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消息传到齐王府之前,李弘炀正同晏怀峥在吃茶,以往静不下心来细品的茶,如今再饮,却是不同的滋味,茶未变,变得不过是人的心境罢了。

    晏怀峥放下茶杯,透过氤氲的热气望着眼前有些飘忽的人,沉声问,“王爷往后有何打算?”

    李弘炀动作一顿,抿紧唇想了许久才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争了多年谋划了多年,一朝辛苦,如今瞧来却是两手空空,经此一事我倒是想明白了不少,也许那个位置于我而言也并非想的这么重要,不过是我执念过深不愿落于人后,想要的不过是证明自己不比何人差,与其求那些得不到的,我只盼着往后能安生些。”

    他停了下来,又提起了一人,“前几日季思来寻过我。”

    “季思?”晏怀峥重复了一遍,“他同王爷说了什么?”

    “说……”

    话还未出口,府中下人急匆匆跑来,说是宫里来人传话,唤王爷速速进宫。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纷纷涌起了不安。

    许是母子连心,李弘炀似有所感,一路上整个人的神经绷得紧紧的的,唯恐听到或是见到什么噩耗,直到踏进冷宫瞧见坐在桌前低头缝制衣衫的曹玉菡,那颗悬着的心这才落到实处,双腿一软被绊了个踉跄,险些摔了一跤。

    听见声响曹玉菡抬起眼眸,一如往常的训斥,连神情都未有丝毫不同,“冒冒失失,像什么样子,教你的规矩莫不是都忘的一干二净了。”

    李弘炀喘着粗气,双目泛红,步履沉重的走近,余光瞥见内侍托盘中的东西,像是要哭了出来,愣愣望着盛装打扮的曹玉菡,自从吃斋念佛以后,已经极少能见到她这般打扮,今日更是美艳夺目,好似整个人都美的教人移不开视线。

    可这副打扮落在李弘炀眼中,却让他从心底升起一阵绝望,整个人战栗不止,嘴唇翕动,哑着声念叨,“我去求父皇,我去求求父皇,定是还有回旋的余地!”

    说罢,他转身便要往外而奔去,却被人唤住。

    “胡闹,”曹玉菡低声斥责,“皇上是金口玉言,这圣旨已下又岂能随随便便反悔?也不怕传出去教天下人嗤笑。”

    “你便这般狠心,让我眼睁睁看着自己母妃死在眼前吗?可有想过我的感受?”李弘炀猛地回头,通红的双眼让曹玉菡心头一颤。

    她心中何尝不难过,可一生好强,越是难过越不想在旁人面前示弱。

    这世道弱肉强食,一旦你有了软肋,一旦你比旁人低上一等,那是人是鬼便都能踩上一脚,只有权势和地位才是你手中的不败的武器,这是在曹家学到的道理。

    一个庶出的女儿,若非她处处算计,事事谋划,又怎可能又如今地位,从一个不起眼的妾室走到一国之母。

    哪怕落得如今地步,曹玉菡也从未觉得后悔过,那些宫人该死,徐令仪该死,包括那个孩子也该死!

    她悔便悔在心肠还不够恨,没有将曹为远除掉,以至于落得满盘皆输。

    天下人都说她曹玉菡坏事做尽,是蛇蝎心肠的毒妇,可却不知面对自己儿子时依旧会有担忧,担忧自己若是去了,延安可会受人欺辱;新帝可会容得下他;可会过的孤苦无依。

    思及至此,曹玉菡将口中酸涩咽了下去,侧眸看向站在一旁的孙海,语气温和道:“可否有劳孙公公在外稍等片刻,我同延安说几句贴心话,孙公公若是觉得不妥,也可在一旁听着。”

    “娘娘言重了,有什么话儿可得抓紧些了,老奴就在外头候着。”孙海脸上挂着笑,能在宫中多年便是因为知情识趣,也乐意卖个面子搏个好,事宜端着托盘的内侍跟着他走了出去。

    待人脚步声走远,曹玉菡这才放轻了声音,难得带了点笑意,“听闻今年寒冬难熬,天冷的紧,你整日在外忙碌怕是会受寒,这件冬衣母妃做了许久,你来试试可还合身?”

    “母妃,”李弘炀哑着声开口,“你同我去求求父皇,求求父皇收回成命,流放也行收押也可,只要你我在一块儿便什么都不重要,咱们不要了,什么皇后之位太子之位了,都不要了,事已至此错了便是错了,所有什么责罚儿臣一人承担,只要母妃好生好生活着,好生活着便成。”

    未曾想曹玉菡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厉声吼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好不容易将你摘的干净,你莫要胡来,这般没有出息,我又未必为你筹谋多年,若不是我你能当上东宫太子,能受万众瞩目?如今再说错与对又有何意义?更何况我没有错,我何错之有?”

    她怒不可遏的将手中衣衫重重扔回桌上,冷笑了几声,“旁人能争的东西,我为何不能,她徐令仪能当皇后我也可以,我要所有人知晓哪怕我曹玉菡只是曹家一个不得宠的庶女,也能压了她们一头,我儿子要做也只能做人上人。”

    “延安,”她缓缓起身,动作轻柔的将李弘炀额前有些杂乱的碎发拨至耳后,整理着衣襟,温声而言,“母妃不怕死,母妃也不后悔,母妃唤你来只是想让你记住,母妃是为何而死,将那些仇人一个个记在心中,有朝一日要记得替母妃报仇,教那些人付出代价,将今日所受苦楚悉数讨回来,你可记住了。”

    李弘炀双手握拳,无力的垂在身侧,语气中满是疲惫和自嘲的笑意,“母妃眼中,只看得见大业,看得见仇恨,看得见其他人,独独看不见儿臣。”

    闻言,曹玉菡皱了皱眉,却是不语。

    “自幼儿臣便不讨父皇喜欢,可实际上儿臣也不在意,父皇有这么多的孩子,每人能从他那儿分到的疼爱少之又少,每到这时儿臣便会安慰自己,没事的我还有母妃,”说到这儿,他缓了缓,待情绪平复下来方才继续道:“儿臣将母亲当成至亲,可母亲当成什么?不过是一个争权夺利同人攀比的工具罢了,用来满足母妃自己心中私欲,同李汜比,同李弘煊比,同所有人比,母妃心目中的儿子太过完美,无论儿臣怎么做也永远无法得到母妃的认可,既如此,母妃又何必生下我……”

    “啪!”

    话音未落,便被一巴掌打断。

    曹玉菡浑身颤抖,双目泛红的望着眼前偏着头的李弘炀,瞧见他脸上渐渐浮现出红肿的痕迹,刚刚打了一巴掌的那只手还残留着疼痛,有些战栗,她只得将手握紧拳头放在身后,沉声说:“也许你说得对,当年我就不应该把你生下来,那样我也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一句话摧垮了李弘炀所有的坚持,他瞪大着眼睛,脸上血色尽数褪去,嘴唇翕动,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爱比恨长久,延安,”曹玉菡轻轻唤了一声,“你要记住这种恨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切能成为你软肋的人与物都应该除掉,这盘棋并不是输赢已定,只要储君一日未定你还有机会,即便只有一点筹码,一旦压对了宝依旧能翻盘。”

    她絮絮叨叨的念叨着,却未瞧见李弘炀整个人双目混浊,整个人绷得紧紧的的,瞧起来像是没有生气一般。

    这时,孙海的声音在院中响起,“娘娘,时候到了,不能再耽搁了,老奴还得回去禀告陛下。”

    说着那几个端着托盘的内侍陆陆续续走进了屋,孙海见到李弘炀恭敬的行了个礼。

    后者抬眸迟缓的扫过来,声音哑的像是许久未进水的旅人一般,难听至极,“孙公公,当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

    他像是在黑夜中抓住了仅余的一点烛火,把希望寄托于此,孙海终是叹了口气,眼见这抹火渐渐消散,“王爷也莫要怪陛下,陛下也是万般为难,此事影响颇大又是在朝堂之上当着百官的面儿定的罪,这几日恳请陛下严惩娘娘的折子堆成了小山,若是陛下有心偏颇,怕是那些个说陛下昏庸公私不分的折子,便会铺天盖地的呈上来了,自古情义两难全,虽走到如今地步,可多年情分又岂是三言两语便能抵消的,陛下心中难受不比王爷少,还望王爷莫要记恨上陛下。”

    “行了。”曹玉菡冷冷出声,她实在不想听承德帝如何如何为难伤神,若说情分,那也只是年少时那点欢喜,可帝王的欢喜太多了,她所分到的不过沧海一粟,这么多年过去未到互看生厌的地步便是最大的情分了。

    这般想着,她再次将那件衣衫攥在手中起身,行至李弘炀跟前,心口本有千言万语要说,可话到了嘴边却是硬生生拐了个弯,变得冷言冷语,“这冬衣你若是要便留个念想,不要随意找个角落扔了便是,若是病了冷了,也自个儿受着。”

    她将衣衫往李弘炀的方向推了推,随后缓缓起身,每一步都迈的不卑不亢,好似不是去赴死,而是走向一个新生。

    再次走到那几个托盘,曹玉菡心性有了些不同,垂眸思索着该选哪个好些,最终停在了那杯鸩酒前,好似喃喃自语,“自刎太疼,怕是要脏了本宫这身衣衫,白绫上吊模样未免丑陋了些。”

    说着,她抬手将头发撩至耳后,正欲端起那杯酒时,突然间出了变故,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还未等众人反应,从一旁伸出一只手将那杯酒抢了过去。

    眼前局面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也从未有人胆子会这般大,便没有人有所防备,一时之间竟愣在原地,就连曹玉菡都未反应过来,眼睁睁让李弘炀将那杯毒酒拿在了手中。

    局势骤然间变得诡异起来,曹玉菡这才慌乱心神,厉声吼道:“延安……”

    她这一声惊叫让其他人清醒过来,孙海亦是脸色难看,整个人险些站不住,幸而被人搀扶便免了出糗,忙吩咐去唤承德帝。

    “王爷……”孙海颤颤巍巍迈了两步,朝着人伸手,“快快将鸩酒放下,莫要……莫要胡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