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依你所言。”

    季思说着便要伸手将尸首扶起来,刚伸手碰到尸首僵硬冰凉的手指时,却停下了动作,微微偏了偏头,将那只有些乌黑的干枯的手拿了起来,盯着指尖瞧的认真。

    “怎么了?”祁然也发现季思的不对劲,绕过尸首走到季思身旁蹲下。

    “他指甲里好像有东西。”

    闻言,祁然下意识便拿起另一只手查看,却发现指甲缝中除了泥土以外再无其他,便凑上去查看,“什么东西?”

    季思皱着眉看了许久,见那根断在指甲缝中的毛发,有些不大确定的说:“瞧着,像是一根头发。”

    “头发?”祁然重复了一遍,接过那只手看了看,黑色毛发不过指甲盖大小,有些弯曲,较之普通头发来说要粗黑许多,“这应当是根胡子。”

    宫里的太监喜爱留长指甲,以至于出了宫这习惯都还保留着,故而能夹着根胡子也不为奇怪,可怪就怪在他一个太监哪儿来的胡子,季思想不通,索性问了出来,“这胡子哪儿来的?”

    祁然摇了摇头,想了会儿又道:“若不是用扯,寻常男子的胡须不易掉,他受制于人更是不可能随意动,这胡须许是粘上去的。”

    虽未说的清楚直白,可季思却立刻明白祁然话外之意,不由得接了一句,“那是什么样的人需要粘假胡须掩人耳目呢,假扮男装的女子?亦或是……”

    他停了下来,看向身旁的祁然,两人对视一眼,像是明白对方心中所想,异口同声的将另一个猜想吐了出来,“太监!”

    二人说话动静有些大,杨钦探头探脑的看了小一会儿,皱着眉嚷嚷,“你们在哪儿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呢?”

    季思回头看了一眼杨钦,并未答话,而是冲着祁然说:“猜来猜去也不是一个办法,不管如何先将尸首带回去,至于其他,再从长计议。”

    “也好。”

    三人将那尸首乔装打扮一番,装成醉酒之人,以免过于引人耳目,正准备要走时却突然想到,他们三人府邸人多眼杂,都不适合放一具来历不明的尸首。

    思来想去,季思勾唇笑了笑,“我知晓有一处再适合不过。”

    故而当杜衡披着斗篷拉开门,便瞧见站在自家门前满是狼狈的三人,边上还放着一具看不出是死是活的“人”,脸上表情可用精彩纷呈来形容,心道:现在将门合上可还来得及?

    可门外的季思却似看不见这人铁锅一般黑的脸色,咧开嘴笑的乐呵,“想着存孝一人寒夜难眠,于是来慰问慰问,如何?可算贴心?”

    听着这话杜衡脸色又难看了几分,最终却是长长叹了口气,将门推开了些,“天冷的很,先进屋再说。”

    于是乎,三更半夜在四周一片漆黑的环境下,杜衡家亮起的烛火便显得格外惹眼。

    他忙里忙外,烧了热水沏茶,分别给三人斟了杯,这期间也从憋不住话的杨钦口中,得知了七七八八,便捧着杯茶冲角落的尸首抬了抬下巴,“你们当真要将这尸首放在我这儿?”

    “这不是因为你这处清静些吗,”无论是谁同死人共处屋檐都十分忌讳,季思也明白杜衡的为难,忙补充了句,“过了今晚便行,明儿个一大早我就带初一过来查看,事后便让他入土为安。”

    “我倒是没什么,白天不做亏心事,也要不怕鬼敲门,不过这粘假胡须的太监,你要如何找起?”杜衡抿了口茶问。

    “为何你不觉得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子,而是觉得是个太监?”祁然也出了声。

    “这人是被关在听风轩,哪儿本就女子众多,哪怕光明正大的在里头走也不见得会有人注意,可若是女扮男装太过容易露馅,”杜衡一点点分析着,“云川的人日夜盯着未瞧见不可能瞧不出,因此我认为是个粘假胡须的太监可能更大。”

    杨钦在一旁听着,顿时发现了问题,猛地一下侧头问:“什么太监?”

    祁然点了点头,十分认同这个说法,“我和季思未曾想到这一点。”

    “哪儿来的粘假胡须的太监?”杨钦又转向另一边问。

    季思却将茶杯放回桌上,摩挲着凸起的指骨,并未遮掩,“我也不知如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满头雾水的杨钦又转了个方向,“你们在说什么?”

    “此事已并非我们几人能解决,兹事体大,错综复杂,还是需得早日上报皇上的好。”

    二人对视一眼,他们不是没有这个想法,可季大人在其中身处角色并不简单,未有万全之策不敢轻易告之,唯恐殃及季思,这才从诏狱出来没几日,难不成还得再进去一趟?

    可同杜衡说的一般,今时今日也并非他们能够解决,事关重大,感情用事定是会出差错。

    祁然再脑海中盘算如何能将季思从中摘除,面上却是认可杜衡的提议,“明日初一瞧过后,我便会进宫奏明皇上。”

    “也只能如此了,”杜衡点头道:“时候不早了,你们先回去吧,此处有我不必担心。”

    季思起身同人告辞,“有劳存孝了,待此事过后定好生请你吃酒。”

    听到这儿,杨钦算是听明白了,一拍桌子扬声而言,“我明白了,除了这个太监,还有一个粘假胡须的太监!”

    三人:“……”

    这计划赶不上变化,翌日一早季思便被一道召令召进了宫,也顾不上其他,都未来得及同初一交代两句,稍作收拾便急匆匆的跟着来传旨的内侍走了。

    临到殿外时,那内侍让他稍等片刻,自个儿进去通传一声,季思点头应下站在高阶之上,眯着眼睛打量着偌大冷清的宫廷,脸上看不出过多的表情。

    “咯吱”一声,身后传来推开门的声音。

    季思回头一看,便同从殿中走出来的严奕打个个照面,两人互相颔首示意,严奕率先走近开了口,“许久未见,季侍郎近日可还好?”

    “有劳严大人挂心了,”季思笑着同人寒暄,“严大人才从坤元殿出来,可是皇上身子有何不适?”

    “并无大事,季侍郎莫要担忧。”

    两人一个虚情,一个假意,看起来却是一派和谐。

    因为隔了些距离,说话间,季思不得不盯着这人的脸,目光落在严奕下巴和嘴角时,微微眯了眯眼睛,装作不经意的一问:“严大人这下巴怎地受伤了?瞧着伤痕倒像是被人挠了一下。”

    严奕下意识摸了摸那条被挠出来结痂的伤痕,唯恐面前这人瞧出什么,舌尖舔了舔后槽牙,随后露出一副有些窘迫无奈的模样,“说来也是让人笑话了,前几日我府上来了只野猫,我见它生的乖巧便起了心思逗弄,未曾想那野猫脾性极大,朝着我挠了一下,一世英名就这么败在一只野猫身上,实在丢人。”

    “这只野猫脾性属实是有些大,难得严大人一片善心,它却如此不知好歹,应当给它点颜色瞧瞧。”季思模棱两可说了这么一句。

    他脸上带着笑,字里行间也并未什么问题,严奕也不知是否信了自己这番话,心中暗暗啐了几口,不愿同人周旋,便摆了摆手笑道:“一只野猫又何必同他计较,失了身份,季侍郎可是受到皇上召见?那我便不打扰了,告辞!”

    话音未落,殿中走出来一个小内侍,轻声细语唤季思进殿,季思只好作罢,同人颔首作揖,“严大人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