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里不能有同情,不能有怜悯,这样的情绪绝对、绝对不可以存在。

    那一点伤痛一点悲伤又如何?好像还是不太行,因为源千穆是个高傲而敏锐的男人,自己稍微流露出些许异常,就有可能引得他猝然想起最不堪回忆的……

    诸伏景光还没能平衡好情绪的成分,一时不禁自责,自己这几天都在干什么,如此关键的细节竟然不提前考虑。

    他迟迟没有抬眼看过去。

    千穆不与他对视,看不全他面上的神情,理论上也就猜不透他的想法。

    只可惜,他实在太了解他了。

    就算流浪的那些年,对诸伏景光的印象几乎只剩下一个“温柔的笨蛋”,如今他找回了遗忘的、流逝的记忆,当事人还身体力行帮他加深印象,他已然将诸伏景光全部看透。

    这是一个对内温柔到甚至有些优柔寡断,将他人看得比自己重太多的笨蛋。

    他百般担心会伤害到的人,其实从来不需要他担心,那人就是危险的来源。他自己或多或少也明白,可他仍要坚持这么做。

    柔和又固执,真是矛盾。

    所以他才不适合当卧底,把自己武装得再凶也没用,本性如此,希望这位警官心里能有点数……啊,忘了警官三年来长进几乎为零,到现在还是非常没数。

    他吵着闹着追着他不放,舍弃已经在冰原上搭好的暖房,非要往危险里走,不怕寒冷侵蚀也不怕怪物的瞩目,那句“我确定!”都吼出来了,勇气与毅力都让黑暗中的怪物叹为观止。

    没办法,现在想退缩也来不及了。

    剧情的分支走向是诸伏景光自己选的,事到如今也没有后悔的余地。

    “别躲啦,我都明白。”

    千穆手动帮友人摆正脑袋,摆完顺手在傻脑袋瓜上拍了拍,手法像在确认这瓜保不保熟。

    “正式的自我介绍,我想等到回去之后,到时候,可以说的部分,我都会告诉你们。反正景你也猜出大概了,就占着绝对领先的成就,再多乐一乐吧。”

    “为什么还有不能说的部分??”

    诸伏景光被不轻不重的巴掌从幽怨的脑补空间拍了出来,一下子不忧伤不犹豫了,猫眼圆睁:“你的‘能说的部分’恐怕就一句话,剩下的关键内容全是不能说的,我还不知道你吗!”

    “好嘛,保证能说的部分在五十字……嗯,一百字以上。”

    “信你才怪!”

    “那先免费赠送一个提问机会,当做定金?”

    “就一个,太少了,源千穆你敷衍谁呢!”

    千穆正说着:“景,你好麻烦……”

    诸伏景光就干了一件十分奇怪的事。

    他好似气得磨牙,突然把隔在两人中间的小餐桌搬开,随后右手往前一伸,也不取什么,就是五根手指用力地展开,不偏不倚地摊在千穆的身前。

    “?”

    千穆礼节性就近欣赏了一眼友人的手板心。

    诸伏景光不愧是个优秀的狙击手,指间的枪茧很厚,却不影响美观。他的手型平而修长,能看见纹路脉络的掌肉坚实有力,指骨关节的轮廓十分鲜明,除了握枪,他也很适合弹琴。

    ——嗯,挺好看的,所以呢?

    诸伏景光眉头紧锁,对果然毫无默契的他们俩有些绝望,终于忍不住强调性地晃了晃手。

    千穆:“你真的很麻烦啊。”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把右手抬起,只不过尚未按到诸伏景光掌心,就被诸伏景光抢先抓住了。

    动作像是久别重逢的朋友把持不住激动,用力地相互握手,但到他们这儿,却只有诸伏景光在使劲儿。

    千穆的手掌看起来纤长白净,完全没有锻炼过的痕迹,然而……他居然捏不太动,仿佛白瓷似的血肉下埋的是钢铁做的筋骨,仅凭人力是不可能折断的。

    诸伏警官刚捏一下就感觉情况不妙。

    可是,为了自己的计划能顺利实施,他只能不动声色地努力,对,不动声色——

    “……”

    “想玩掰手腕的话,好像不是这种掰法?”

    可能是他委婉的言辞还不够委婉,诸伏警官脸都憋红了,还没达到自己的预期效果,再被刺激那还得了。

    他一脸恼火地——其实是自暴自弃地道:“没跟你掰手腕,我是要你深刻地感受感受,你愤怒的联络员的力量!”

    千穆看了他三秒。

    “感受到了,嗯,厉害厉害,非常强大啊。”

    “……在我气死之前,还是先继续。”

    诸伏景光嘴角微抽,干脆跳过这个离谱发展,化尴尬为新的力量,他开始用力把自己抓住的另一只手扯紧,不管千穆是否尝试要睁开,他都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这个诡异的画面,大概叫做“僵持”。

    千穆想挣脱当然没问题,诸伏景光这点力气想制住他,还需要多加磨炼。

    不过,他暂时静观其变,只在心中很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拉面的面团,诸伏警官自己身兼面团的一部分,难道还想把他们拉长……?

    “源千穆,我也问你一个问题。”死死抓着他的黑发男人忽然开口,一字一顿。

    “你这个……结果有多可靠,过程就有多离谱的笨蛋卧底——真的清楚卧底和联络人的关系吗?”