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头的一段话就让松田阵平蓦然失神,他想打断询问这是什么意思,不会是他以为的那个——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大脑空空,颤起来的手指险些让手机落地。

    手机里平静的声音还在继续。

    “其次,松田阵平,回答我,我用自己的命换来的——你的命,你的只有一次、丢掉就找不回来的生命,你就是这样挥霍、践踏、随抛随弃的吗?”

    “…………”

    “回答我。”

    “……对不起。”

    “只是对不起吗?”

    “对不起。”用三年将自己变成哀悼符号的男人低声说,他哀戚的眉眼和颤抖的嘴角,都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苍白,“我有醒悟……真的,我改过了,可我——我,怎么能,看着……”

    ——看着你死去呢?

    ——又一次,就在眼前。

    “……醒悟晚啦。”

    友人轻柔的嗓音道出了冷酷的真相。

    “不过,现在也不算太晚。如果你不至于奢侈到想挥霍我的两次生命,就转身,回到你该在的地方。”

    “我——”

    “你还真想和我同归于尽?抱歉,两个字的那个词实在难以启齿,松田警官,能不要擅自在陌生人面前污人清白吗?迂腐的老年人开不得玩笑,是会当真然后故意说给当事人听的。”

    “……”

    沉默的他让电话另一边的友人有些无奈。

    就像三年前那日,那人的口吻平和到难以理解,仿佛对死亡没有丝毫畏惧,话语间甚至透着温柔——对无药可救的他的温柔。

    “我不指望能让你改掉本性,一旦又遇上牺牲小我成就大我的事,你又会毫不犹豫站出来的吧。只是,希望你能顽强一点,顽强到即使是命运要夺走你的性命,你也会拼死抗争到最后一刻,让它没有那么容易把你收走……这就是我对你的要求,你能做到吗?”

    “………………”

    沉默持续了太久,久到对方以为他不会回答,摩天轮下被风吹起卷发的男人才略有动作。

    他的嗓音喑哑到难以分辨:“我……能做到。”

    “真的?”

    “我保证……我向你保证!!!”

    “好啦。”对方轻轻笑了,“不要哭,不要做傻事,回去吧。”

    “…………还有时间,喂。”

    “嗯……这么说的话,是呢,晚间烟火的时间,还要等到七点钟。”

    还有两个小时。

    只有两个小时。

    松田阵平浑浑噩噩,对这段时间的记忆还是模糊的。

    他好像隔着电话,跟天空中的友人聊了很久。

    说他调职后的新工作,说班长和娜塔莉结婚只领了证,拖到现在还没举办婚礼,就是为了等这些凑不齐的混球,说飙车把自己腿撞瘸的研二才是傻逼,对了上次见到了景,景绝对脱发了,还有零那个混蛋,明明那么早就见到了你为什么还没认出来。

    “因为零是最大的笨蛋啊。”

    “没法不赞同……”

    “……”

    “时间快到了,去吧。好好活着,不要忘记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再见,阵平。”

    “…………”

    松田阵平还是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挪动的脚步。

    他好像往外退了一步……还是两步?

    下午六点多天色便暗,如今时针即将指向7,那沉重的色泽好似暴雨将倾,冷漠地扑向仰头的男人的脸。

    以如此浓厚的夜色为幕布,炸开的烟花会比白日所见更绚烂好看。

    眼里面上所有的阴霾都在说他在痛哭,但男人只是灵魂空荡,神情空白,没有露出半分泣意。

    他突然停下脚步。

    他突然迈开脚步,沿着水泥砌成的灰暗台阶,冲上广场另一侧那座只有基底的大楼。

    楼顶没有任何防护,视野空旷,这个高度刚好能看清摩天轮的全貌,离停滞在高处的吊舱也更近。

    男人的黑发与单薄的衬衣被汗水湿透,他气喘吁吁也不停,化身冲入云霄的鹰,在他终于登上楼顶的那一刹那——

    “砰——轰隆!!!”

    夜空之中,绽放的是男人此生最刻骨铭心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