北燕儿郎,我必加倍讨回来。”

    随后,他冷笑一声,“今夜赢得只能是我!”

    长夜难明,这天竟是瞧不出一点要亮的征兆,风中夹杂着冰渣,冷的人刺骨,城中哭喊声越发的大,烈火,鲜血,死亡,构成了今夜的所有。

    藏在城中的北燕死士杀了一路,手中的长刀被血液染红,他狰狞的面容似地狱爬出来的的鬼怪,一群孩童环抱在一块儿瑟瑟发抖,眼见刀刃就要落下,一个跛腿的少年冲了出来,双臂死死环住人腰腹,任由刀刃不停刺入后背,只一味喊着:“快走!”

    刀刃刺穿身躯,火光照亮了一小片天际,祝郢舟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脸上闪过眷恋,闪过懊悔,闪过无奈。

    这世间无数个小人物的消失,就像落入地上融化的雪,他们终究化为一个数字,无人记得那是一条鲜活的人生。

    杀声、喊声、响成了一片,土壤早已成了红褐色,鲜血无法凝固,身上一衣袍已然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一刀一刀,划破以上,刺穿胸膛,刹那间,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化为乌有。

    炮火连天,旌旗猎猎,隔着大晋和北燕的不过是一片荒原,荒原下埋着森森白骨,以血肉滋养的土壤泛着死亡的腐朽,肢体崩裂着,躯干支离破碎,

    马蹄踏碎了昏暗的夜色,鹧鸪鸣叫,再快一点,季思心想,再快一点啊。

    裴战替郭盛挡了一刀,长刀割开皮肉,甚至能看见皮肉下的白骨,捂住伤处踉跄了几步,身后一人又是一脚只把人踹飞几米,胸前的坠子飞了出去,裴战脸色顿变匍匐了几步将坠子牢牢抓在手中,余光瞥见一处,握紧手中飞扑了过去,箭矢自后背横穿到前胸,他听见郭盛怒吼声,耳边声音杂乱,眼皮沉重,好似看见了无数人影,陆陆续续从他眼前略过。

    瑶儿还未寻到好人家,乐瑾乐瑜年岁才这般小,裴家军该怎么办,季侍郎怕是得自责一辈子,不过还好不辱使命,替阿珩护好了他的心上人,子珩那性子除了自己和人还能受得住,不过往后有人陪着,到让自己省心不少,还有小公爷还有小公爷啊……

    思绪翻涌,想到少时习武便听着各式各样的英雄故事长大,他身上流着的裴家的血,裴家的儿郎鲜血炽热滚烫,心怀的天地是家国,以血肉做坚硬如铁的钢皮,哪怕骨缝嵌入利刃,双足满是荆棘,都不足以让他为之后退。

    为将之日,便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人间寂寥,世间动荡。

    却任心怀一愿,愿以血浇吾刀,换太平故,换锦绣安康。

    可真到了今时今日,裴战却有些怯弱,他念着弟妹,念着阿珩,念着同生共死的诸位兄弟,念着那个说心悦自己的严小公爷。

    不甘心啊,不甘心!

    裴战望着瞧不见光亮的黑夜,张了张嘴,嘴唇翕动,却终是无声。

    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甚至能够感觉到血液从身体中流出的感觉,盯着不知何时会明的长夜,疑惑白无常和黑无常是否混在战火纷飞的烟尘里,骑马而来。

    直到近了,眼神微动才发觉烟尘后面的不是什么阴间而来的使者,是个额头系着红色发带的明媚少年。

    风越刮越大,纷纷扬扬的冰渣就这么落了下来。

    正当安德鲁以为胜券在握时,突然,大路远端腾起弥漫的尘烟,像一阵旋风卷来,渐渐听到急雨般的马蹄声,一队兵马纵骑疾驰而来。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援军来了,”北燕的将军慌道:“王,不能再等了,这畄平以后还有机会,眼下该撤了!”

    安德鲁看着即将到手的畄平,又看了看身后渐渐逼近的马蹄声,咬牙切齿道:“撤!”

    北燕残兵得了令慌里慌张的突出重围,谁料还未来得及跑远便见平北军的身影,安德鲁没法只能将那剩下的残兵留下断路,自己伙同其他将士朝着边防线奔去。

    四面八方喊声和呼救声响彻天际,天边由黑变灰,季思翻身下马险些摔下来,稳住身子后扒开人群冲到最前,城门外尸横遍野,有的人肠子流了一地,有的下半身不见踪影,有的被烧的面部全非,有的抱着残肢还剩最后一口气,火焰还未停,血腥气未散。

    季思浑身颤抖着开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救救人,救人啊”

    在他的哭喊声中,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开成百上千的尸堆中救人,季思跌坐在地上,双手颤抖的提不起力气,呆愣愣的看了会儿,随后突然爬了起来,嘴中念叨着:“裴战,裴齐修”

    他连滚带爬的滚下壕沟,脸上的伤口崩裂开来,只是狼狈不堪的爬进尸堆之中,翻开一个又一个,眼睛红的好似能滴下血来,嘴中不停的呼喊着:“裴齐修……裴齐修!!”

    风声,哭声,脚步声,唯独没有一个回应,每遇到一个幸存的将士便会问一句,“你瞧见裴将军吗?你们有看见他吗?”

    季思浑身满是血污和泥土,难受到极致却越发冷静,他逼着自己不去想那些可能,只是不停的重复着手上的动作。

    突然间一抹翠绿色闯入了眼帘,那是严兆的玉佩,是严兆送给裴战的玉佩,季思疯了一般连滚带爬的跑过去,推开一具具带着温热的尸首,最后露出最底下那人。

    银白色的盔甲被血污弄脏,浑身满是伤口,季思颤抖着手用衣袖拂去这人脸上的泥土,露出那张面庞,他整个人颤抖不止,瞪大的眼睛更是一片模糊,张了张嘴却只能从喉咙中挤出几句不成句的字音,使劲咬了咬舌头才将那话说出。

    “裴……裴战……你醒醒,你给我把眼睛睁开,”季思哑着声呼喊着,“来人啊……叫大夫,叫大夫!救命啊!有没人能救救他!”

    “是我来迟了,是我之过,是我之过,裴战……”他跌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将裴战扶在怀中,像是丢失了那份冷静自持,只是无助哭喊,“救命啊!来人救救他,谁能救救他啊,裴战,你不要死,我求求你,你不要死!你醒醒!”

    心口升起阵阵刺痛,季思强忍住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顺着下颌滴落,一滴一滴落在裴战脸色,泪水将干涸的血渍晕开,顺着眼角滑落,留下道道血痕。

    “裴瑶……裴瑶还在等你,你让他们怎么办,若没有你还有谁能护着裴家,你这般疼他们,怎舍得抛下他们,还有祁然,还有祁然啊,他视你为兄为友,也只有你一个师兄,你让我如何面对他,”季思哽咽着泣不成声,哭声哀恸悲怆,混合着呼啸的风声,好似天地同哭,“我该怎么给他们说,我该怎么说啊!求你,求你!”

    “裴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